王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面微须,一身素净的深衣,头上只簪了一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华贵,却自有一股凛然难犯的气度。
这便是琅琊王氏的底蕴——不靠金玉堆砌,光是“王氏”这两个字,就是最大的排场。
他走进堂来,先朝萧侍御拱手一礼:“侍御大人,新年纳福。”
萧侍御起身还礼:“王主事不必多礼。请坐。”
王珣却没坐,而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三,又看了一眼苏玉,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身上。
他微微皱眉,随即舒展开来,转向萧侍御:
“侍御大人,某今前来,是为家中一个不成器的下人赔罪的。”
说着,他朝萧侍御深深一揖。
杜三愣住,随即脸色惨白:“主、主事大人……”
“闭嘴。”王珣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去再跟你算账。”
萧侍御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珣直起身,又转向苏玉,同样一揖到底:
“苏娘子,家门不幸,出此狂奴,惊扰了娘子,某代家主向娘子赔礼。”
苏玉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揖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心底一片冰凉。
好手段。
一进门,不辩解,不推脱,先认错,先赔礼。姿态放得比谁都低,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后面藏着的东西深不可测。
她侧身避开这一揖,淡淡道:“王主事言重了。民女当不起。”
王珣也不在意,直起身,这才落了座。
萧侍御看着他:“王主事此来,可是要替这恶奴说情?”
“不敢。”王珣摇头,“这狂奴所作所为,某也是今才知。家主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命某即刻来驿馆,向大人和苏娘子说明两件事。”
“哪两件?”
“其一,”王珣竖起一手指,“这杜三虽是我王氏大房的管事,但他私自带人去苏家,绝非家主授意。家主若知,绝不会容他胡来。王氏三代蒙受国恩,岂会做出这等强聘民女的丑事?”
苏玉心里冷笑。
不是家主授意?杜三一个管事,没有主子点头,敢去犯官家里婚?这话骗鬼呢。
可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王家摘得净净,全推到杜三一个人身上。
杜三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二,”王珣又竖起一手指,“家主说了,此事虽是杜三擅自行事,但到底用的是王家的名头,污的是王家的名声。为表歉意,王家愿出纹银二百两,为苏娘子压惊。此外——”
他顿了顿,看向苏玉,目光意味深长:
“苏家郎君的案子,某也听说了。若苏娘子愿意,王家可以出面,替苏郎君疏通一二,争取减刑。”
此言一出,堂上骤然安静。
连萧侍御都微微眯起了眼。
二百两银子,对一个寒门来说,是天文数字。
替苏明远疏通减刑,更是苏玉求之不得的事。
王家这一手,不可谓不重。
杜三的脸色由白转青,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是被当成弃子了。
苏玉看着王珣,半晌没有说话。
她在想,王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平息这场风波吗?
不,不对。
王家是顶级门阀,想要压下一个寒门女子的状子,有的是办法。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赔礼又是许愿。
除非……
除非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她。
她忽然转头,看向案后的萧侍御。
萧侍御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王家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杜三,也不是她苏玉,而是——
这位巡查地方的萧侍御。
以及,他背后代表的朝廷风向。
苏玉垂下眼帘,把所有的念头都压进心底,再抬起头时,面上只剩下一片平静:
“王主事好意,民女心领了。”
王珣眉头微动,似有些意外。
“但民女有一个疑问,想请教王主事。”
“娘子请讲。”
“敢问王主事,杜三私自带人去我家婚,按王家家法,该当如何处置?”
王珣微微一怔,随即道:“按家法,当杖四十,逐出王家,永不录用。”
“好。”苏玉点点头,又问,“那按国法呢?”
王珣的笑容微微一顿。
苏玉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杜三私闯民宅,强良家女,按《永明律》第二百三十一条,当徒二年。他假借王家之名,恐吓民女,说要让官府把我充作官妓,按律当加一等。这两条并罚,至少是徒二年半。”
她直视王珣的眼睛:
“王主事,王家要赔礼,民女收下了。但国法是国法,家法是家法。杜三犯的是国法,该不该由国法来处置?”
堂上一片死寂。
萧侍御看着苏玉,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兴味。
王珣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他盯着眼前这个寒门女子,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苏娘子,好利的一张嘴。”
苏玉垂下眼帘:“民女只是据实而言。”
王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娘子说得对,国法国法,自然该由国法来处置。”
他站起身,朝萧侍御拱了拱手:
“侍御大人,此事王家不再过问。该如何判,全凭大人依法裁断。”
说完,他转身离去,经过苏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
“小娘子,今这份‘据实而言’,某记住了。”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苏玉脊背一僵。
等她回过神,王珣已经走出了驿馆,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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