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拆房子——金属摩擦、塑料碎裂、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低沉的、带着浓重咸阳口音的疑惑:
“这铁盒子,为何会发光?”
陈远猛地睁开眼,从书桌上弹起来。
天已经大亮。他扭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
嬴政站在电视机前,一只手捏着被掰弯的遥控器天线,另一只手正试图把液晶屏幕从墙上抠下来。
“大佬!住手!”
陈远扑过去,死死抱住嬴政的胳膊。
嬴政回头看他,眉头微皱:“此物方才发光,里面有小人走动说话。可是妖术?”
“不是妖术,是电视!电视机!”陈远赶紧解释,“就是……一种能把远处发生的事情传到盒子里的工具,用……用电。”
“电?”
嬴政松开手,遥控器掉在地上,已经彻底报废。
陈远心疼地看了一眼——那可是房东留下的老古董,虽然破,但还能用。现在好了,得赔钱了。
“电,就是……一种能量。”他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您知道打雷吗?差不多就是那种东西,被人抓住了,用来各种事。”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在房间里其他东西上——那台屏幕碎裂的笔记本电脑,那个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还有墙角那个着电正在烧水的热水壶。
“这些东西,都靠‘电’?”
“对对对。”
“有趣。”嬴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楼房和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汽车,“两千年后,凡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些方士们追求的长生,在寡人看来,还不如这些……这些……”
他一时找不到词。
“科技。”陈远提醒。
“科技。”嬴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寡人修长城,筑驰道,统一度量衡,自以为功盖三皇五帝。现在看来,倒像是……井底之蛙。”
陈远愣了愣,没想到嬴政会这么说。
但嬴政很快恢复了常态,转身看向他:“你昨说,要带寡人去本找徐福的后人。何时动身?”
陈远一噎。
“大佬,这个……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他搓着手,“得办护照,办签证,还要买机票,都需要钱……而且,我得先上班赚钱……”
“上班?”
“就是……给人活,换钱。”
嬴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是寡人的‘导游’,怎么能给别人活?那个给你钱的人,是何人?”
“就是我老板,我们广告公司的老板,姓周,周扒皮——不是,周总。”陈远叹了口气,“大佬您不知道,这年头打工人的子不好过。我昨天就是加班改方案改到猝死的,结果今天还得去上班,不然这个月工资就没了。”
嬴政沉默片刻,突然问:“他给你多少工钱?”
“一个月五千……税前。”
“五千?”嬴政有些意外,“昨你说房价,一平方米要两万。五千两银子,够买多少?”
“不是银子,是人民币。”陈远苦笑,“五千块,在这座城市,交完房租就剩两千,吃饭都不够。”
嬴政的眼神变了。
他走到陈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为那个姓周的活,他给你的钱,连饭都吃不饱?”
“……差不多吧。”
“那你为何不反?”
陈远一愣:“反?”
“反了他。”嬴政说得理所当然,“他苛待你,你就该掀了他的桌子。寡人当年打天下,手下将士若是被上官克扣军饷,轻则军法从事,重则当场斩了上官。你这般逆来顺受,算什么男人?”
陈远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劳资关系、劳动法、就业压力,但看着嬴政那双“你怎么这么怂”的眼睛,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大佬,时代不一样……”
“狗屁时代。”嬴政冷哼一声,“寡人活了两千年,什么没见过?人心不变,古今一样。那姓周的,不过是仗着手里的权势欺压你罢了。”
陈远苦笑,没接话。
他能说什么?嬴政说得没错,可那又怎样?他一个普通打工人,能怎么办?
“算了,大佬您先歇着,我去上班。”他拿起包,“中午我给您带饭,您别乱跑,也别再掰东西了——电视遥控器我回头再买一个。”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嬴政。
嬴政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远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
—
广告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陈远打卡进公司,刚坐下,就听见一阵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远!你昨天那份方案交了吗?”
抬头一看,周扒皮——不,周总,正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习惯性的不耐烦。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很高,肚子很大,一双小眼睛里永远闪烁着算计的光。
“交了,昨天凌晨三点发您邮箱了。”陈远说。
“三点?”周总的眉毛挑起来,“你三点才交?我等你等到十二点,实在熬不住睡了。你知不知道客户今天早上八点就要看方案?你这么晚交,让我怎么跟客户交代?”
陈远一愣:“可是您昨天说今天早上才要,我三点交,您八点之前看就行了啊?”
“那我能不睡觉吗?”周总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一天管这么多事,熬夜熬坏了身体你负责?年轻人,做事要懂得体谅领导!”
陈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那方案您看了吗?客户怎么说?”
“看了?我看个屁!”周总冷笑,“我今早起来才看到,那方案写得什么玩意儿?完全不符合客户要求!客户刚才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我们不专业!陈远,你让我很失望啊!”
陈远愣了愣,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客户怎么说的?我完全是按照他们上次提的需求写的——”
“需求?需求是会变的!”周总打断他,“客户昨天半夜又发了一版修改意见,你没收到吗?”
陈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一条凌晨两点的微信,来自客户对接人,发了一大段新要求。
“这是凌晨两点发的,我当时已经睡了——”
“睡了?”周总一脸震惊,“客户都没睡,你凭什么睡?你以为你是朝九晚五的公务员?这是广告公司!客户至上懂不懂?”
陈远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昨天猝死的那一刻,想起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想起自己连命都差点搭进去——结果换来的是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周总,”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昨天加班到三点,今天按时来上班,您不满意可以提意见,但没必要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周总的声音更大,“你什么态度?不想了是吧?行啊,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这个月的工资,别想要了!”
“凭什么?”陈远腾地站起来,“我了一个月,凭什么不给工资?”
“凭什么?”周总冷笑,“你昨天那方案搞砸了,让公司损失了一个大客户,这损失你不赔?我不扣你钱就不错了,还想要工资?做梦!”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陈远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想骂人,想打架,想把周扒皮那张肥脸按在键盘上摩擦——但他知道,真那么做了,他就完了。没工资,没工作,还可能进局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总,我不管您怎么说,这个月的工资,我必须拿到。不然,咱们劳动局见。”
周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劳动局?你去啊!老子告诉你,你签的合同是外包合同,不是劳动合同,劳动局管不了!你以为我没准备?”
陈远心里一沉。
他想起入职时签的那份合同,当时周总说是“标准模板”,他也没细看……
周总得意地看着他:“怎么样?傻了吧?年轻人,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拍拍陈远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识相点,自己走人,别给自己找麻烦。不然,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远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公司的。
只记得同事们同情的目光,周扒皮得意的背影,还有电梯门关上时,镜子里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
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刺眼。
陈远找了个花坛坐下,掏出手机,看着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欲哭无泪。
一个月白了。
房租下周就要交,拿什么交?母亲下个月的药费,拿什么凑?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穿越重生,绑定了SSS级系统,召唤了秦始皇——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一个周扒皮欺负得死死的?
“你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猛地回头,看见嬴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还是一身黑色龙袍,只是外面套了件……那是什么?
“大佬,您怎么出来了?还穿着我的——”
他认出那件外套了,是他挂在门口的一件黑色风衣,几十块钱买的便宜货,此刻披在嬴政身上,竟然……还挺有范儿?
“寡人跟着你来的。”嬴政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扫过那栋写字楼,“方才那个胖子,就是你老板?”
陈远点点头。
“他欺你?”
“……算是吧。”
嬴政沉默片刻,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陈远定睛一看,是自己的手机。
“你落在家里了。”嬴政把手机递给他,“方才那人说话,寡人都听到了。”
陈远接过手机,苦笑:“让大佬看笑话了。”
“笑话?”嬴政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寡人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他顿了顿,又问:“你打算如何?”
陈远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就这么让人欺负?”
“那我能怎么办?”陈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告他没证据,打他打不过,认命呗。”
嬴政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陈远想起昨天在广场上,他看见那群围观群众时的表情——居高临下,带着一丝戏谑。
“陈远,”嬴政说,“你忘了寡人是谁。”
陈远一愣。
“寡人是秦始皇。”嬴政站起身来,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修长城建皇陵——寡人这一生,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区区一个奸商,也配欺负寡人的人?”
“大佬您……”
“带寡人回去。”嬴政打断他,“那个姓周的,寡人替你收拾。”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大佬您别冲动”,想说“人犯法的”,想说“咱们还是先想办法去本找徐福吧”——
但看着嬴政那双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
回到出租屋,嬴政让陈远把周扒皮的资料都找出来。
公司全称、法人姓名、注册地址、税号……陈远入职时填过一堆表,手机里还存着照片。
嬴政接过手机,看着那些信息,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拨号。”
陈远一愣:“什么?”
“寡人让你拨号。”嬴政指着手机,“这个东西,不是可以跟很远的人说话吗?寡人要打个电话。”
陈远下意识点开拨号界面:“打给谁?”
“税务部门。”嬴政说,“你昨天查本攻略时,旁边不是有一堆广告?其中有一个,是‘税务违法举报热线’。”
陈远愣住了。
那是他查攻略时不小心点进去的,一个弹窗广告,本没在意——嬴政居然看见了?还记住了?
“大佬您……会用手机?”
“不会。”嬴政说得很坦然,“但寡人可以学。方才你不在的时候,寡人研究了一下这个东西,比想象中简单。”
陈远:“……”
他看着嬴政淡定的表情,突然想起系统说过,召唤出来的历史名人会得到一些现代知识辅助——比如语言,系统会直接附赠现代汉语。那其他东西,他们是不是也能很快学会?
他颤抖着手指,输入了那个举报热线。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女声:“您好,税务违法举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嬴政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朕——我要举报。”他的普通话标准得惊人,听不出一丝口音,“江城市星耀广告有限公司,法人周建国,涉嫌偷税漏税、阴阳合同、虚开发票。证据如下……”
陈远瞪大眼睛,看着嬴政对着手机,一条一条地细数周扒皮的黑料。
那些东西,他都不知道——什么“通过个人账户收取客户款项”、什么“虚构成本虚开发票”、什么“阴阳合同少报收入”……嬴政是从哪知道的?
“系统附赠的技能?”他喃喃自语。
【叮——】
系统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历史名人被动技能“洞察”生效:秦始皇可通过观察和碎片信息,推断出目标人物的行为模式及潜在违法事实。此技能对宿主无害,请放心使用。】
陈远:“……”
这哪是秦始皇,这是福尔摩斯吧?
嬴政打完电话,把手机还给陈远。
“好了。”他说,“明此时,那个姓周的,应该就在牢里了。”
陈远张了张嘴:“大佬,您就这么确定?”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陈远。”
“嗯?”
“寡人问你,徐福的事,你打算何时办?”
陈远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了。
“大佬,我……”
“寡人帮你解决了那个姓周的,你是不是也该帮寡人解决这件事?”嬴政转过身,看着他,“朕不习惯欠人情。”
陈远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去办护照,办签证,查攻略……但大佬,去本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何事?”
“给我妈打个电话。”陈远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我昨天猝死又活过来,还没跟她报平安呢。老人家身体不好,我怕她担心。”
嬴政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可。”他说,“打完电话,就出发。”
陈远点点头,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母亲苍老而温暖的声音:“小远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上班吗?”
陈远眼眶一热,声音有些哽咽:“妈,没事,就是想您了……”
他背过身去,不想让嬴政看见自己的表情。
嬴政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来,落在那件廉价的黑色风衣上。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千古一帝在想什么。
只有系统悄悄弹出一条提示:
【秦始皇好感度+5】
【当前好感度:15(初步信任)】
【恭喜宿主,离保命又近了一步】
陈远没看见这条提示。
他正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
与此同时,江城市某写字楼内。
周建国正在办公室里数钱,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他嘀咕一声,继续点钞。
门外,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