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小孙来了。
赵总从办公室探出头:“小孙,昨天发你的那个模板看了吗?有问题随时找我。”
小孙点点头,笑了一声:“看了,赵总,您讲得特别清楚。”
赵总又笑了。
“好好,公司会看到的。”
我低着头,打开了华辰那份合同。
赵总没有跟我说过“公司会看到的”。
八年。一次也没有。
我把合同数据核了两遍,修改好了发到赵总邮箱。
中午十二点,群里通知聚餐。赵总请客,说是给小孙接风。
吃饭的时候,赵总让小孙坐他右手边。
我坐在长桌最里面,靠墙。
出菜的时候,赵总亲自给小孙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年轻人多吃点。”
我端着碗,吃了口米饭。
没人跟我说话。
这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赵总问了小孙的学校、专业、爱好、家住哪儿,连养不养猫都问了。
我算了一下。
八年来,赵总请过的部门聚餐,不超过十次。
每次都有原因:签了大单、年终总结、客户来访。
给一个实习生接风,这是第一次。
也可能不是“给实习生接风”。
是“给我的接班人接风”。
下午回到公司,赵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周,那个华辰的尾款催一下,拖了两个月了。”
“好的。”
“还有,下季度的报税资料你提前准备一下,别到时候赶。”
“好的。”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没抬头。
“你把报税那块的流程,整理个文档出来,细一点。”
我停了一下。
“给谁看?”
赵总抬头看了我一眼。
“存档。万一你请假什么的,别人也能接上。”
他的表情很自然。
我说:“好的。”
回到工位,我打开Word,建了一个新文档。
手放在键盘上。
没打字。
整理流程文档——存档——万一我请假——别人也能接上。
八年了。
以前从来没要求我整理过这个。
因为以前,没有“别人”。
现在有了。
我想起去年年底,我第三次跟赵总提加薪。
那天他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
我说:“赵总,我来了快七年了,薪资一直没有调整过。我想问一下,今年有没有可能——”
他打断我。
“小周啊,你的情况我知道。但是你也知道,今年大环境不好,公司利润不高。你再坚持坚持,明年预算出来了,我第一个给你报。”
我说好。
明年。
永远是明年。
第一年他说“公司刚起步”。第三年他说“刚搬新办公室,资金紧”。第五年他说“今年大环境不好”。第七年他说“明年第一个给你报”。
八年。
五千。
一分没动。
晚上加班,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华辰的尾款催了三封邮件,对方没回。赵总发来微信:“今天搞不定明天继续催。”
没有别的话。
我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一万两千四。
下个月房租三千五。
一万两千四减三千五,再扣掉水电交通吃饭。
剩不下什么。
我关掉手机,继续核下季度的报税材料。
到十一点四十分。关灯。锁门。打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