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一夜没睡。
那些材料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宋明远的信、U盘里的录音、林月琴的笔记、周建设的话。所有的碎片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去深沟乡。
不是调研,不是视察,就是去看看。去看看那个被宋明远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去看看文剑待了十五年的地方,去看看那些扶贫款本该到达的地方。
七点,她给周建设打电话。
“周主任,今天帮我安排一辆车,我要去深沟乡。”
周建设的声音有些紧张:“刘书记,您一个人去?”
刘静说:“对,一个人。”
周建设沉默了几秒,说:“我陪您去吧。那条路不好走,我熟悉。”
刘静想了想,说:“好。八点出发。”
八点整,周建设的车停在宿舍楼下。是一辆普通的越野车,灰扑扑的,不起眼。
刘静上了车,周建设发动车子,向县城外驶去。
出了县城,路就开始变差。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车子颠簸得厉害,刘静抓着扶手,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这条路,多久没修了?”她问。
周建设说:“七八年了吧。从牛德江当乡长那年到现在,就没修过。县里年年拨钱,年年说修,年年不见动静。”
刘静没说话。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一个路牌——深沟乡。
再往前走,就是大山了。山很陡,路很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刘静看着那些蜿蜒的山路,心里在想,这地方的老百姓,一辈子要在这条路上走多少回?
又开了半个小时,车子终于进了一个山坳。山坳里稀稀拉拉散落着一些房子,土坯的,灰扑扑的,和山体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这就是深沟村?”刘静问。
周建设点点头:“对,深沟乡最穷的村。”
车子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刘静下车,站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环顾四周。
四面都是山,把这片小小的山坳围得严严实实。山很高,山顶云雾缭绕,看不到头。山脚下有几块梯田,种着玉米和土豆,稀稀拉拉的,长势不好。村子里很静,偶尔有几声狗叫,几声鸡鸣,看不到什么人。
刘静往村子里走。周建设跟在后面。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她停下来。院墙是石头垒的,很低,能看到院子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一动不动。
刘静走进去,轻声叫:“大爷。”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脸上满是皱纹,像是被岁月刻满了沟壑。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
刘静说:“我是县里来的,来看看大家。”
老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惕?是麻木?还是别的什么?
“县里来的?”老人说,“又来视察?”
刘静说:“不是视察,就是看看。”
老人“哼”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刘静在他旁边蹲下,说:“大爷,您家里几口人?”
老人说:“就我一个。”
刘静说:“儿子女儿呢?”
老人说:“都出去了。出去打工,再不回来。”
刘静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村里的扶贫款,您领过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扶贫款?”老人说,“听说过,没见过。”
刘静心里一沉。
她站起身,走出院子。周建设跟在后面,低声说:“刘书记,这个村的情况,差不多都这样。”
刘静说:“走,再看看。”
他们又走了几家。家家户户,情况都差不多——老人、孩子,没有年轻人。房子破旧,家徒四壁。问起扶贫款,有的说没见过,有的说见过一点,有的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走到村东头,刘静看到一个人——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蹲在门口洗衣服。她的手很粗糙,冻得通红,但洗得很用力。
刘静走过去,说:“大姐,洗衣服呢?”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被晒得很黑,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你是谁?”女人问。
刘静说:“我是县里来的,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
女人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没什么好了解的,”女人说,“穷,都穷。穷了几辈子了。”
刘静在她旁边蹲下,说:“大姐,扶贫款,你领过吗?”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领过,”她说,“一年几百块。够买几袋盐。”
刘静说:“就这些?”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嘲讽。
“你还想要多少?那些钱,能到我们手里就不错了。大头,早就被人拿走了。”
刘静说:“谁拿走了?”
女人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刘静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开口,站起身,准备走。
女人突然说:“你是新来的那个书记吧?”
刘静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女人说:“听说的。说县里来了个女的,敢跟那些人对着。”
刘静看着她,说:“你信吗?”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希望,有怀疑,有恐惧。
“信不信的,有什么用?”女人说,“以前也有个男的,也想。后来,死了。”
刘静心里一震。她知道女人说的是宋明远。
“大姐,”她说,“那个人,我认识。”
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变化。
刘静说:“他是我前任。他没完的事,我来。”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你跟我来。”
刘静跟着她走进屋里。屋子很小,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女人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头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递给刘静。
刘静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手写的,密密麻麻的。
“这是我家那口子记的,”女人说,“他以前在乡里过,后来被辞了。他说,这些账,总有一天用得上。”
刘静一页页翻着。上面记的,是这些年深沟乡扶贫款的发放情况——哪一年,哪一笔,多少钱,谁领了,谁没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静抬起头,看着女人:“你丈夫呢?”
女人低下头,声音很轻:“死了。两年前,出车祸。”
刘静的心猛地一紧。
“车祸?”
女人点点头:“在县城那条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的。司机跑了,到现在没抓到。”
刘静握着那叠纸,手指在微微颤抖。
又是车祸。又是大货车。
她深吸一口气,说:“大姐,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
女人看着她,说:“你能替我家那口子讨个公道吗?”
刘静说:“能。”
女人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刘静把布包收好,说:“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翠莲。张翠莲。”
刘静说:“翠莲姐,你记住,不管谁来问,你都没给过我任何东西。明白吗?”
张翠莲点点头。
刘静走出屋子,周建设在外面等着。看到她手里的布包,他的眼神变了变,但什么都没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中间,刘静看到一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晒着太阳,抽着旱烟。看到刘静他们走过来,老人们的目光都转过来,带着好奇,也带着警惕。
刘静走过去,在老人们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大爷们,晒太阳呢?”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人点点头,说:“你是县里来的?”
刘静说:“是,来看看大家。”
老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静说:“大爷,您在这村里住了多少年了?”
老人说:“七十八年了。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怕也要死在这儿。”
刘静说:“这村子,这些年有什么变化吗?”
老人摇摇头:“变化?有啥变化?路还是那条路,房还是那些房,穷还是那个穷。”
旁边一个老人话:“也不是没变化。牛乡长家的房子,就变化挺大。三层小楼,贴着瓷砖,亮得很。”
其他几个老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
刘静心里一动:“牛乡长?牛德江?”
老人点点头:“对,就是他。他在县城有房,在乡里也有房。三层小楼,村里头一份。”
刘静说:“他家的房子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村东头:“那边,山脚下,最气派的那栋就是。”
刘静站起身,说:“谢谢大爷。”
她转身往村东头走。周建设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走了几分钟,果然看到一栋三层小楼。白色的瓷砖,蓝色的玻璃窗,不锈钢的大门,在这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刘静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心里在想——一个乡长的工资,能盖得起这样的房子吗?
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这个被大山围住的小村庄。
四面都是山。山很高,很高,把这片小小的土地围得严严实实。就像那些人的势力,把这个村子围得严严实实。
刘静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然后她上车,离开了深沟村。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那些荒凉的山。
周建设也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开了很久,刘静突然说:“周主任,你说,这些人,一辈子就困在这山里,出不去。是谁把他们困住的?”
周建设愣了一下,说:“是……是山吧?”
刘静摇摇头:“不是山。是人。”
她顿了顿,又说:“那些把钱拿走的人,就是另一座山。比这些山更难翻越的山。”
周建设沉默着,没说话。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继续前行。刘静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张翠莲丈夫的账本,和文剑的账本,应该能对上。两份账本,两个人,两个视角,记录的是同一件事——那些年被挪用的扶贫款。
还有那场车祸。
张翠莲的丈夫,两年前被大货车撞死。宋明远,三个月前被大货车撞死。都是车祸,都是大货车,都是司机逃逸或者死亡。
这不是巧合。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刘静让周建设把车停在离宿舍不远的地方,自己走回去。她抱着那个布包,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被人看到。
进了宿舍,她把门反锁,打开灯,把那叠纸摊在床上。
一页一页,她仔细地看着。
张翠莲的丈夫记的,是这些年深沟乡扶贫款的实际发放情况。哪一年,哪一笔,多少钱,发给谁,没发给谁,都记得清清楚楚。和文剑说的对上了——真正发到老百姓手里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一半,去了哪里?
刘静翻到后面,看到几页纸,记的是乡里的账目。上面有一些名字——牛德江、钱四海、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每一笔钱后面,都有这些人的签字。
刘静拿出宋明远的信,对照着看。信里提到的那些款项,有几笔,在张翠莲丈夫的账本里也有记录。一笔对一笔,严丝合缝。
证据,又多了一份。
刘静把所有的东西收好,放回那个布包里,然后把布包藏到床底下——和宋明远那封信一起。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外面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对面的楼里,有几户还亮着灯。她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刘静盯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
那扇窗户,正对着她的房间。
她想起那个匿名电话,想起那个低沉的声音——“有人盯着你。”
刘静拉上窗帘,坐回床边。
手机响了。
是那个匿名号码。
刘静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今天去了深沟?”
刘静说:“是。”
对面说:“那个布包,藏好。他们已经在找了。”
刘静说:“谁在找?”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说:“还有,张翠莲,今晚被人带走了。”
刘静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对面说:“晚饭的时候,来了几个人,把她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到现在没回来。”
刘静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是谁?”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快。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电话挂断了。
刘静站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
张翠莲被带走了。
那个给她账本的女人,被带走了。
刘静拨了林月琴的电话。
“林书记,出事了。”
林月琴说:“什么事?”
刘静说:“今天我去深沟,见了一个女人,她给了我一些材料。刚才有人打电话说,她被带走了。‘协助调查’。”
林月琴沉默了几秒,说:“是胡正刚的人。”
刘静说:“能查出来吗?”
林月琴说:“我试试。但刘书记,您要小心。他们这是在打草惊蛇,也是在警告您。”
刘静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她想起张翠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希望,有怀疑,有恐惧。她把丈夫用命换来的账本给了刘静,然后就被带走了。
刘静握紧拳头。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这场战斗,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她打开手机,给周建设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有事。”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窗外,夜风吹过,槐树的枝条沙沙作响。
刘静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张翠莲的脸。
那一夜,她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刘静刚进办公室,周建设就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刘书记,出事了。”
刘静说:“我知道。张翠莲被带走了。”
周建设点点头,说:“还有更严重的——文剑,今天早上不见了。”
刘静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周建设说:“医院的人说,早上查房的时候,发现病床空了。文剑不见了。他妻子也不见了。”
刘静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文剑不见了。
那个记了八年账的人,不见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