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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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伏罗希洛夫在风雪里走了整整九天。

从顿涅茨克到哈尔科夫,三百多俄里。他搭过运煤的火车——藏在车厢角落里,用煤灰把自己盖住,躲过检查。他坐过农民的雪橇——帮人家推车换一程路。更多时候,他是用脚走的,踩着冻硬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北。

第九天傍晚,他终于看见了哈尔科夫的轮廓。

那是一座真正的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大,更乱,也更亮。教堂的尖顶戳在暮色里,商铺的灯火在街道两边闪烁,马车驶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蹄声。穿着体面衣服的人从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伏罗希洛夫站在城边,看着这片陌生的世界。

他想起伊戈尔的话:“你叫克里姆。从乡下来找活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见过。”

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走进了那座城市。

找那个画着鹰的印刷铺,用了三天。

不是难找,是得小心。他不能到处打听,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一家地看。哈尔科夫的印刷铺不少,但门口画着鹰的,只有一家。

第三天下午,他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那块牌子。

木头的,巴掌大,钉在门框上。上面画着一只展翅的鹰,线条粗犷,但很有力。油漆褪色了,边角磨损了,但那只鹰还在飞。

伏罗希洛夫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推开门。

屋里很暗。到处都是纸的味道——新纸的清香,旧纸的霉味,还有油墨的刺鼻气息。一架老旧的印刷机靠在墙边,旁边堆着一摞一摞印好的东西。

一个老头坐在印刷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修理什么。他抬起头,看了伏罗希洛夫一眼。

“买什么?”

伏罗希洛夫的心跳快了一拍。

“买一本识字课本。”他说。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买给谁的?”

“买给弟弟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钳子,站起来。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和彼得·伊里奇一样亮。

“进来。”他说。

他关上门,上门闩。

老头叫叶夫尼·彼得罗维奇。六十二岁,在哈尔科夫待了三十年。

“我认识彼得·伊里奇。”他说,“很多年前,在敖德萨。”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您认识他?”

叶夫尼点点头。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他教书的,我印东西的。”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后来他走了,我留下来了。”

他看着伏罗希洛夫。

他还活着吗?”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他流放了。西伯利亚。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叶夫尼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印刷机旁边,拍了拍那台老旧的机器。

“这东西,”他说,“跟了我三十年。印过传单,印过报纸,印过那些不该印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伏罗希洛夫。

“你想学?”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叶夫尼盯着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就学。”他说,“学不会,别想走。”

伏罗希洛夫在哈尔科夫待了整整一个冬天。

白天,他帮叶夫尼活。搬纸,调墨,清理印刷机。晚上,叶夫尼教他认字——不是普通的认字,是认那些印刷用的字。活字,铅字,大小不同的字号,各种奇怪的字体。

“这个是圣彼得堡那边传过来的,”叶夫尼指着一种细长的字体,“专门印传单用的。看着斯文,读起来清楚。”

“这个是莫斯科那边用的,”他又指着另一种,“粗,大,有力。适合印标语。”

伏罗希洛夫一点一点地记。

他还学会了排版。把一个个铅字挑出来,排进字盘里,排成一行行句子。不能错,错一个就得重来。排好了,上墨,铺纸,压下去,揭起来——一张传单就印好了。

第一次印出来的那张,他看了很久。

那是一句话:“工人要做的事,团结起来。”

他亲手排的字。亲手印的。

叶夫尼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

“成功了?”他问。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叶夫尼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以后你会印很多。但第一次,只有一次。”

伏罗希洛夫把那张传单叠好,塞进怀里。

和那本小书放在一起。

有一天,叶夫尼说:“晚上有个小姑娘来帮忙。你见见她。”

伏罗希洛夫没在意。帮忙就帮忙呗。

那天晚上,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走进来。

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白的,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粗毛围巾,围巾太大,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她进门的时候,先探进来一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看见伏罗希洛夫,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伏罗希洛夫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该怎么形容。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害羞的笑。就是很自然的,像是春天来了,雪化了,草长出来了,那种笑。

“你好呀!”她说,声音充满活力,很好听,“你是新来的?”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她把围巾解下来,露出一张被冻得红扑扑的脸。她跺了跺脚上的雪,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跑到叶夫尼面前。

“叶夫尼爷爷,我来啦!”

叶夫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是伏罗希洛夫。”他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从顿涅茨克来的。”

女孩转过身,看着伏罗希洛夫,又笑了。

“我叫叶卡捷琳娜。”她说,“你可以都叫我卡佳。”

她伸出手。

伏罗希洛夫握住那只手。

很小,很软,但很有力。和那些他握过的手都不一样。

叶卡捷琳娜是来帮忙的。

她帮叶夫尼整理印好的传单,一份一份叠好,用细麻绳捆起来。她得很快,一边一边哼着歌,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草原。

伏罗希洛夫坐在角落里排版,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她发现了,就冲他笑。

“你老看我什么呀?”她问。

伏罗希洛夫发现,叶卡捷琳娜属于那种耐看型的女孩,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大概只有白,但是配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时不时嘟起的小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脸色微红,赶紧把头转到另一边“没……没什么。”

叶卡捷琳娜蹦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他排版。

“哇!你排得真好呀。”她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比我快多了。”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叶卡捷琳娜也不在意,就蹲在那儿,看着他排。看了一会儿,她指着那些铅字问:“这个是什么?”

“А。”

“这个呢?”

“ Б。”

“这个呢?”

“В。”

叶卡捷琳娜点点头,念了一遍:“А,Б,В。记住了。”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在黑暗里烧了很久的亮。是另一种亮——净的,明亮的,像刚化开的雪水。

“你认字?”他问。

叶卡捷琳娜摇摇头。

“不认。叶夫尼爷爷教过我几个,我都忘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笨。”

伏罗希洛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学吗?”

叶卡捷琳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以吗?”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叶卡捷琳娜上来给了伏罗希洛夫一个拥抱,但很快又松开了。

伏罗希洛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天起,伏罗希洛夫多了一个学生。

每天晚上,叶卡捷琳娜来帮忙的时候,他就教她认字。先教字母,再教简单的词。她学得很快——比伊万快多了,比谢尔盖也快。她不像那些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眼睛里没有那种沉重的东西。她学认字,就是学认字,像小孩子学唱歌一样,高高兴兴的。

“这个是什么?”

“М。”

“这个呢?”

“А。”

“连起来呢?”

“Ма……Ма……”

伏罗希洛夫等着。

叶卡捷琳娜突然笑了。

“Мама!”她喊出来,“是妈妈,对不对?”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叶卡捷琳娜高兴得跳起来。

“我会写字了!我会写妈妈了!”

叶夫尼从印刷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那天晚上,叶卡捷琳娜临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伏罗希洛夫。

是一块糖。用花纸包着的,城里才有卖的那种。

“给你。”她说,脸有点红,“谢谢你教我认字。”

伏罗希洛夫看着那块糖,愣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安娜说过的话。她哥哥临下井那天,说要给她买一块糖,用花纸包着的,县城里才有卖的。后来她哥哥死了,她也没吃到那块糖。

他把那块糖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呀?”

伏罗希洛夫摇摇头。

“这是你送我的,我要留着。”

1901年的春天,伏罗希洛夫在哈尔科夫待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印刷,学会了排版,学会了怎么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变成一张张传单。他也教叶卡捷琳娜认字,从字母教到简单的词,从简单的词教到简单的句子。

叶卡捷琳娜学完了字母,开始学着写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趴在桌子上,用伏罗希洛夫给她的那支笔,一笔一划地写。

叶——卡——捷——琳——娜。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伏罗希洛夫。

“对吗?”

伏罗希洛夫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对。”

叶卡捷琳娜笑了。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我会一直留着。”她说。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

窗外,哈尔科夫的春天来了。雪化了,露出了黑乎乎的地面。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说话声,脚步声,马车声,混成一片。

叶卡捷琳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我该回去啦。”她说,“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里面带着一丝不舍。

然后她推开门,跑了出去。

伏罗希洛夫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关上。

叶夫尼从里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丫头,”他说,“命苦。”

伏罗希洛夫转过头。

“怎么了?”

叶夫尼叹了口气。

“爹妈都没了。她爹是工人,的时候被打死的。她娘第二年也病死了。她一个人在这城里,东家一口西家一口,活到现在。”

伏罗希洛夫沉默了。

叶夫尼看着他。

“她喜欢你。”他说。

伏罗希洛夫愣了一下。

“什么?”

叶夫尼笑了。

“你看不出来?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伏罗希洛夫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夫尼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待她。”

他走回里屋去了。

伏罗希洛夫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盏油灯,看了很久。

1901年的夏天,伏罗希洛夫要走了。

伊戈尔来信了,让他回顿涅茨克。那边需要他。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叶夫尼的时候,老头沉默了很久。

“走吧。”叶夫尼说,“年轻人,该去哪儿去哪儿。”

伏罗希洛夫看着他。

“那套铅字,我带走?”

叶夫尼点点头。

“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带走吧。”

伏罗希洛夫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那本小书,那支笔,几件破衣服,还有那套铅字。

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伏罗希洛夫收拾完了,转过身,看着她。

“叶卡捷琳娜……”

她低着头,不说话。

伏罗希洛夫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要走了?”她问。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叶卡捷琳娜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我……我能跟你走吗?”

伏罗希洛夫愣住了。

“什么?”

叶卡捷琳娜的脸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能跟你走吗?”她问,“我不会添麻烦的。我会活,会帮忙,会……”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

那双好看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他想起叶夫尼说的话:“她喜欢你。”

他沉默了很久。

“叶卡捷琳娜,”他说,“我的事,很危险。到处都在抓人。跟我走,随时可能被抓,被打,被流放。”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

“你不怕?”

叶卡捷琳娜想了想。

“怕。”她说,“但我更怕一个人留在这儿。”

伏罗希洛夫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间土坯房里母亲的眼神。想起安娜在草原上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时的样子。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等着他的人。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

“走吧。”

那天晚上,伏罗希洛夫和叶卡捷琳娜一起离开了哈尔科夫。

叶夫尼送他们到城边。老头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坚持要送。

“叶夫尼爷爷,”叶卡捷琳娜拉着他的手,“你一个人行吗?”

叶夫尼笑了笑。

“我在这待了三十年了,有什么不行的。”他揉了揉叶卡捷琳娜的脑袋,“跟着他,好好活着。”

叶卡捷琳娜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叶夫尼看着伏罗希洛夫。

“这丫头,”他说,“交给你了。”

伏罗希洛夫点点头。

叶夫尼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

伏罗希洛夫又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南走。

叶卡捷琳娜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冲叶夫尼挥了挥手。

叶夫尼也挥了挥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草原上,亮堂堂的。

叶卡捷琳娜跟在伏罗希洛夫身边,走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伏罗希洛夫看着她。

“笑什么?”

叶卡捷琳娜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跟着你走,挺好的。”

伏罗希洛夫没有说话,但是步伐莫名的轻松。

他们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着草原,照着他们两个。

1901年的夏天,来了。

他带着一套铅字,带着一个女孩,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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