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
一声惊呼,夹杂着暖水瓶塞子崩飞的闷响。
王林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右手猛地探出,像铁钳一样在半空中稳稳卡住了那个即将倾倒的红色铁皮暖壶。左手顺势在那人肩膀上一带,卸去了撞击的力道。
即便如此,几滴滚烫的热水还是溅在了地砖上,瞬间腾起白雾。
“对不住,对不住!走得太急了,没(方言:第四声或者第一声)碰到吧?”
被撞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下摆全是泥点的军大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还死死攥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枯槁。
王林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撕开。
2026年那辆回乡的大巴车上,也是这张脸,比现在更老,更苦,缩在车厢角落里,跟人絮叨着:“儿子废了三年了,钢板不拆就得瘸一辈子,大夫说让俺留好证据和就医发票跟人打官司,可就医得俺垫付,没有呀……”
杨忠实。初中死党杨帅的爹。
那个曾经在家长会上,哪怕自己儿子考了倒数第一,也乐呵呵给所有老师发烟的杨叔。
“杨叔?”王林下意识喊了一声。
老杨愣了一下,眯着昏花的老眼,费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哆嗦:“你是……老王家的林子?哎呀妈呀,刚才在缴费口那个拿好几万现金砸人的大老板,是你啊!”
王林没接这茬,把暖壶递回去,语气温和下来:“杨叔,您怎么在这儿?我是杨帅同学,以前去您家偷拔过花生,还吃过您和婶子贴的大树面饼子(玉米面饼子)。”
提到“杨帅”两个字,老杨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泛起一股奇异的光,像是回光返照般的兴奋,紧接着又迅速黯淡下去。
“哎,别提了。这不刚解封吗,帅子那是卖卫浴的生意黄了,着急请人吃饭拉,结果在饭店门口被一个喝醉的瘪犊子开车给撞了。”
老杨的声音低了下去,“都在ICU里躺两天两夜了。大夫说悬,但我刚才看了一眼,手指头动了!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了,探视时间就到了,大夫说有救,那就是有救,肯定有救!”
他说着,抹了一把眼角浑浊的老泪,这才注意到旁边像尊雕塑一样站着的王建国:“这是你爸吧?我想起来了,当年你们考上大学那会儿,咱们两家还互相喝过喜酒呢。”
王建国木讷地点点头,眼神却始终没离开ICU那扇紧闭的铁门?
王林心里发酸。上一世,杨帅因为没钱治病,后面ICU没住几天,打个钢板就回家自己躺着了,之后老杨一家就靠老杨自己了。这一世,似乎悲剧才刚刚开始。
“爸,听我的。”王林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双冻得发紫、脚后跟全是裂口的脚,“妈的情况稳住了,我刚才按过了,血脉通了。您现在去洗浴中心,哪怕是找个三十块钱的小旅馆,睡一觉。明早您还得给妈送饭呢。”
“我不去。”
王建国回答得脆利落,用力抱住长椅的铁扶手,“你妈在里面躺着,我去睡软床?我睡不着。我就在这坐着,万一医生喊家属,找不到人咋办?”
“我在这守着,或者雇个护工……”
“那不行!外人哪有自家人尽心?”王建国脖子一梗,那股子倔劲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林子,你别管我。你有本事,你去忙你的大事。爹没本事,爹就剩这把力气,得守着你妈。”
王林看着父亲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里堵得慌。他知道,这不是不讲理,这是老一辈人刻在骨子里的恐慌。
“林子,别你爸了。”
老杨了句嘴,他把暖壶放在地上,嘿嘿一笑,“咱们这种穷苦命,享不了那个福。让你爸去旅馆,他心里比猫抓还难受。”
王林无奈:“那也不能在这坐着,这走廊晚上零下好几度,铁椅子透心凉,妈还没出来,爸再倒下,这戏就没法唱了。”
“我有招啊!”
老杨冲王建国挤了挤眼,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楼梯间,“老哥哥,你帮我看个壶,我去去就来。”
说完,这老头也不等王林反应,像只灵活的老兔子一样窜进了楼梯间。
不到五分钟,一阵“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老杨拖着一个帆布折叠床,腋下还夹着一床用麻绳捆着的厚棉被,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这是我这两天守着帅子用得,这下咱哥两挤一挤,再轮流守一守夜,将就将就。”
老杨手脚麻利地把折叠床支在ICU门口的消防通道死角里
那个位置绝了,既不挡路,护士站看不见,又能第一时间听到广播喊名字。
他把棉被一铺,拍了拍床板,发出“砰砰”的闷响:“老哥哥,这就咱俩的VIP包间。虽然挤点,但暖和,关键是离门近,心里踏实!”
王建国看着那张简陋的行军床,眼神里的抗拒瞬间化作了某种渴望。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床半旧的棉被,那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你看我这被子,比那帮有钱人盖的都爽。”老杨指了指不远处裹着大衣瑟瑟发抖的家属,一脸自豪,
“多亏我有个好儿媳妇,被子被大雪弄湿了大半,她愣是用小太阳给烤了。这行军床也是护士长看我可怜,偷偷匀给我的。”
“这……这多不好意思。”王建国搓着手,眼神有些羡慕,嘴上客气,身体却诚实地坐了上去。
“客气啥!咱们都是苦命人,谁还嫌弃谁?”老杨一屁股坐在床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分了一半给王建国,“来,老哥哥,磕点。这漫漫长夜的,不找点事做,脑子里容易瞎想。”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男人,就这么缩在那张不到一米宽的折叠床上。
王建国脱了那只掉渣的棉鞋,把冻伤的脚塞进被窝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个表情,比王林给他交了十万块钱还要舒坦。
“林子,你走吧。”王建国挥了挥手,抓起一颗瓜子,“有你杨叔在,爹这儿没事。你去忙你的,那个老板既然预支了钱,咱得给人家好好活。”
王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父亲和老杨头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哪个医生的态度好、哪种药报销比例高。
那种底层人特有的抱团取暖的烟火气,把ICU门口那股子阴冷的死气冲散了不少。
钱能买来最好的药,但买不来父亲此刻的安全感。
“杨叔,谢了。”
王林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上了老杨的微信,顺手转了一千块钱过去,“给帅子买点营养品,回头我去看他。”
“叮。”微信到账提示音响起。
没等老杨推辞,王林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后方安顿好了,接下来,要吃点饭好晚上人。
……
下午一点
雪停了,但风更硬了,
王林骑着那快散架的爱玛电瓶车,停在了“鸿祥大饭店”旁边得吴记小吃门口
“老板要碗米线,打包两份混沌”电车还没停稳,王林就车子嗓子往里面喊
“哎,里面座位还有,你进来吃好再给你下混沌”
王林停好车刚抬起头,就看见鸿祥大饭店门口有七八个人,他们有说有笑打扮了一番,三三两两一个团体的走出了饭店。
王林只觉得有一个长相特别漂亮的姑娘很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