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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十一章 熹微归途,暗涌初生

晨雾如裹尸布,沉沉地覆在老林之上。

林辰自山体那道被巨兽啃噬般的裂口跌撞而出,步履蹒跚,真似一具刚从坟冢里挣出的行尸。身后,是正在咽气的山;眼前,是尚未苏醒的雾。咳出的血沫混着暗红,里头沉着青铜碎屑与风割裂的灵机残片。每喘一口气,都像吞下满口碎刃,肺腑间回荡着那座崩塌祭坛弥留之际的最后叹息。

兽极深,弥漫着腐骨与陈年兽粪的气息,宛如某个生灵遗弃在时光尽头的胃囊。盘膝坐下,闭目内视,所见景象更为不堪:

经脉如久旱的河床,皲裂纵横,灵力在其中流淌,非是奔腾江河,倒像四处漫溢、随时会溃堤的污浊泥浆。丹田之内,那两点星辰微光,在一滩将凝未凝的淡金色泥淖中载沉载浮,明灭不定。第八、九道灵锁虚影上的裂痕,酷似古老陶器表面,被岁月与暴力共同铭刻下的不祥谶文。

灵士一锁。

他确已踏过那道门槛。可此刻这一锁的境界,虚浮得犹如沙上楼阁。灵力质地是提升了,感知是敏锐了,但对力量的掌控,却生涩、凝滞,十成力能使出三四成便属侥幸,余下的在经络间左冲右突,反成负累。此即强行破境、基未固的恶果。眼下之他,莫说与那些自幼锤炼、步步为营晋升的灵士一锁修士相提并论,便是面对一个灵徒六锁大圆满、半步灵士的扎实修士,以其此刻虚浮不稳的境界、生疏僵硬的掌控,怕也要被得左支右绌,须得大费周章、甚至付出些许代价,方能勉强压制。至于战胜同阶的扎实灵士?更是痴心妄想。境界壁垒予他更高起点,虚浮基却令其连立足于此都摇摇欲坠。锁间天堑……他此刻连属于自己这一锁的实地都踩不踏实。

需先稳住……否则境界跌落都是轻的,灵力反噬,经脉尽断亦有可能。

压下杂念,全力运转那粗浅得可怜的《引土诀》。土黄灵机,携着大地温厚沉凝之意,如最耐心的匠人,缓缓淌过,一点点修补经脉裂痕,抚平灵力乱流,并将沉淀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的庞然未化能量,徐徐引导、归拢。

此乃缓慢、痛苦、容不得半分焦躁的苦工。每次灵流经过第八、九道灵锁裂痕,必引发针砭般的刺痛与隐约的崩裂感。他须分出一半以上心神,小心翼翼维系那脆弱的平衡。

山中无甲子,尤其当他全副心神沉入体内那片狼藉战场之时。

一夜过去,暴走灵机方被勉强捋顺,灵力得以沿主要经脉完成一个基本周天循环,不再时时反噬。然境界依旧虚浮,如立流沙。

次,他开始尝试调动那淡金色平衡点中微弱的调和之力,去浸润、修复那两道布满裂痕的灵锁虚影。进展微乎其微,裂痕依旧,只其上传来的崩溃感稍弱一丝。体内沉淀的星核本源与青铜物质,浩如渊海,如今能动用、转化的,不过沧海一粟。

直至第三黎明,首缕天光再次刺透浓雾,照进兽,林辰方缓缓吐出一口带腥浊气,睁开了眼。

目中神光仍有些黯淡,至少不复涣散。脸色依旧苍白,却少了几分死气。灵士一锁的境界,算是被他以水磨功夫,暂时摁在了体内,暂无即刻崩溃之虞。然距扎实、圆融,仍差十万八千里。当下状态,大抵相当于一个初破关隘、气息未匀的灵士一锁新人,需经长久闭关、苦修、实战打磨,方能真正站稳。

“总算……暂免一死。”声音沙哑,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至此,方有暇稍稍审视那两样随他出生入死、融入己身之物。

心神沉入识海。那里,除原本厚土星核所遗一点微光,此刻多了一枚漆黑如墨的小点,静静悬浮,散发淡淡哀伤与宁和之意——勘探队长魂晶所化。意识轻触,一段段更为清晰、亦更零碎的画面与信息流入:

身着制式服装、口有奇异塔楼与锁链徽记的人群往来;几句模糊交谈片段,提及昆仑墟动、西边封印不稳、内部对古墟政策有分歧;一张简陋手绘草图,标记几处大致方位,旁注疑似古墟反应点;末了,是队长个人一段深刻记忆——关于某种灵能波动广域侦测法阵的模糊描述,其原理似是捕捉特定频率的星辰本源波动……

镇墟司内非铁板一块……彼等能侦测星核波动?另有他处古墟线索……林辰默记。此些信息虽残缺不全,价值却巨。魂晶融合,未直接提升半分修为,却推开一扇窥见世界真实一角的窗,亦令他肩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破布包裹的血眼青铜板残片。触手冰凉,板上万千竖瞳刻痕在晦暗光线下,恍若静静凝视。当他试探着将一丝微弱、混了厚土与天风特质的灵机输入其中时——

板身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灼热交织洪流,如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沿他探入灵机,以最蛮横、最不讲理的姿态,狠狠撞入识海!

非是画面,非是文字。是无数破碎、混乱、来自时空尽头的烙印,携着文明倾覆时的悲鸣与绝望,轰然炸开!

天柱!一个无法形容其重与高的概念,撑开混沌,碾碎神魂。通体萦绕开天辟地时的混沌气与万物母气,冰冷死寂中,又蕴含滋养大千的一点纯白神性。其所在,便是西之终极,是方位的源头,是万山朝拜的祖脉!仅一个模糊轮廓,便令林辰神魂几欲崩裂,生出蝼蚁仰望崩塌苍穹的无限渺小与恐惧。

意象未消,另一种至高无上的气息蛮横覆盖。

月华!星辉!创生与刑罚的权柄交织!一尊无法窥见面目、仿佛由亘古明月与无尽星空共凝的朦胧神影,高踞于不可知、不可及之处。下方,有万族虚影在时光长河中朝生暮死,往复朝拜。气息古老威严,慈柔中蕴着绝,是母,亦是司。

林辰七窍溅血,神魂如被撕裂。然最恐怖的黑暗紧随其后。

所有的天柱、神影……一切辉煌神圣的意象,被一片纯粹、沸腾、充满无尽恶意的黑暗瞬间吞噬、污染!这黑暗本身即是终结,是疯狂,是不可名状!

而在黑暗之上,是无数粗大如山岳、刻满密纹、流淌着青铜色冰冷神光的锁链!锁链绷紧,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嘎吱声,死死贯穿、缠绕、镇压着黑暗,另一端,则深深扎入那天柱与神影的源头,扎入这片天地最本的源与之中!

惨嚎声被掐灭在喉间,意识被这黑暗与镇压的终极冲突彻底淹没。那不是画面,是一个文明最后的墓碑,一段被青铜与鲜血封印的、关于世界生灭的终极恐怖!

瘫软于地,神魂欲碎,仅存的意识在无尽惊悸与痛苦中浮沉。那几个最强烈的烙印——西之天柱、月华神影、黑暗锁链镇压——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方从濒死的晕眩中找回一丝清明。剧烈的头痛与灵魂的虚弱感如涌来。

喘息着,背靠冰冷石壁,看向手中那枚重归死寂、却仿佛重逾万钧的血眼板。

西…天柱…月华…神影…黑暗…镇压…

魂晶记忆中,勘探队长那模糊呓语,此刻如惊雷炸响:

“昆仑墟动…”

“西边封印不稳…”

昆仑!西边!

一个源自古老神话、关于万山之祖、天帝下都、西极之地的传说,与魂晶警示、血眼板中那西之天柱的磅礴烙印,轰然对撞,交织成一个令他浑身冰冷、灵魂颤栗的可怕猜想!

难道……这血眼板所载,这魂晶所警,牵扯的竟是那神话源头,那关乎天地本的……昆仑之秘?!而那月华神影、黑暗锁链……

猛地切断思绪,不敢再想。此猜想层次太高,高到仅触碰边缘,便感灭顶之灾般的恐惧。

这血眼板,已非一件古物。它是一口棺材,棺内葬着一段被抹去的史诗;它是一道血符,预示着某种可能到来的大劫;它更是一份因果,一份他已在无知中背负上的、足以压塌万古的沉重因果。

小心翼翼将血眼板包好,贴身收藏,动作轻缓如对随时会爆开的混沌。

换上一身净备用衣衫,将破烂染血的道袍埋掉,又处理了身上几处较深外伤,林辰这才觉着重新有了几分人样。背起行囊,走出兽。

晨光熹微,山林寂静。远处崩塌的山体尘埃落定,唯留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宛如大地的伤疤。

该回家了。妹妹林晓,定是等急了。

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空气,迈步下山。脚步落在覆满腐叶的山坡,发出轻微沙沙声。一种全新的、更为辽阔的感知自然铺展开来,虽因境界虚浮而不甚稳定,但数十丈内的风动叶摇、虫行鸟迹,皆如映心湖。

此乃灵士境带来的生命跃迁,即便虚浮,亦真实不虚。

然这份新鲜感很快被一丝细微异常取代。

下到半山腰,近一条进山土路时,路边停着一辆深绿越野车,车型普通,但轮胎磨损痕很新,车身上沾着的泥点也未透。车里无人。

但当感知掠过车辆,车顶那看似装饰的天线,隐隐传来一丝极微弱、几难察觉的、规律的灵机波动。那波动极为隐蔽,频率奇特,非是自然灵机。

林辰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心跳却漏了一拍。魂晶记忆中,关于灵能波动侦测的碎片信息瞬间闪过。他低下头,加快脚步,像个力竭不支、急于归家的少年,匆匆远离了那辆车。

越往下走,近镇子方向,那种被无形之物扫描过的异样感,便越发明显。非是持续的监视,倒像有什么东西刚刚在这片区域细致犁过一遍,留下了淡淡的、非自然的痕迹。空气里,除却草木泥土的气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精密仪器的金属与能量的味道。

镇墟司……他们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如此专业?

林辰的心渐渐沉下。原本归家的些许暖意,被一层无形寒意覆盖。他感觉自己不像在回家,倒像走向一张刚刚张开、犹带粘液的蛛网。

绕过一片山坳,云溪镇熟悉的轮廓终现于视野下方。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似与往常无异。

但就在他即将踏上通往镇口的水泥路时,一阵极微弱、嘶哑断续、仿佛随时会断裂在风中的呼喊声,隐隐约约从侧下方的山林深处飘来:

“辰……哥……辰哥——!!”

林辰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头!

是木头!

那声音涩破裂,充满了绝望、疲惫与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疯狂,但他绝不会听错!

感知瞬间朝着声音来处铺开!虽因境界虚浮而模糊不清,但那个方向,约莫二三里外一道山谷中,一个熟悉而微弱的气息,正像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却仍在疯狂地、无意义地移动、呼喊……

这傻小子……林辰鼻腔一酸,几乎未有任何犹豫,身形一转,朝着那山谷方向疾掠而去!速度虽因伤势和虚浮不如全盛,但也远超常人。他未料,木头竟找到了这里,且听来……状态极差。

数分钟后,林辰冲入那片乱石嶙峋的山谷。

眼前一幕让他心脏狠狠一揪。

木头正挂在一处陡坡边缘,双手死死扒着一块岩石,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整个人摇摇欲坠。他脸上全是泥污与涸的血迹,嘴唇裂开,眼神涣散,却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徒劳地朝着幽深的山谷底部张望,嘴里发出含糊的、近乎梦呓般的呜咽。

“木头!我在这儿!”林辰低喝一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手腕,发力将其拽了上来。

木头被拽上来,瘫软于地,迷茫抬头,看到林辰的脸,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双眼,瞳孔没有焦距,仿佛不敢相信,伸出手颤巍巍想要碰林辰的脸,又猛地缩回,生怕是幻觉。

“……辰……哥?”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是我。”林辰蹲下身,看着他这副惨状,喉咙发紧,“你没看错,我没事,我出来了。”

确认真人,木头眼中那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了。他嘴巴一咧,想笑,却比哭还难看,然后身体一软,直接晕了过去。彻底脱力,心神放松后的昏迷。

林辰赶紧探了探他鼻息与脉搏,还好,只是力竭晕厥,加上轻微脱水与高烧,暂无性命之忧。他松了口气,看着昏迷中依然眉头紧锁、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木头,心中翻腾着复杂情绪。这家伙……真是不要命了。

他必须立刻带木头下山救治。镇上小诊所,或是……直接回家。家里有父母照料,更安全。但如此一来,他独自悄然归来的打算便彻底落空。两个少年这般狼狈模样现于镇口,想不引人注目都难。且木头知晓太多,状态又差,万一在昏迷或迷糊中说漏了嘴……

麻烦,但别无选择。

林辰深吸一口气,将昏迷的木头背起。少年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但那份沉甸甸的情义,却压得他脚步愈发坚定。

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木头趴得稳当,然后迈开步伐,背着兄弟,朝着山下镇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晨雾已散尽,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蜿蜒山路上,也照亮了他们满身的尘土、血迹与狼狈。此路,他走过无数次,上学,放学,与木头嬉闹追逐。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脚步沉重,心情复杂。

镇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树下似有几个早起闲聊的老人。他们已看见山路上蹒跚而来的身影,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距离尚远,听不清说些什么,但那些目光,如同实质,远远地粘在身上。

镇子里,除却往常的喧嚣,似乎还混进了一些别的东西。几声引擎的轻响,来自不常出现的方位;几道陌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从临街的窗户后一闪而过;空气中,那几丝非自然的、微弱的灵机扰动,在此处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如同混入清水的油污,虽稀薄,却难以忽视。

怀里的血眼板隔着衣物传来隐约的冰冷,识海中的魂晶黑点沉静悬浮。体内虚浮的灵士一锁修为,背上昏迷不醒的兄弟,前方镇上那些明显多出来的注视……

所有这一切,皆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也压在他的心上。

妹妹带笑的眼睛再次在脑海中浮现,那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是冰冷压力下唯一温暖的去处。他紧了紧背着木头的手,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些张望的目光,只是盯着脚下粗糙的路面,更加沉稳地,一步一步,踏进那被晨光照亮、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视线之外悄然涌动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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