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的病,断断续续拖了七八,才勉强能下床。
脸色依旧是苍白的,两颊原本丰润的弧度瘦削下去,衬得那双杏眼越发大了,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惊惶不安。她披着件半旧的棉袍,坐在窗前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漱玉词》,可半天也没翻一页,只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出神。
裴锦月端了药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叹,面上却笑道:“二姐,今气色好些了。刘大夫说,再吃两剂药,就能大好了。”
裴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锦月,这些子,辛苦你了。”
“说这些做什么。”裴锦月把药碗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慢慢把药喝了,才道,“二姐,昨沈大哥托人捎了信来,说今要来看你。”
裴玉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没端稳。她抬起眼,睫毛颤了颤:“从安哥哥……要来看我?”
“嗯。”裴锦月点头,“信是昨傍晚送来的,你那时睡了,我就没叫醒你。”
裴玉低下头,看着碗底褐色的药渣,许久,才轻声道:“他……他定是都听说了。那晚拍卖会的事,全连城都知道了。他、他会不会也瞧不起我……”
“沈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裴锦月握住她的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最知你的性子。他若瞧不起你,就不会特意来信说要来探望了。”
裴玉咬着嘴唇,眼里又泛起泪光:“可我这副样子……怎么见他?锦月,你去回了他,就说我病还没好,不便见客……”
“二姐。”裴锦月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郑重,“沈大哥是关心你,才要来看你。你若是避而不见,才是真伤了他的心。何况,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人。”
裴玉只是摇头,眼泪掉下来,滴在药碗里,漾开一圈涟漪。
外间传来裴昭清脆的、带着讥诮的声音:“哟,沈大公子要来?那可真是稀客。咱们裴家如今是连城的笑话,沈市长家高门大户的,也肯登咱们这寒酸门第?”
裴锦月蹙眉,起身走到门口,见裴昭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正对镜描眉。今她又换了身新行头,鹅黄色的洋装,裙摆缀着蕾丝,头发烫成浪,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唇膏是时下最艳的朱红色。
“昭儿,你少说两句。”裴锦月沉声道。
“我说错什么了?”裴昭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嗤笑,“沈从安要不是听说了拍卖会那档子事,心里好奇,能想起咱们这门穷亲戚?我听说,他留学回来,沈市长正张罗着给他相亲呢,银行陈家的千金,纱厂刘家的小姐,哪个不比咱们强?他今来,指不定是来看笑话的。”
“裴昭!”裴锦月厉声道,“沈大哥与二姐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你再说这些混账话,就回房去,今不必出来了!”
“情分?”裴昭放下镜子,转过身,双手抱,斜眼看着裴锦月,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三姐,你装什么清高?沈从安是跟二姐有情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外室生的私生女,也配在这儿教训我?怎么,真当自己是裴家正儿八经的三小姐了?”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裴锦月心窝里。她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裴玉猛地站起来,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颤声道:“昭儿!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裴昭扬着下巴,眼睛里闪着一种恶意的、快意的光,“全连城谁不知道,三姐的娘是个戏子,是爹在外头养的。要不是大娘心善,接她进府,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戏班子里唱戏呢!一个私生女,平里装得比谁都清高,教训起我来倒是一套一套的。我告诉你裴锦月,在这个家里,最没资格说话的,就是你!”
“够了!”
一声暴喝从正堂传来。裴济铁青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浑身发抖。他看着裴昭,眼里是滔天的怒火:“你这个孽障!谁教你这么跟你三姐说话的?啊?”
裴昭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可随即又挺起,梗着脖子道:“我说的是实话!爹,您偏心也要有个度!二姐是您心尖上的肉,三姐是您外头女人生的,您宠着护着,我理解。可我呢?我也是您明媒正娶的夫人生的,您何曾正眼瞧过我?如今我认识个安柏,您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三姐说两句,您就恨不得打死我。这家里,还有我的活路吗?”
“你、你……”裴济气得举起拐杖就要打,裴瑛挺着肚子从里间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爹!爹您消消气!昭儿年纪小,口无遮拦,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福也跑过来,拉住裴济:“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正乱作一团,外头传来敲门声。伙计的声音响起:“老爷,沈公子来了。”
满屋的死寂。
裴济的拐杖停在半空,脸上的怒气还未散,可眼里已闪过一丝慌乱。裴昭也愣住了,下意识理了理头发。裴玉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裴锦月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请、请沈公子稍坐,我这就来。”裴济放下拐杖,狠狠瞪了裴昭一眼,压低声音道:“你给我回房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裴昭咬着嘴唇,还想说什么,裴瑛已推着她往外走:“昭儿,听话,先回房。”
裴昭被推着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裴锦月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的快意。
裴济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点笑容,这才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裴玉道:“玉儿,收拾收拾,出来见客。”
裴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裴锦月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二姐,我陪你去。”
正堂里,沈从安已坐着喝茶。他今穿了身浅灰色的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见裴济进来,他起身,微微躬身:“裴伯父。”
“从安来了,坐,坐。”裴济忙招呼,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你父亲可好?有些子没见了。”
“家父一切安好,劳伯父挂心。”沈从安坐下,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没见到裴玉,神色间闪过一丝担忧,却也没多问,只道,“听闻玉妹妹病了,晚辈特来探望。不知玉妹妹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裴济连连点头,“就是身子还虚,在屋里将养着。我已让人去叫了,这就出来。”
正说着,门帘掀开,裴玉走了进来。
她今特意换了身衣裳,是去年做的湖蓝色绸面旗袍,领口袖口镶着银线,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脸上薄薄施了脂粉,唇上点了些胭脂,可依旧掩不住那股病后的憔悴。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裴锦月扶着她,慢慢走到堂前。
“从安哥哥。”她微微福身,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从安站起来,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玉妹妹,你……瘦了。”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这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阿司匹林,治头疼发热最是见效。还有这盒巧克力,你病中口苦,吃些甜的,开开胃。”
裴玉接过,手指触到他的指尖,微微一颤,忙缩回去,低声道:“多谢从安哥哥。”
两人坐下,一时竟无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裴济搓着手,想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可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裴锦月垂着眼,静静站在裴玉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最后还是沈从安先开口,声音温和:“玉妹妹,那晚拍卖会的事……我都听说了。”他顿了顿,看着裴玉瞬间苍白的脸,忙道,“你别多想。顾怀州那人,向来是那样的性子,目中无人,说话不知轻重。他那番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裴玉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从安哥哥,我……我给爹爹丢人了。”
“说的什么傻话。”沈从安柔声道,“是那顾怀州无礼,与你何?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小就知道。善良,温柔,知书达理。那些闲言碎语,你不必理会。过些子,有了新的事,谁还记得这些?”
他这话说得恳切,裴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忙用手帕擦了,低声道:“从安哥哥,谢谢你。”
裴济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沈从安,对玉儿还是有情的。若是能成,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沈家是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沈从安又是留学回来的,人才品貌都是一等一的……
他正盘算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是裴昭。
她竟没回房,又折返了回来,此刻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面小圆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堂内众人:“哟,沈大公子真是有心,还带了巧克力来。这洋玩意儿,咱们小门小户的,可没见过。二姐,你好福气呀。”
裴玉脸色一白。沈从安蹙眉,看向裴昭,语气依旧温和:“昭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东西,给玉妹妹解闷罢了。”
“寻常东西?”裴昭走进来,在裴玉对面坐下,翘起腿,裙摆下的蕾丝晃啊晃的,“沈大公子,您这‘寻常东西’,怕是够咱们裴家一个月开销了吧?也是,您是市长公子,留学回来的贵人,自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不像我们,为了一千多大洋,就得把脸送到别人脚底下踩。”
“昭儿!”裴济厉声呵斥,“你给我回房去!”
“爹,我说错什么了?”裴昭眨眨眼,一脸无辜,“沈大公子又不是外人,我说说家里的事,怎么了?沈大公子,您说是不是?”
沈从安脸色有些尴尬,却还是维持着风度,温声道:“昭妹妹,那晚的事,是个误会。顾怀州那人,向来如此,你不必……”
“误会?”裴昭打断他,嗤笑一声,“沈大公子,您跟顾怀州是好友,自然向着他说话。可我们裴家,实实在在丢了一千多大洋,实实在在成了连城的笑话。这误会,代价可不小啊。”
她说着,目光转向裴玉,语气越发尖刻:“二姐,你也别太难过。沈大公子这不是来看你了么?还带了巧克力。要我说,顾怀州瞧不上你,是他没眼光。咱们沈大公子,可不比那顾怀州强?人才品貌,家世学问,哪样差了?你要是能嫁给沈大公子,那才是真正的福气呢!”
这话说得露骨,堂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裴玉羞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裴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昭:“你、你给我滚出去!”
沈从安也沉下脸,声音冷了几分:“昭妹妹,这些话,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我与玉妹妹,是兄妹之情,你不要胡言乱语,坏了玉妹妹的名声。”
“兄妹之情?”裴昭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疼,“沈大公子,您可真是正人君子。可我听说,沈市长正张罗着给您相亲呢,银行陈家的千金,纱厂刘家的小姐,哪个不是名门闺秀?您这‘兄妹之情’,可得把握好了分寸,别让人误会了,耽误了您的锦绣前程。”
“裴昭!”裴锦月再也忍不住,往前一步,盯着裴昭,声音冷得像冰,“你非要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才甘心?二姐还病着,沈大哥是客,你在这里阴阳怪气,说这些不上台面的话,是要让全连城都知道,裴家的女儿,都是这般不知礼数、不懂廉耻么?”
“我不懂廉耻?”裴昭霍地站起来,与裴锦月对峙,眼里闪着恶毒的光,“裴锦月,你一个戏子生的私生女,也配跟我说廉耻?你娘当年怎么爬上爹的床,怎么进的裴家,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说给沈大公子听么?你——”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裴昭脸上。
不是裴济,不是裴锦月,是裴玉。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只手,还举在半空,掌心通红。她看着裴昭,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痛楚,声音嘶哑:“裴昭,你闭嘴。”
裴昭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玉,随即尖叫起来:“你敢打我?裴玉,你敢打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人当众羞辱的贱货,也配打我?我——”
“够了!”
沈从安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裴玉的眼泪,裴昭的狰狞,裴济的颓然,裴锦月苍白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对裴济躬身:“裴伯父,晚辈今来得不巧,改再来拜访。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在逃离什么不堪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从安哥哥!”裴玉追了两步,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裴锦月忙扶住她。
沈从安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径直出了门。黑色的轿车引擎声响起,很快远去。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昭捂着脸,怨恨地瞪着裴玉和裴锦月,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跑了。
裴济颓然坐在椅子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裴玉瘫在椅子上,泪如雨下。裴锦月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地狼藉,心里冰凉一片。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压顶,又要下雨了。
这裴家的天,好像从来就没有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