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白衣女子身上,她只是静静站着,却如雪峰独立,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周县令额角渗出细汗,他能坐上这个位置,自然不蠢——这女子绝非寻常江湖人。
“姑娘…不,这位仙子。”周县令态度瞬间转变,斟酌着措辞,“本官乃清河县令,正在缉拿要犯。此子陈长生私藏禁药,证据确凿,按律当押入大牢。仙子若是与他相识,也当明辨是非…”
“是非?”白衣女子终于看了周县令一眼,那目光清冷如冰,“你说他私藏禁药,证据呢?”
“就在此处!”周县令一指衙役手中的布包,“断肠草三株,足够他流放三千里!”
白衣女子缓步上前。她的步伐很轻,落在地面竟几乎无声。衙役们下意识让开一条路,无人敢拦。
她走到那衙役面前,伸手拈起一株断肠草,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看了看叶片脉络,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是断肠草?”她问。
“是…是啊。”那衙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什么时候的断肠草,能新鲜到叶脉里还存着露水?”白衣女子指尖轻轻一捻,叶片渗出一滴晶莹水珠,“而且,这露水带着松香——是苍茫山南坡特有的红松脂气味。这几南坡积雪未化,只有一种人会去那里。”
她转向周县令,一字一句道:“赵家护卫,昨午后,三骑上山,申时方归。我说的可对?”
周县令脸色骤变。
陈长生心中也是一惊。这女子连赵家护卫何时上山、去了哪里都一清二楚,显然不是临时路过。她在监视赵家?还是…
“仙子说笑了。”周县令强笑道,“赵家是县里大户,护卫进山狩猎也是常事,与本案何?”
“何?”白衣女子将那株“断肠草”随手一扔,“这草本不是从地里挖出来的,是有人用特殊手法炮制,将普通黑藤草染成了断肠草的模样。手法粗劣,连药性都未完全转换,只能糊弄外行。”
她说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片刻,然后抛给周县令:“自己看。”
周县令手忙脚乱接过玉简。那玉简入手温润,看似玉石,却又轻如无物。他不知如何使用,正疑惑间,玉简忽然泛起微光,一道信息直接传入脑海——
那是一段影像:昨午后,苍茫山南坡,三个赵家护卫蹲在林间,将几株黑藤草浸入一种紫色药液。药液沸腾,黑藤草迅速变黑,与断肠草一般无二。其中一人道:“少东家说了,要做得像点,但别真用断肠草,那玩意儿咱们也弄不到…”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周县令浑身一颤,玉简脱手落地,“啪”的一声脆响,竟碎成数块。
“这…这是…”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
“留影玉简,修真界的小玩意儿。”白衣女子淡淡道,“现在,周县令还觉得证据确凿么?”
“不…不敢…”周县令冷汗涔涔。他虽不知修真界具体如何,但也听说过那些仙家手段。眼前这女子,怕是真的仙门中人!
“既是诬告,此事便到此为止。”白衣女子看向陈长生,“你,跟我走。”
陈长生还未答话,陈氏已颤巍巍上前,挡在儿子身前:“这位…这位仙子,长生他犯了什么事?您要带他去哪?”
白衣女子看向陈氏,目光略微柔和:“老夫人不必担心。我受宗门之命,来寻持青云令之人。陈长生既得令牌,便与我青云宗有缘,当入宗门修行。”
“修行?”陈氏一愣。
“娘。”陈长生扶住娘亲,低声道,“儿子前几得的机缘,便是这位前辈宗门所留。”
陈氏这才明白,眼中涌出泪水,却是喜泪:“好,好…我儿有仙缘,是好事,大好事…”她拉住陈长生的手,哽咽道,“你去吧,别惦记娘。娘如今身子好了,自己能照顾自己。”
“不。”陈长生摇头,转向白衣女子,“仙子,我娘年事已高,身体又刚好。我若离去,她无人照料。可否…可否带我娘一同前往?”
白衣女子眉头微蹙:“宗门重地,非修行者不得入内。这是规矩。”
陈长生心中一沉。
“不过——”白衣女子话锋一转,“你若真心修道,便该了断尘缘。修真之路漫长,动辄闭关数年,亲人终会老去。这是每个修行者都要面对的事。”
她说得平淡,却字字如刀。陈长生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了断尘缘?他修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娘亲过上好子,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么?若连这都做不到,修行又有何意义?
“长生。”陈氏忽然开口,她擦去眼泪,露出笑容,“仙子说得对。娘老了,陪不了你一辈子。你有你的路要走,娘不能拖累你。”
“娘…”
“听娘说。”陈氏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褪了色的荷包,塞进陈长生手中,“这是你爹留下的,里面是咱家祖传的一枚铜钱。你爹走得早,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个,你带着,就当…就当爹娘陪着你。”
陈长生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枚古旧的铜钱,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平安”二字。
“你爹说,这铜钱是祖上从一位游方道士那得的,能保平安。”陈氏轻声道,“娘不求你成仙得道,只求你平平安安。”
陈长生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三个头:“娘,儿子不孝。待儿子修行有成,定回来接您。”
“好,娘等着。”陈氏笑着流泪。
白衣女子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转向周县令:“此人我带走。至于栽赃之事…”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周县令连忙道,“定是那些刁民诬告,下官回去就严查赵家,还陈长生一个清白!”
他心里清楚,有青云宗撑腰,别说赵家,就是府城刘家也动不了陈长生分毫。这案子,必须翻。
“如此甚好。”白衣女子不再多言,对陈长生道,“给你一刻钟收拾,我在镇外三里亭等你。”
说罢,她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院中众人目瞪口呆,几个胆小的衙役更是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仙家手段,当真匪夷所思。
陈长生扶娘亲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将那本《长生诀》、玉瓶、紫色晶石贴身藏好。至于那枚青云令,他犹豫片刻,也带上了。
“长生。”陈氏忽然拉住他,压低声音,“那仙子…可靠么?”
“娘放心。”陈长生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此刻只能安慰娘亲,“那位坐化的前辈既能留下功法,想来宗门不会太差。儿子会小心的。”
“那就好。”陈氏叹了口气,“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娘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只能求你平安。”
陈长生鼻子一酸,强忍泪水,再次叩别。
镇外三里亭,白衣女子已等在亭中。她负手而立,望着远山,不知在想什么。见陈长生到来,她微微点头:“还算守时。”
“仙子。”陈长生拱手,“还未请教芳名。”
“我姓林,名清雪。”白衣女子淡淡道,“青云宗内门弟子,奉师命下山寻人。你既得了青云令,便是我青云宗外门弟子候选。不过能否真正入门,还要看你的资质和心性。”
“外门弟子候选?”陈长生一怔。
“你以为得了令牌就能直接入门?”林清雪瞥他一眼,“青云令共有九枚,散落四方,是我宗前辈留给有缘人的机缘。持令者可参加入门试炼,通过者方可成为外门弟子。至于内门…那是另一回事了。”
陈长生心中了然。原来这令牌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我们现在去哪?”他问。
“先去清河县,我要处理些事。”林清雪道,“顺便,让你看看修真界在凡间的样子。”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叶扁舟,往地上一抛。那扁舟见风就长,眨眼间化作三丈长短,悬浮离地三尺,舟身泛着淡淡青光。
“上来。”林清雪率先踏上飞舟。
陈长生压下心中震撼,也跟着上去。飞舟宽敞,中间有篷,内有桌椅,竟如真的舟船一般。
“坐稳。”林清雪掐了个诀,飞舟缓缓升起,离地十丈,然后化作一道青光,朝清河县方向飞去。
陈长生紧紧抓住船舷,低头望去,青石镇越来越小,最后化作棋盘上的一个小点。山川河流在脚下掠过,风声呼啸,云雾扑面。这是他四十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怕了?”林清雪看了他一眼。
“有些…不习惯。”陈长生老实道。
“修真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飞天遁地,只是寻常。”林清雪淡淡道,“你若连这都怕,不如现在就回去,陪着你娘终老。”
陈长生沉默片刻,摇头:“我不回去。”
“为何?”
“因为我想活着。”陈长生望着远方,“我想让我娘也活着,活得久一些,好一些。采药四十年,我见过太多生死。穷人病死,富人老死,好人枉死,坏人横死…我不想这样。我想自己掌握生死,至少,掌握自己的生死。”
林清雪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飞舟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清河县城已遥遥在望。林清雪并未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一处僻静山林降落。
“收起飞舟,步行入城。”她解释道,“修真界有规矩,不得在凡人聚集处随意显露法术,以免引起恐慌。”
陈长生点头记下。
二人步行入城。清河县是附近三县中最大的县城,城墙高耸,街道宽敞,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陈长生虽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为了卖药,匆匆来去,从未仔细逛过。
林清雪显然对这里很熟,带着他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前。
茶楼三层,装修雅致,门口挂着竹帘,隐隐有琴声传出。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这里是…”陈长生疑惑。
“青云宗在清河县的据点。”林清雪低声道,“也是收集情报、处理杂事的地方。跟我来,少说话,多看。”
她掀帘而入。门口的小二一见她,脸色微变,连忙躬身:“林仙子,您回来了。掌柜在楼上等您。”
林清雪点头,径直上楼。陈长生跟在后面,发现这小二脚步轻盈,气息绵长,竟也是个练家子。
二楼雅间,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正在泡茶。见林清雪进来,他起身笑道:“清雪师妹辛苦了。这位是…”
“陈长生,青云令持有者。”林清雪简单介绍,“这是刘掌柜,宗门外执事,负责清河县一应事务。”
“见过刘掌柜。”陈长生拱手。
刘掌柜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陈小友请坐。清雪师妹,你要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林清雪坐下。
刘掌柜给二人斟茶,低声道:“赵家背后确实是府城刘家,但刘家老太君病重一事不假。回春堂四处搜罗雾灵草,也是真的。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他们要雾灵草,不是为了炼丹,而是为了配药。”
“配药?”林清雪皱眉。
“一种邪药。”刘掌柜声音更低,“我从黑市得到消息,刘家不知从哪弄来一张古方,需以百年雾灵草为引,配以童男童女心头血,炼制‘延寿邪丹’。此丹有伤天和,服用者虽可延寿十年,但需每月服食一次,且每次都要新鲜心头血。”
陈长生听得毛骨悚然。以人心头血炼丹,这是何等邪法!
“刘家好大的胆子。”林清雪冷声道,“修真界早有禁令,严禁以活人炼丹。他们不怕灭门么?”
“他们不知道这是修真界的禁令。”刘掌柜苦笑,“那张古方是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流出来的,只说是前朝方士所留。刘家以为是寻常邪术,这才敢用。”
“愚蠢。”林清雪放下茶杯,“此事宗门已知晓,自有处置。我来是要另一件事——三年前,苍茫山那场异动,查清了么?”
刘掌柜神色一肃:“正要禀报。三年前七月十五,苍茫山深处确有灵气暴动,持续三。我派人查探,发现是两位修士斗法所致。其中一人重伤遁走,另一人…不知所踪。”
“修士斗法?”林清雪沉吟,“可知是何人?”
“遁走的那位,用的是血煞宗的‘化血大法’。”刘掌柜道,“至于另一位,现场只留下一截断剑,剑柄有云纹。我请宗内炼器师看过,说是…青云宗的制式飞剑。”
林清雪猛地抬头:“确定?”
“八成把握。”刘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截三寸长的断剑,剑身湛蓝,剑柄处果然有淡淡的云纹。
林清雪接过断剑,仔细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顾师叔的‘流云剑’。”她声音发颤,“顾师叔三年前下山游历,至今未归。宗主命我此番下山,一是寻青云令,二是查探顾师叔下落…”
她看向陈长生:“你在山中所得,可是从一个坐化的前辈那?”
陈长生心中一凛,点头:“是。那位前辈道士打扮,须发皆白,身穿青灰道袍。”
“道袍左袖,是否绣着一朵青云?”林清雪急问。
陈长生努力回忆,那光线昏暗,但他确实看到道袍袖口有刺绣,只是…
“好像是…一朵云。”他不太确定。
林清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丁。顾师叔道号‘青云子’,最爱在袖口绣青云纹。他三年前下山,说是要寻一处地方闭死关,突破金丹中期…原来,他去了苍茫山。”
雅间内一片寂静。
良久,林清雪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下,藏着深深寒意。
“血煞宗…”她一字一句道,“好一个血煞宗。”
刘掌柜小心翼翼道:“清雪师妹,此事需从长计议。血煞宗是魔道大宗,势力不弱于我青云宗。若真是他们害了顾师叔…”
“我知道。”林清雪打断他,“此事我自会禀报宗门。眼下先办正事——陈长生,你且在此住下,三后,我带你去宗门。”
“是。”陈长生应道。
刘掌柜安排陈长生在茶楼后院住下。房间简洁净,比他在青石镇的屋子好上太多。陈长生放下行李,坐在床边,心中思绪万千。
今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四十年的认知。飞舟、法术、宗门、魔道…这一切原来都是真实存在的。而那位坐化的顾师叔,竟是青云宗前辈,还死于魔道之手。
“血煞宗…”陈长生默念这个名字。顾师叔传他功法,对他有恩。这仇,他记下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陈长生开门,是林清雪。
“这个给你。”她递来一本册子,“《修真界常识》,你这两看看,免得入门后闹笑话。”
陈长生接过,道谢。
林清雪看着他,忽然道:“你可知,顾师叔为何会将青云令和《长生诀》留在身边?”
陈长生摇头。
“《长生诀》是青云宗基础功法,每个外门弟子都可修习。但顾师叔那本,是他亲手所注,比寻常版本详尽十倍。”林清雪缓缓道,“他将此物留在身边,说明他本打算在闭死关时,若有缘人闯入,便传下道统。你是他选中的传人。”
陈长生心中一震。
“所以,不要辜负他的期望。”林清雪说完,转身离去。
陈长生握紧册子,看向窗外。夜色已深,星河璀璨。
长生之路,就在脚下。而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