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了儿子和老妈之后，
王林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乱响的“爱玛”电瓶车出了巷口。
腊月的风像裹着细碎的小刀子，直往脖子里钻。
用了五年的挡风被早就冻得跟脆皮苏打饼一样，硬邦邦地拍在腿上，存不住半点热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昏黄灯光的老屋。
母亲正像个孩子一样，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件新羽绒服傻笑。
儿子王安趴在摇摇欲坠的小桌子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写作业。
那是他的命，是他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住的火苗。
“呼”
王林吐出一口浓浓的白雾，用力拧动把手。
电瓶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慢吞吞地挤进了漫天风雪里。
兜里还剩326块。
这点钱在2023年的县城，别说让母亲住院，连明天买点像样的营养品都悬。
更别提半个月后魔都那6000块的房租，还有那些像大山一样的债务。
必须搞钱，得是那种不讲道理的暴力输出。
王林的目标很明确：县城的琴行。
他是夏国徽省淮县06年唯一的一个考音乐学院高中业生，曾经全县艺术生的光荣榜榜首。
虽然这些年创业亏了个底掉，但这双手在黑白键上的功夫，是刻在骨子里丢不掉的。
只要能在这七天里找个缺人的琴行，凭他的段位，这就是降维打击。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街道两旁，平时的热闹消失了
满大街的卷帘门上都贴着红底黑字的“旺铺转让”，
路面厚厚的一层冰，车轮打着滑。
第一站，开发区小学对面的“贝多芬琴行”。
老板正对着满烟灰缸的烟头叹气，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嗒响。
“招人？兄弟，你看看这屋里，除了我还有人喘气吗？”
老板苦笑一声，指着空荡荡的琴房：“刚解封3个月，家长都怕交叉感染，躲家里还来不及。老学员退费的都排到年后了，你让我招你，我拿命给你发工资啊？”
王林没说话，默默退了出来。
外面开始刮起更大的风，好像要下雪了。
第二家，关门。
第三家，老板戴着三层口罩，正往空气里疯狂喷酒精，还没等王林走近，就隔着门摆手：
“不招不招！活着就不错了，谁还有闲钱学钢琴？”
王林骑着电瓶车，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在县城里乱晃。
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握着车把像是握着两块生铁。
膝盖钻心地疼，那种冷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下午五点，天全黑了。
王林来到了最后一家“海韵琴行”。
这是县城最大的场子。老板是个秃顶中年男人，姓张，此时正端着保温杯在门口愁眉苦脸地看雪。
看到王林，张老板愣了三秒，猛地拍了大腿一巴掌。
“！王林？！06年考上央音得音乐状元！”
老板眼神里透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那种“看戏”的优越感。
“大才子，你不是在申城开公司当老总吗？怎么穿成这样就回来了？”
王林没接烟，声音有些沙哑：“不了，回来陪老人。张老师，招钢琴老师或者乐理老师吗？只要课时费，我随时能上课。”
张老板脸上的市侩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王林那件发皱的旧夹克，又看看门外那辆沾满泥浆的破电瓶车。
当年的天之骄子，现在也要下凡找食吃了。
“兄弟，不是哥不帮你。”张老板摊开手，一脸爱莫能助。
“现在的行情，学琴那是奢侈品。我这寒假班连十个娃都凑不齐，原来的老师都快闲得长毛了。”
他有些同情地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
“拿去买包烟。状元郎落魄到这份上，哥看着也难受。”
王林看着那两百块钱，感觉自尊心像是在火上燎。
“谢了张哥，我不抽烟。”
说完转身推门，背影在雪地里站得极稳，
刚出门，电瓶车的红灯就开始疯狂闪烁。
没电了。
最后一家琴行在五公里外。王林推着沉重的车，一步一个深坑地走在雪地里。
路灯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被生活打断了腿的残疾人。
“呵。”
王林蹲在马路牙子上，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特么讽刺。
带着重生记忆回来，结果连个几百块的都搞不到？
难道真的要去卖血？还是去工地当泥瓦匠？
可时间不等人，系统那个“遗憾清偿”的任务像倒计时一样在脑海里跳动。
一股深深的绝望，像是要顺着这漫天大雪把他活埋了。
“嗡！！！”
兜里的破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碎裂的缝隙里，跳出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张峰】
王林僵了一下。
张峰，高中同桌，那个拆迁发了财、搞了全县最大艺考培训中心的暴发户。
上一世，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王林早早就断了和他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王林！你特么死哪去了？！接个电话这么慢！”
电话那头传来的咆哮声，几乎要把他的耳膜震穿，伴随着背景里乱成一锅粥的人声。
“我看你朋友圈定位就在泗镇！你是不是回来了？赶紧给句准话！”
“是在老家。”
“祖师爷显灵了啊！救命！林子，你必须救哥们一命！”
张峰在那头急得快哭出来了。
“我这儿钢琴十级突击班的主教老师，刚出门就被电瓶车撞进沟里，腿折了！过两天就是考前最后一次乐理集训加模拟考！一百多个学生、两百多个家长都在这儿盯着呢！”
“这帮兔崽子要是明天没人带，家长能把我这培训中心给拆了烧火！全县能压住这种场子的，除了你这个央音的变态，我想不出第二个活物！”
“手生没生？能不能顶？！只要你能来，报酬你开，现金现结！”
王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心脏在腔里剧烈撞击，一股久违的狠劲儿，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
这是老天爷把金饭碗直接扣他头上了。
王林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
他对着电话冷冷地吐出五个字，语气稳得像是在发布军令状：
“定位发给我。”
“只要钱到位。明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央音大魔王。”
挂完电话看到手机上还有4个高中同学的未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