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的笑容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慢条斯理地将软布叠好，放在祭坛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什么珍贵的宝物。林渡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祭坛后方——那里确实立着一个铁笼，笼子不大，勉强能容一人蜷缩。
赵铭躺在里面，脸色苍白，但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林渡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因为李福已经缓步朝他走来，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
“师弟真是执着。”李福停在距离林渡三丈远的地方，“从药堂到寒潭，再到这暗河密室——寻常人就算有线索，也未必能找到这里。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渡没有回答，而是快速扫视四周。
溶洞大约十丈见方，除了祭坛和铁笼，角落里还堆着些瓶瓶罐罐，看样子是炼丹用的材料。唯一的出口就是他刚才游进来的那条水道，但李福就站在他和水道之间。
终端还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发送进度条已经走到了78%。
还需要时间。
“沈墨告诉我的。”林渡决定说实话，同时悄悄将终端背到身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是发送界面，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功能。
【执法记录仪：实时同步模式】
李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沈墨……”他重复这个名字，眼神闪烁，“那个蠢货居然还留了残魂？五十二年都没散净，执念可真深。”
“比不得你。”林渡说，“帮着清虚子偷了三百年命，害了三十七个人。李师兄，你晚上睡得着吗？”
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李福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讥讽：“睡不着？师弟，你太天真了。修仙之人，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法则。清虚子师尊能想出嫁接死因的法子，那是他的本事。至于那些被选中的……”
他走到祭坛边，随手拿起一块命牌。
“王二狗，山下樵夫，四十二岁，寿元本只剩三个月。我们给了他家人一百两黄金，他自愿签下契约，把剩下的三个月换给师尊。这叫交易，各取所需。”
他又拿起另一块。
“周小娥，外门杂役，二十一岁，天生心脉残缺，活不过二十五。我们承诺治好她弟弟的病，她心甘情愿献出四年阳寿。这叫互助，功德无量。”
李福一块一块地拿起命牌，如数家珍。
每说一个名字，他的语气就更理直气壮一分，仿佛真的在做什么伟大的事业。
林渡静静听着，直到他拿起第七块命牌。
“那这个呢？”林渡突然开口，“陈平安，十六岁，万法宗外门弟子，三个月前入门。他的命牌上写着‘练气走火入魔，暴毙而亡’。但终端显示，他寿元本该有八十二岁。”
李福的手顿了顿。
“还有这个，孙妙妙，二十三岁，内门丹堂弟子，半年前‘炼丹炸炉而死’。但她阳寿余额原本还有六十年。”林渡的声音越来越冷，“李师兄，你所谓的‘自愿交易’，包括这些本不知道自己被选中、到死都蒙在鼓里的年轻人吗？”
溶洞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暗河的水声潺潺流淌。
李福慢慢放下命牌，转过身，第一次用正眼打量林渡。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误闯进来的小师弟，而是在审视一个真正的对手。
“你比我想的知道得多。”他说，“看来地府这次派来的，不全是废物。”
话音未落，李福突然动了。
不是扑向林渡，而是抬手一挥——祭坛上的三十七块命牌同时亮起红光，红绳无风自动，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上每一丝线都连着一个人的因果，三十七个人的怨气、不甘、绝望，全部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力量。
林渡感到口一闷。
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压制。那感觉就像突然被扔进深海，四面八方都是粘稠的恶意，挤压着每一寸意识。
终端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非法拘魂阵法！警告：检测到大规模因果篡改痕迹！警告：执法者魂魄正在受到侵蚀！】
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了92%。
还差一点。
林渡咬紧牙关，单手在终端上快速作——不是继续发送，而是点开了那个他很少主动使用的功能：
【灵魂拷问：目标锁定——李福】
嗡——
终端震动，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祭坛上的红光突然紊乱了一瞬，那些红绳编织的网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李福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林渡还有这种手段。
但这还不够。
“雕虫小技。”李福冷笑，双手结印，“你以为地府的小玩意儿，能对抗三百年的布置？”
他脚下的地面亮起复杂的阵纹——不是刚刚启动，而是一直存在，只是此刻才被激活。阵纹沿着特定的轨迹蔓延，很快覆盖了整个溶洞的地面、墙壁、甚至顶部。
林渡终于看清了全貌。
这不是简单的拘魂阵，而是一个完整的“偷天换局”。祭坛是阵眼，三十七块命牌是阵基，暗河是输送阴脉之气的管道，而这个溶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伪造空间——在这里，清虚子可以随意修改生死记录，屏蔽天道感应。
怪不得地府一直没发现。
不是系统漏洞，而是有人在地府眼皮底下，建了一个“假地府分办事处”。
“你很聪明，师弟。”李福的声音在阵法加持下变得空洞回响，“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清虚子师尊还需要三块命牌就能完成‘九转续命大阵’，到时候他不仅能再活九百年，还能真正跳出轮回，成就鬼仙之体。而你——”
他伸手一指。
“——就是第三十六块命牌的最佳材料。年轻，修为不高，但魂魄强度异于常人。最重要的是，你有地府编制，身上带着轮回法则的气息。用你的命来嫁接，效果会比普通人好十倍。”
阵法的压力越来越大。
林渡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影。他知道这是魂魄被强行剥离的前兆——李福要活抽他的魂，封进命牌里。
不能晕。
绝对不能晕过去。
林渡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攻击李福，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将终端对准了祭坛上那些命牌，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强制执行：阳寿追溯】
这不是对活人用的功能。
它的设计初衷，是让执法者能够强制收回被非法转移的阳寿，返还给原主。但林渡此刻的作，是反向的——他要以这些命牌为媒介，强行“呼叫”那些早已死去的人。
或者说，他们的残魂。
嗡——
终端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整个溶洞剧烈震动起来，祭坛上的命牌一块接一块地炸裂。不是物理碎裂，而是上面的封印被强行冲破，里面封存的、本该归于地府的残魂碎片，在这一刻被释放了出来。
第一个出现的是个中年樵夫，穿着破旧短褂，手里还握着斧头。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李福身上时，突然变得狰狞。
“你……你说给我家人钱……为什么我娘还是病死了……”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心口有个窟窿。她死死盯着李福：“我弟弟……我弟弟本没拿到药……你们骗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十七个残魂，三十七个被欺骗、被剥夺、被遗忘的死者。
他们填满了整个溶洞，怨气凝结成实质的黑雾，发出无声的嘶吼。李福的阵法是建立在他们的痛苦之上的，此刻阵法反噬，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不……不可能！”李福惊恐后退，“这些魂魄早就该散了！你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只手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膛。
不是林渡的手。
是一只苍白、透明、属于残魂的手。
陈平安，那个十六岁的外门弟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李福身后。少年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师兄，那天你说要教我一套剑法，带我去了后山……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福低头看着口透出的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阵法彻底崩溃。
红绳寸寸断裂，阵纹黯淡熄灭。失去了阵法支撑，那些残魂开始变得不稳定——他们本就不该存在于世，此刻封印解除，很快就会彻底消散。
但在这之前，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三十七个残魂，同时转向祭坛。
不是攻击，而是伸出手，触碰那些写着自己名字的命牌碎片。
每触碰一次，碎片就化作一缕青烟，融入残魂体内。那是他们被夺走的、最后一点生命印记。
林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终端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信息发送成功！紧急支援请求已发出！预计响应时间：一刻钟！】
还有一刻钟。
他看着那些残魂在收回印记后，一个接一个地对他躬身行礼，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那是真正的消散，是终于可以安心去投胎的释然。
最后消失的是陈平安。
少年对林渡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谢谢。”
溶洞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昏迷的赵铭，和瘫倒在地、口开了一个大洞却诡异没有流血的李福。
林渡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铁笼边，用终端扫描。
【目标：赵铭，地府驻万法宗办事处临时工。状态：魂魄受创，阳寿被抽取三年，暂无生命危险。】
他松了口气，打开笼子，把赵铭拖出来平放在地上。
然后转身看向李福。
这位药堂管事还没死——修仙者的生命力比凡人顽强得多，何况李福的修为其实不低，至少有金丹期。但他现在和死了也差不多，魂魄被三十七个残魂的怨气侵蚀，就算活下来，也会变成。
林渡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地府公务员执法手册》，翻到某一页。
“李福，原名李长贵，生于大周历四百三十七年，现年二百七十一岁。曾任万法宗外门执事、内门药堂管事。”他念着终端上自动调出的档案，“经查，你在过去一百五十年间，协助清虚子非法篡改生死记录三十七起，直接导致三十七人死亡，间接导致八十九人因连锁因果非正常死亡。”
李福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溶洞顶部，毫无反应。
林渡继续念：“据《三界轮回管理条例》第六章第二十四条，非法剥夺他人阳寿者，判处‘剥夺全部剩余阳寿，打入十八层，刑期不少于五百年’。”
他合上手冊，从腰间取下一块黑色令牌——地府执法者的正式拘魂令。
“李福，你被捕了。”
令牌贴在李福额头，一道黑光闪过，李福的魂魄被强行抽出，封入令牌之中。失去魂魄的肉身迅速瘪、腐朽，最后化作一具枯骨。
林渡收起令牌，看了眼时间。
子时快到了。
清虚子随时会来检查命牌。
他必须在这之前，毁掉这里的一切证据——尤其是祭坛下面那个东西。终端扫描显示，祭坛底座里埋着一个核心法器，正是它维持着整个“偷天换局”的运转。
林渡走到祭坛边，举起终端，对准底座。
【强制执行：非法法器销毁】
白光汇聚。
但就在即将发射的瞬间——
整个溶洞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比刚才阵法崩溃时强烈十倍。顶部的夜明珠纷纷坠落，暗河的水倒灌进来，地面裂开无数缝隙。
一个苍老、威严、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从溶洞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谁敢——动本尊的命坛？！”
是清虚子。
他提前来了。
林渡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赵铭，又看了一眼即将崩塌的溶洞，咬了咬牙。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没有继续摧毁祭坛，而是转身背起赵铭，一头扎进了暗河水道。
在他潜入水中的最后一秒，他按下了终端的另一个按钮——
【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三十息。】
终端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林渡背着赵铭，在漆黑的水道中拼命前游。
身后，溶洞彻底崩塌。
（第六章完）
【本章字数：32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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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清虚子提前出关，命坛被毁导致寿元反噬开始。林渡背着赵铭在暗河中逃命，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清虚子早就布置好的陷阱里。与此同时，地府的支援终于赶到，但来的不止有援兵——还有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地府内鬼。三方势力将在崩塌的寒潭之下，展开决定性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