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手掌还悬在半空，像一截被风停住的树枝。阳光从偏殿屋檐斜切进来，照在他手背上，皮肤下的青筋微微跳动。刚才那股卡在口的气流没有再强行往上冲，也没退回去，就那么僵着，像是两股力气在经脉里对峙，谁也不肯先松手。
他没睁眼，也没动。呼吸比之前慢了一倍不止，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脑子里也不是一片空白，而是有很多画面来回闪——桃山的雪、斧头劈进石头的声音、雨夜里听过的那几句残破道经、还有玄霄蹲在门槛边刮碗底的“吱呀”声。
这些事本来不相，现在却连成了一串。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拼了命地练功，目标从来只有一个：砸开那座山。可要是砸开了呢？然后呢？是把娘接出来，带她回陈塘关种田？还是让她再惹一次天条，又被镇回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每次刚起个头，心里那团火就烧上来，把所有疑问都烤成了灰。现在不一样了。玄霄那句话还在耳边：“你到底为啥站在这儿练功？”
不是为了重复她的路，是为了走出一条她没能走完的路。
他手指轻轻动了下，掌心朝上的姿势没变，但指尖的方向微调了一寸，像是在接雨滴的人突然察觉到风向变了。
真元还在丹田里，不多，也不躁。他没急着引导它冲关，而是让它自己转了一圈，像水池里的水缓缓打旋。这一转，发现淤积的地方不止口一处，肩膀、脊椎、脚踝都有旧伤留下的结节，全是当年劈山时落下的。那时候只顾着狠砍，本不管身体扛不扛得住，现在想通了，反倒不能硬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鼻子进，嘴巴出，重复三次。第四次开始用腹式呼吸，一鼓一鼓地推着真元往前挪。这次不是撞，是推，一点点化开那些堵点。口那道坎还是最难过的，像冬天结冰的水管，得慢慢加热才能通。
玄霄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没动。腰间四十九个乾坤袋挨个发烫了一遍，又渐渐凉下来。他知道杨戬正在过坎，系统没提示，玉珏也没震动，但他能感觉到——愿力在涨，不是暴涨，是一点一点稳上去的，跟双十一秒不同，这更像是老用户续费会员，悄无声息，但持续稳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斜的玉冠，伸手扶了下，结果越扶越歪。脆不弄了，索性就这么斜着。
风吹过来，带着井水冒泡的节奏感。那口井已经三天没停过动静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底下有东西在呼吸。界碑上的符文也亮了些，昨天报警铃响过一次，野兔踩到了警戒线，被吓了一跳，蹦出去三丈远。
玄霄嘴角抽了下，心想这玩意儿得调灵敏度，不然以后兔子都不敢来蹭饭了。
偏殿那边，杨戬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掌心朝下，轻轻按在蒲团上。这一按，整个人的气息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湖里，涟漪都没怎么荡。他睁开眼，眸子不像之前那样压着火光，也没有突然变得多清澈，就是……正常了。该黑的地方黑，该亮的地方亮，不躲也不冲。
他缓缓起身，动作不快，但每一节骨头都对得上位置，没有咔哒声，也没有滞涩感。整了整衣袍，走到偏殿门口，站定。
玄霄还在原地，补丁道袍被风吹得贴了下身子，露出里面T恤袖口的二维码。他自己扫过，显示的是“洪荒第一防伪标识”，上次杨戬看见了，问是不是什么失传符咒，他说是祖传秘文，骗过去的。
两人隔着院子对视。没说话。
杨戬抱拳，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恭敬，也不是感激，是一种“我明白了”的平静。
“弟子明白了。”他说。
玄霄咧嘴一笑，没说“早跟你说了”，也没调侃他“妈宝男”，更没摸下巴假装加载数据。他就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楚：“嗯，通了就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杨戬体内最后一丝阻塞彻底打通。真元顺着八九玄功的路线跑完一个大周天，自动循环起来，额间天眼虽未睁开，却透出一道清光，像是云层后漏出来的月光。地面那个蒲团“噗”地一声碎成细尘，连渣都没剩。
他站着没动，气息平稳，站姿也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出刀的紧绷状态，反而有点像树扎土里，不动是因为不需要动。
玄霄感受着腰间乾坤袋的温度，最顶上那个还在微微发烫——那是昨晚炼器废料自进化用的袋子，现在又热了一次，说明愿力又涨了。他没数多少，反正系统不会骗人，信我者成真，这话不是白写的。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舒展的声音。那只野兔又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报警铃没响，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井边喝水。
杨戬站在偏殿门前，看了眼无字碑。青苔已经爬到碑身三分之二处，边缘齐整，像是有人定期修剪。他记得三天前这里还只有半截绿痕。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玄霄。眼神没变，但多了点东西，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清了地图上的标记。
玄霄依旧站在石阶上，补丁道袍右肘那条新裂口随风晃荡，玉冠还是歪的。他抬手摸了摸前玉珏，温热，不烫也不凉，就跟平时一样。
“家人们，这波情绪值稳了。”他低声嘀咕，“不用秒，也能吃满经验。”
太阳正高，照得瓦片发亮。那盏照明灯昨夜一直亮着，今早也没灭。井水还在冒泡，节奏稳定，像在呼吸。
杨戬整了整三尖两刃刀的背带，刀柄还能当擀面杖用，但他今天不想笑。
他只是站着，气息沉稳，道心通明。
玄霄没再说话，也没让他演示新境界。有些事，不用试也知道成了。
风卷起一片落叶，在界碑前打了个转，落下。
院中草叶轻轻晃动，报警铃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