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
“清棠，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誓言还在耳边，人却已经远了。
我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扫过他的军裤。
走出三步，我听见苏婉婉娇滴滴的声音：
“云铮哥，沈姐姐她……”
“不用管她。”陆云铮的声音冷硬，“她一向懂事。”
懂事。
我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是啊，我太懂事了。
懂事到在他母亲病重时，挺着三个月的身孕夜陪护；懂事到为了他的前程，主动放弃去军区总医院进修的机会；懂事到每次他出任务，我都把担心咽进肚子里，只说一句“平安回来”。
可懂事的女人，活该被牺牲吗？
港口的风越来越大，我裹紧白大褂，朝着与军舰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西贡市区，是正在交火的战火区，也是陆云铮命令我“不要乱跑”的地方。
他不知道，三天前我接诊了一个从河内逃出来的华侨伤员。
那个满身血污的老人攥着我的手说：
“沈医生，求你……救救我的孙女……她在圣母大教堂……”
老人没能撑到手术结束。
但他临死前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2、
西贡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我贴着墙走，白大褂早就脱下来反穿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粗布衣裳这是我从一个死去的越南农妇身上扒下来的。
肚子隐隐作痛，我伸手按住小腹，在心里默念：
“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三个月的身孕，胎像一直不稳。
上周做检查时，军医老陈还叮嘱我要卧床休息，说我有先兆流产的迹象。
可我现在却在枪林弹雨里穿行，为了一个连陆云铮都不知道的秘密。
圣母大教堂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教堂的大门紧闭着，我绕到侧门，按照老人说的节奏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华人面孔。
“找谁？”
“我找沈清如。”我说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我是她姐姐。”
门缝里的眼睛瞪大了。
十分钟后，我坐在教堂的地下室里，是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
她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间和我有三分相似，但眼神却像受惊的小兽，充满了戒备。
“你说你是我姐姐？”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我阿爷说，我姐姐早就死了。”
“那是骗你的。”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躲开了，“清如，1952年，父母在广西把你送人时，我已经六岁了。我记得你屁股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叶子。”
女孩愣住了。
“我还记得，”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被人抱走那天，哭得很厉害。我追出去二里地，摔得满脸是血，也没能把你追回来。”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突然，沈清如扑进我怀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凸起的脊背，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
“阿爷说，我是被抛弃的。”她哽咽着说，“他说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