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郑伯薨逝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落了下来。乾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那口井的井沿上，落在他伸出的手掌上，然后很快融化成水。
他在等信。
若已经走了五个月。这五个月里，她来过两封信。第一封说到了洛邑，找到了阴阳家；第二封说阿青被收为徒，她查到了更多关于乾坤之印的事。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乾不是没想过派人去找，但洛邑是周王室的都城，离郑国几百里，派一般人去本不放心。他自己去？新郑伯刚刚继位，他承诺过要辅佐三年，不能言而无信。
所以他只能等。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乾站在雪里，望着西边的天空，望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门。
七十九
来的人是二狗。
他穿着一身厚厚的冬衣，肩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乾哥！”
乾愣了一下，连忙把他让进屋：“你怎么回来了？新郑那边没事？”
二狗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接过乾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这才说：
“姬司马让我回来办点事。顺便……给你带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乾。
乾展开一看，是姬无咎的字迹：
乾：
别来无恙。
新郑这边一切安好。宋国人去年吃了败仗，今年老实多了。我在练兵之余，也收了几个人，都是好苗子。其中有一个，叫专诸，力气很大，脾气也大，但人不错。还有一个，叫要离，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跑得飞快，射箭也准。改带给你看看。
听说若去了洛邑，一直没消息？你若担心，我可以派人去找。新郑离洛邑不远，派几个机灵的过去，三五天就能有回信。
保重。
无咎
乾看完信，心里一暖。
姬无咎这人，话不多，但事事放在心上。
他抬起头，对二狗说：“回去告诉无咎，不用派人。我相信若，她会回来的。”
二狗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
“乾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二狗凑近一些，神神秘秘地说：
“姬司马收的那个专诸，我跟他喝过几次酒。他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叫什么……伍子胥？听说也是个狠人，在楚国犯了事，跑到吴国去了。专诸说，这人要是能用，以后必成大器。”
伍子胥？
乾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在现实里听过——春秋末期吴国的大夫，帮吴王阖闾夺得王位，又率军攻破楚国，鞭尸楚平王，是个传奇人物。
但这个游戏里的伍子胥，会是什么样？
他点点头：“记下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八十
二狗在京邑待了三天，就走了。
临走前，他拍着乾的肩膀说：
“乾哥，等若姐回来，你俩要是去别的地方，记得叫上我。我现在好歹是个什长了，能帮上忙。”
乾笑了：“好。”
二狗咧嘴一笑，翻身上马，消失在城门外。
乾站在城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们一起在粮铺扛粮的子。
那时候，他们都是最底层的小人物，一天挣两钱，为一口吃的发愁。
现在，二狗是什长了，他是下大夫了。
但那份情谊，一点没变。
八十一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树枝上冒出了新芽。乾的剑法也大有长进——姬无咎留下的剑谱，他已经练到了第七式。系统面板上，他的等级终于突破了十级大关：
【玩家：乾】
等级：10（1280/2000）
体力：18
敏捷：14
骨：16
悟性：19
气运：21
技能：【乾坤导引术】（被动，修炼速度+20%）、【基础剑法·七式】（熟练度72%）
十级是一个门槛。突破之后，系统给他解锁了新功能：
【系统提示】
恭喜您达到10级，解锁以下功能：
【内功系统】：可修炼内功心法，内力值将影响技能威力和续航能力
【声望系统】：您在各国、各势力的声望将影响NPC对您的态度
【成就系统】：完成特定成就可以获得额外奖励
【商城系统（测试版）】：可使用游戏内货币购买部分道具（注：商城物品均为游戏内产出，与现实货币无关）
乾对这些新功能很感兴趣，尤其是内功系统。
内力。
这个词，让他想起了那些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如果他能修炼出内力，那以后……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想得太远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打好基础。
八十二
四月初，乾收到了若的第三封信。
信是一个商队带来的，商队的人说，他们是在洛邑城外遇见这位姑娘的，她托他们带信给京邑的乾公子。
乾拆开信，若的字迹映入眼帘：
乾：
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不是不想写，是没有机会。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青正式拜师了。那位阴阳家的老者，叫邹衍，是周王室有名的大学者。他收了阿青为徒，说这孩子百年难遇，要亲自教导。
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我找到了一样东西。
你还记得吗？我说过，坤印原本是阴阳家的藏品，后来流落民间。邹衍告诉我，坤印离开阴阳家之前，曾经留下过一份图谱——那是乾坤之印的真正用法。他找了很多年，终于在前些子，从一堆故纸堆里翻了出来。
图谱上记载，乾坤之印并非单纯的印记，而是两把钥匙。乾印开启天门，坤印开启地门。两门齐开，可入仙境。
但要开启天门和地门，需要找到两个地方——一个在天柱山，一个在昆仑丘。
乾，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玄。但邹衍是认真的，他也是认真的。他说，春秋数百年，能同时拥有乾印和坤印的人，只有我们两个。这是天意。
我打算再待一段时间，把图谱上的内容全部记下来。然后，我就回去找你。
等我。
若
乾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天门，地门，仙境。
天柱山，昆仑丘。
这两个地方，他在现实里也听过。天柱山在安徽，昆仑丘在青海——但那是现实的地理。这个游戏里的天柱山和昆仑丘，会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快回来了。
八十三
五月初，若回来了。
那天乾正在城外练剑，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白衣飘飘，一个黑衣劲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若。
是阿青。
他收起剑，大步迎上去。
若也看见了他，加快了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越来越近，最后——
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我回来了。”
乾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阿青从若身后探出头，咧嘴笑道：“乾哥！我回来了！”
乾看着他，差点没认出来。
半年不见，阿青长高了半个头，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眼神变得沉稳了许多。虽然还是那副瘦弱的身板，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一样的气度。
“你小子，长高了。”乾拍拍他的肩膀。
阿青嘿嘿一笑：“师父说我还在长，以后能长很高。”
若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意。
“走吧，回家。”乾说。
三人并肩往城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
八十四
那天晚上，乾宅又热闹起来。
阿青的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二狗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连夜从新郑赶了回来。姬无咎虽然没来，但托二狗带来了一坛好酒。
众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若说起在洛邑的见闻——周王室的繁华，阴阳家的神秘，邹衍的博学。阿青嘴说起自己学艺的经历——怎么感知天地之气，怎么引导体内之息，怎么在师父的指点下第一次“看见”了气。
二狗听得一愣一愣的：“啥？你能看见气？”
阿青点头：“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怎么说呢，用心看？反正就是能感觉到。”
二狗挠头：“不懂。”
阿青的娘在旁边笑：“我儿出息了，能看见气了。以后是不是能当？”
众人哈哈大笑。
夜深了，二狗和阿青的娘先后告辞。阿青留在乾宅——他原来的房子早就退了，以后就跟着乾住。
若也留了下来。
两人坐在院子里，像以前一样，望着头顶的星星。
沉默了很久，若忽然开口：
“乾，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乾想了想，问：“邹衍……可靠吗？”
若点头：“可靠。他是真心想帮我们。他说，乾坤之印的事，他研究了一辈子。能在有生之年见到我们，是他的运气。”
乾又问：“图谱呢？你带来了吗？”
若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乾。
乾展开，借着月光细看。
帛书上画着两幅图。一幅是天柱山，山上有座高台，台上有道门；一幅是昆仑丘，丘上有座宫殿，殿前也有道门。图旁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记载着方位、路径、注意事项。
“天门在东南，地门在西北。”若轻声说，“邹衍说，这两道门，一阳一阴，一刚一柔。只有乾印和坤印同时持有者，才能开启。”
乾收起帛书，还给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若看着他：“你呢？你什么时候能走？”
乾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还要两年多。”
若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她知道郑伯的托付，知道乾的承诺。
“那我等你。”她说。
乾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
若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温柔。
“我们是一体的，说什么谢。”
八十五
第二天，若带着乾和阿青，去了城外的空地上。
“阿青，把你学的，展示给乾哥看看。”
阿青点点头，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
乾看着，忽然感觉到周围的风似乎变慢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波动。
然后，阿青睁开眼睛，抬起手，朝远处的一块石头一指——
那块石头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被击中，不是被移动，只是颤了一下。
但乾看得清清楚楚，是真的颤了一下。
“这是……”他愣住了。
若在旁边解释：“这是阴阳家的‘驭气术’。阿青用感知引导自己体内的气，去影响外界的气。现在他只能让石头颤一下，但以后，也许能让石头飞起来。”
乾看着阿青，心里说不出的震撼。
这个曾经饿得偷炊饼的少年，现在居然有了这样的能力。
阿青跑过来，满脸兴奋：“乾哥！我厉害吧？”
乾拍拍他的肩膀：“厉害。”
阿青嘿嘿直笑。
若看着他们，忽然说：
“乾，你也该学这个。”
乾愣了一下：“我？”
“对。”若说，“你的悟性比我高，骨也比我好。阴阳家的修炼之法，你学起来不会比阿青慢。”
她顿了顿，看着乾的眼睛：
“我们以后要去的地方，不是普通的战场。天门和地门，肯定有重重机关、种种考验。光靠剑法，不够。”
乾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学。”
八十六
从那天起，乾开始跟着若和阿青，学习阴阳家的修炼之法。
若从邹衍那里学了不少，虽然不全面，但教乾入门足够了。
第一步，是感知。
“闭上眼睛，放松，感受周围的一切。”若的声音很轻，“风，阳光，草木，大地……还有你自己体内的气。”
乾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黑暗，只有寂静。
但慢慢的，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从丹田的位置升起，缓缓流向四肢。
那是他这些子修炼【乾坤导引术】积累下来的内力。
若的声音又响起：
“顺着那股气，让它走遍你的全身。记住它的路径，记住它的感觉。以后，你就可以主动引导它。”
乾照做。
那股气从丹田出发，流到口，流到肩膀，流到手臂，流到指尖。所过之处，每一寸肌肤都在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若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微笑道：
“感觉怎么样？”
乾想了想，说：
“很奇妙。”
若点点头：“入门了。接下来就是慢慢练，慢慢积累。阴阳家的修炼，没有捷径。”
乾看着她，忽然问：
“你练了多久，才有现在的境界？”
若想了想：“两个月，才勉强入门。阿青天赋好，一个月就入门了。你……比我快。”
乾愣了一下。
他入门，只用了一个下午。
若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说：
“我说过，你骨好，悟性高。再加上【乾坤导引术】打下的底子，快是正常的。”
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隐隐有了一种感觉——
也许，他真的能在这个世界里，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八十七
子一天天过去。
乾每天处理公务、练剑、修炼。若每天带着阿青继续钻研阴阳家的功法，有时候也会指点乾。
二狗隔三差五从新郑回来，每次都带来姬无咎的消息。专诸和要离在新郑混得不错，专诸力气大得惊人，能举起两百斤的石锁；要离跑得快，射箭准，已经当上了伍长。
阿青的进步越来越快。三个月后，他已经能让拳头大的石头飘起来，坚持三息的时间。若说，再过半年，他就能赶上普通阴阳家弟子的水平。
乾的修炼也没落下。他的内力越来越充沛，已经能在剑法中融入内力的加持。系统面板上，他的等级到了12级，剑法熟练度到了85%。
一切都在向好。
但乾知道，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面对。
八十八
这天晚上，若忽然问他：
“乾，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离开郑国之后，去哪里？”
乾想了想，说：“先去天柱山，再去昆仑丘。按图谱上的顺序。”
若点点头，又问：“然后呢？”
然后？
乾愣住了。
他还真没想过“然后”。
找到天门地门，开启仙境，然后呢？成仙？成仙之后呢？
若看着他的表情，轻声说：
“邹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说，成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真正的仙途，从成仙那一刻才开始。”
乾沉默了。
若继续说：“我不知道成仙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不管成仙之后是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去。”
她看着乾，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乾，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辈子，下辈子，永远。”
乾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好。”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一刻伴奏。
八十九
又一年过去了。
乾的剑法终于大成——姬无咎留下的剑谱，他已经全部练完。系统提示他领悟了新的技能：
【系统提示】
您已完全掌握【基础剑法】，领悟进阶剑法：【郑国剑·七式】（绿阶下品）
【郑国剑·七式】：郑国军中流传的剑法，经过姬无咎改良，朴实无华但实用。共七式，每式可单独使用，也可连贯施展。
当前熟练度：第一式（18%）
绿阶下品。
这是乾第一次见到功法的品级划分。他问若，若说阴阳家的功法也是分品的，从低到高是：白、绿、蓝、紫、金、橙、红。每个颜色又分下、中、上三品。
白阶是入门，绿阶是进阶。
他花了两年时间，从什么都不会，练到了绿阶。
虽然只是下品，但毕竟是绿阶。
他握着剑，站在城外的空地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豪情。
总有一天，他会站在更高的地方。
九十
这天，乾正在处理公务，忽然有人来报：
“乾大夫，城外有人求见。”
乾抬起头：“什么人？”
“他说他叫墨翟，是公子的旧识。”
乾心里一动，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城外，墨翟还是那副样子——黑衣，清瘦，眼神锐利。他站在城门口，看着乾出来，微微一笑。
“乾兄，别来无恙。”
乾拱手还礼：“墨兄怎么来了？”
墨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乾兄，在下有一事相告。”
“请说。”
墨翟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在下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样和你们有关的东西。”
乾心里一跳：“什么东西？”
墨翟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简，递给乾。
乾接过，玉简入手温润，上面刻着几行字：
乾坤之印，天地之钥。
然双印之外，尚有一物。
名曰：轮回珠。
得此珠者，可窥前世今生。
可定来世姻缘。
乾看着这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轮回珠？
前世今生？
来世姻缘？
墨翟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轻声说：
“在下游历各国，就是为了寻找此物。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
他顿了顿，看着乾的眼睛：
“乾兄，若姑娘，你们想知道自己的前世吗？”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