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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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游乐园的快乐像一层柔光滤镜,短暂地覆盖了常的粗糙颗粒。然而,滤镜终会褪去,生活露出它本来的、错综复杂的纹路。

周一对“棱镜”的讨论会,顾西辞果然在场。他依旧是那副洒脱不羁的艺术家派头,坐在长桌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支昂贵的绘图铅笔。会议主题是主视觉风格的初步方向。

顾西辞的团队展示了三套风格迥异的概念稿。一套是充满未来感的银白流线风格,极具科技感但略显冰冷;一套是融入大量自然元素的本土化设计,温馨但可能不够醒目;第三套,则是大胆撞色、几何切割强烈的后现代风格,视觉冲击力强,但争议也最大。

李莉和周晴倾向于第一套的“稳妥”和第二套的“亲和”。王韬没表态,只是看着数据。轮到品牌部这边,我作为前期传播的对接人,需要给出用户感知和市场沟通层面的建议。

我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没有立刻评价优劣,而是先调出了前期市场调研中,关于目标受众(年轻科技从业者、创意阶层、注重生活品质的新中产)对“理想工作与生活空间”的几组关键词云和情绪板。

“从传播和建立第一印象的角度看,”我指向屏幕上的数据,“我们的核心人群,对‘独特’、‘灵感激发’、‘社群归属’的诉求,远高于单纯的‘高科技’或‘亲近自然’。他们厌倦千篇一律的玻璃幕墙,也未必满足于田园牧歌式的怀旧。他们渴望的是能代表自己身份认同、有话题性、能激发创造欲的场所。”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顾西辞带来的第三套概念稿上——那套最大胆、最不“安全”的方案。

“顾先生团队的第三套方案,在视觉上最具颠覆性和记忆点。强烈的几何语言和撞色,本身就能形成强大的传播符号。它不讨好所有人,但能精准地吸引并凝聚我们最想打动的那群人,形成强烈的社群认同和自发传播。风险在于,可能吓跑一部分保守的受众。但如果我们这个的定位,本就是突破和创新,那么我认为,值得为这种鲜明的个性冒一次险。”

我的分析基于数据,逻辑清晰。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西辞率先鼓起掌来,一下,两下,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靠在椅背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笑意直达眼底:“精彩。沈小姐不仅懂数据,更懂人心。我一直觉得,好的建筑和好的品牌一样,都应该是一种态度宣言,而不是四平八稳的讨好。看来,我们找到知音了。”

他的话带着艺术家找到同好般的兴奋,直白而热烈。李莉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周晴的脸色则不太好看。

会议结束后,顾西辞果然“顺路”走到我工位旁,手里拿着pad,上面是第三套方案的细化草图。

“沈小姐,刚才会上你提的几点关于色彩情绪和符号传播的想法,我非常感兴趣。特别是提到用建筑立面本身作为社交媒体传播符号的点子,我觉得可以深化。你现在方便吗?我们简单勾两笔?”他笑容明朗,理由正当,让人难以拒绝。

我看了眼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会儿。而且,他谈的确实是工作,且思路与我契合。我点了点头:“好,不过只能半小时,我晚上有事。”

“没问题!”顾西辞立刻拖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将pad放在我们中间,开始兴奋地讲解他的细化思路。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和薄荷混合的气息,是长期与颜料、模型为伴的人才有的独特味道。讲解时,他神采飞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勾勒,偶尔转头看我,眼神专注,带着找到共鸣者的热切。

我们确实聊得投机。许多关于视觉传达、空间叙事、社群营造的想法不谋而合。半小时很快过去,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今天先到这里吧,顾先生。剩下的,我们邮件沟通,或者下次会再讨论。”我主动结束话题。

顾西辞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爽快点头:“行!和你聊天总是很有收获。那下次……”他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越过我,看向我身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随即又化开,变得更深,带了点玩味。

我似有所感,回过头。

蓝皓天不知何时站在了品牌部的开放办公区入口。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车钥匙,姿态闲适,像是随意路过。但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办公区瞬间安静了几分,气压陡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来,先落在顾西辞脸上,停顿一秒,然后移到我脸上,最后,落在我和顾西辞之间那个共享的、屏幕还亮着的pad上。

“还没下班?”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正准备走。”我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顾西辞也站了起来,笑着打招呼:“蓝总,来接沈小姐下班?真是贴心。”

蓝皓天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对我抬了抬下巴:“收拾好了?”

“嗯,好了。”我拎起包。

蓝皓天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顾西辞,微微颔首:“顾公子,工作辛苦了。不过,下班时间,还是别占用员工太多私人时间。睿皓不鼓励无效加班。”他语气平淡,却将“私人时间”和“无效加班”咬得格外清晰。

顾西辞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蓝总说的是。不过和沈小姐讨论工作,灵感迸发,实在不算‘无效’。沈小姐见解独到,是难得的良师益友。”

“良师益友”四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

蓝皓天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电脑包,另一只手牵起我的手,对顾西辞淡淡道:“不打扰顾公子灵感。我们先走。”

说完,不等顾西辞回应,便牵着我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握着我的手却有些用力,掌心微湿。

一路无话。直到坐进车里,他发动引擎,车子平稳滑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弥漫着低气压。我偷偷觑他。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紧握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生气了?”我小声问。

“没有。”他否认得很快,语气硬邦邦的。

“他就是谈工作,而且思路真的不错,对我们有帮助……”我试图解释。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有些闷,“我没说工作不对。”

“那你……”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心里那点因为被他“抓包”而产生的小小忐忑,瞬间化为了无奈和一丝隐秘的甜。他是在意顾西辞那句“良师益友”,在意我们之间那种“灵感迸发”的默契,那是一种他暂时无法完全介入的、属于专业领域的共鸣。

“蓝皓天,”我叹了口气,伸手过去,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他只是伙伴,是工作关系。在我心里,能跟我分享生活里所有琐碎快乐和烦恼的,能让我卸下所有防备安心依靠的,能让我坐在旋转木马上觉得全世界的灯光都为我点亮的……只有你。”

车子恰好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我。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醋意、不安、被说中心事的别扭,还有因为我这番话而悄然泛起的柔软波澜。

“沈星燃,”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你就仗着我拿你没办法。”

“就仗着。”我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退回座位,脸上发热,“绿灯了,快开车。”

他怔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被我亲过的地方,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去些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回家再跟你算账。”他低哼一声,重新启动车子,但握着我的手,却悄悄收紧,拇指在我手背轻轻摩挲。

那晚,他所谓的“算账”,自然又演变成了另一场温柔缱绻的“交流”。只是,顾西辞这个存在,像一细小的刺,虽然并未造成实质伤害,却已扎进了蓝皓天这片名为“占有”的领地,时不时带来一丝隐痛和警惕。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你刚解决一个小麻烦时,扔来一个更大的。

几天后的傍晚,我加完班,独自下楼。蓝皓天下午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让我先去附近一家他常订的私房菜馆等他。我刚走出睿皓大厦,正准备过马路,一辆黑色的、有些眼熟的旧款轿车,缓缓停在了我面前的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前男友蓝天苍白消瘦、却收拾得比上次整齐些的脸。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愧疚,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星燃,”他声音沙哑,“我们能谈谈吗?就五分钟。我保证,说完就走,以后绝不再打扰你。”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曾经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男人,心里没有波澜,只有冰冷的警惕和淡淡的厌烦。“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请回吧。”

“是关于蓝皓天的!”他急急地说,甚至下意识想推开车门,“有些事,关于他,关于他找到你的过程,关于……关于他可能没告诉你的那些手段!星燃,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你就给我五分钟,听我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信,行吗?”

他的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恳切,眼神死死锁着我,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我皱紧眉头。关于蓝皓天?手段?没告诉我的事?

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走开,不要听信这个骗子的任何话。但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却像墨滴入水,悄然晕开。蓝皓天找到我的过程,他从未细说。那二十年,他是怎么过来的?那些偏执的等待背后,是否真的隐藏着某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

见我迟疑,蓝天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就前面那家咖啡馆,公开场合,我什么都不会做。星燃,求你了……”

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我捏紧了手里的包带。理智与情感,警惕与那丝该死的好奇和不安,在脑中激烈交战。

最终,我冷冷开口:“十分钟。就前面那家星巴克。蓝天,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话。十分钟后,无论你说什么,都请你永远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蓝天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驾驶座上,又猛地点头:“好,好!谢谢你,星燃……谢谢。”

我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星巴克,没有上他的车。他停好车,匆匆跟了上来。

选了靠窗最显眼的位置坐下,我点了杯星冰乐。蓝天坐在我对面,要了杯卡布奇诺,双手紧握着杯子,指尖发白。

“说吧。”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匆匆的行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艰涩地开口:“星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罪该万死。我回来,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远思走了,我……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但我不能看着你……看着你掉进另一个火坑。”

我眉头蹙紧,没接话。

“蓝皓天找到你,本不是巧合,也不是他跟你说的什么‘一直在等’、‘偶然发现’。”蓝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他早就知道你在这个城市,在那个小报社。甚至……可能比我知道得还早。”

我心猛地一跳,看向他。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在一个行业沙龙上,对吧?我主动跟你搭的话,说我也叫蓝天,觉得你眼熟。你当时很惊讶,也很……亲切。”

我抿紧唇。是的,那场沙龙,是报社安排的。当时蓝天作为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市场代表出席。

“那场沙龙,蓝皓天是隐藏的赞助方之一。”蓝天一字一顿,盯着我的眼睛,“我后来才知道,我所在的那家小公司,当时正在争取睿皓旗下一个边缘子公司的订单。而我,之所以能‘恰好’在那场沙龙遇到你,之所以能‘恰好’引起你的注意……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蓝皓天安排的。”

“他调查了我的背景,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有个重病的前女友,知道我当时经济和精神都濒临崩溃。他……或者他的人,暗示了我,如果我能接近你,如果能让你‘开心’,那笔订单,甚至更多的‘帮助’,都不成问题。”蓝天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无尽的屈辱和后怕,“我当时……走投无路,远思的病需要钱,需要最好的医疗资源……我鬼迷心窍,我答应了。”

我嗤笑了一声,示意蓝天离我近一些。刚喝了一口的星冰乐泼他一脸。他只愤怒了一瞬,却不敢还手,甚至不敢骂我。他知道他如果还手了,蓝皓天分分钟弄死他。

我不屑一顾,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以直接来找我!”

“直接找你?”蓝天惨笑,“星燃,你了解蓝皓天吗?你真的了解他这个人的手段吗?他找了二十年,等了你二十年,结果发现你过得‘很好’,完全忘了他,还和一个同名的男人恋爱了。以他的性格,他会怎么做?直接冲到你面前,告诉你他是谁,然后等着被你当成疯子,或者被你拒绝吗?”

“他不会。”蓝天自问自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会选择一种更‘安全’、更‘可控’的方式。比如,先找一个‘替身’,一个他可以完全掌控的‘替身’,去接近你,试探你,了解你现在的想法,甚至……制造矛盾,让你们‘自然’分手。然后,他再以‘拯救者’或者‘真相揭露者’的身份,恰到好处地出现。”

“我就是那个‘替身’,星燃。”蓝天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头到尾,我都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接近你,和你恋爱,甚至……我后来之所以那么快决定带远思出国,除了她的病情,也是因为……因为我感觉到了不对劲。我发现自己好像被人监控了,工作也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阻力。我害怕了,我拿着他之前‘承诺’的资源,带着远思逃走了。那封定时邮件,是我最后的良心,也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抗他的方式。”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星燃,你仔细想想,我们‘恋爱’那半年,是不是太顺了?顺得就像被人安排好的剧本?还有后来,我消失后,他是不是很快就出现了?是不是以一种你完全无法抗拒的方式,介入了你的生活,掌控了你的一切?”

我猛地抽回手,想打他,可是看着他满头冰水的样子又嫌脏。

他说的这些相遇的“巧合”,恋爱的“顺遂”,蓝天消失的“脆”,蓝皓天出现的“及时”,以及他后来那些不容置疑的掌控和安排……我都会去问蓝皓天,而不是听这个骗子去瞎吧吧。

我沈星燃没有背景没有财富,只有这一个人。有什么值得被骗的。蓝皓天给了我工作,教我在职场历练成长,生活中无微不至的关心我,而且我没有看到他周围的烂桃花,我嘛不相信他,而去信一个有前科伤害过我的骗子?

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引得好几个人侧目我冷冰冰的说:“十分钟到了你可以走了。希望你履行承诺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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