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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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1987年4月5,农历丙午马年三月初八,清明。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育苗室的塑料薄膜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建国带着冬子和小军在给育苗池做最后一遍消毒——明天就要投放海参种苗了,这是海参育苗的关键一步。

育苗室建在滩涂东头的高地上,二十平米的水泥房子,屋顶是竹竿搭的架子,上面盖着两层塑料薄膜。墙是用红砖砌的,还没来得及抹水泥,砖缝里塞着稻草防漏。房子分成两间,里面那间是控温室,摆着郑怀民从省城弄来的二手恒温箱和显微镜;外面这间是育苗池,两个长方形的水泥池子,每个池子底部都铺着细沙和碎贝壳。

林秀梅在控温室里调试设备,手电筒的光照在显微镜的目镜上,她的脸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专注。这半个月,她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海参人工育苗是她的心血,能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搞起来,她比谁都兴奋。

“建国,水温调到十八度了,盐度千分之三十二。”她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种苗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林建国看了看天,“这雨不会下大吧?”

“气象站说今晚有小到中雨。”林秀梅说,“咱们这棚子刚搭起来,要是雨大了,怕撑不住。”

话音刚落,外面“轰隆”一声雷响,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薄膜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风也起来了,卷着雨水往棚子里灌。

“不好!”林建国冲出去,看到固定塑料薄膜的绳子在风中剧烈摇晃,有一已经松了,薄膜被掀起一角,雨水正哗哗地往里灌。

“小军!冬子!快拿绳子!”他大喊。

王小军和冬子抱着绳子跑过来,三人顶着风雨重新固定薄膜。雨太大了,砸得人睁不开眼。风吹得塑料薄膜像鼓面一样绷紧,随时可能撕裂。

“建国哥!绳子不够了!”冬子大喊。

“去工棚拿!”

冬子跑进雨里。林建国和王小身体压着薄膜,但风太大了,塑料薄膜像有生命一样挣扎着要飞走。

“啪”的一声,一竹竿断了,薄膜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雨水像瀑布一样灌进育苗室。

“快!堵住!”林秀梅从里面冲出来,抱着床板要堵缺口,但板子太轻,瞬间被冲开。

雨水灌进育苗池,两个池子很快满了,水混着泥沙从池边溢出来。控温室的门被冲开,恒温箱“滋啦”一声冒出火花,断电了。

“我的设备!”林秀梅尖叫着要冲进去,被林建国一把拉住。

“别进去!危险!”

“可那是……”林秀梅话没说完,忽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秀梅!”林建国赶紧抱起她,发现她额头滚烫,脸色煞白,“发烧了!”

“建国哥!绳子来了!”冬子抱着绳子跑回来,看到这场景,愣住了。

“小军,你带秀梅去卫生所!”林建国把林秀梅交给王小军,“冬子,跟我抢救设备!”

两人冲进控温室。水已经淹到脚踝,恒温箱还在冒烟,显微镜倒在桌上,目镜碎了。林建国抱起恒温箱往高处搬,冬子收拾散落一地的瓶瓶罐罐。

雨更大了,风像疯了一样咆哮。育苗室的塑料薄膜被整个掀飞,竹竿架子“咔嚓咔嚓”地断裂,整座房子像纸糊的一样垮塌下来。

“快跑!”林建国拉着冬子往外冲。

刚冲出门口,身后“轰”的一声巨响,育苗室彻底塌了。砖墙倒了,水泥池子裂了,两个育苗池被埋在废墟下,混着泥沙的污水四处流淌。

林建国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冷。

半个月的心血,三千块钱的投入,郑怀民弄来的珍贵设备,林秀梅的全部希望……全完了。

“建国哥……”冬子哭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站着,任雨水浇透全身。

上辈子他经历过很多绝望,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只是钱的问题,是希望破灭的问题。

海参育苗,是他给养殖场规划的第二步棋。对虾养好了,能解燃眉之急;海参育苗成功了,才是长远发展。现在,棋还没下,棋盘先翻了。

卫生所里,林秀梅躺在病床上,高烧三十九度五,昏迷不醒。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淋雨受凉,引发了急性肺炎,得送县医院。

“送县医院要多少钱?”林建国问。

“最少得准备三百。”医生说,“而且她是省城来的,没有本地医保,全得自费。”

三百。林建国手里只剩一百二十块钱了。

“先送吧,钱我想办法。”

救护车来了,林建国跟着去了县医院。办手续,交押金,一百二十块钱瞬间没了,还欠医院一百八。

林秀梅被推进病房,挂上点滴。林建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冷得发抖,但他没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钱,钱,钱。

虾苗饲料要钱,工人工资要钱,育苗室重建要钱,林秀梅医药费要钱……

哪哪都要钱。

他去了县政府,想找孙副县长,但门卫说孙副县长去省里开会了,三天后才回来。

他去了信用社,刘主任看到他,直摇头:“建国,真不是我不帮你。你的贷款记录已经上黑名单了,系统锁死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黑名单?林建国愣了:“我什么时候上黑名单了?”

“就昨天。”刘主任压低声音,“县里有人打了招呼,说你的养殖场有环保问题,贷款风险太高,系统自动锁定了。”

不用说,又是马副县长的人。

“那扶持款呢?”林建国抱着一线希望,“不是说好三个月后还吗?”

“扶持款……”刘主任表情更复杂了,“县财政局刚下了通知,要提前追回。”

“什么?!”林建国猛地站起来,“为什么?!”

“文件上写的是……资金使用不规范,需要重新审计。”刘主任拿出一份文件,“你自己看。”

林建国接过文件,是一份县财政局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追回东山县海丰水产养殖社扶持款的通知。理由写得很官方:经查,该社扶持款使用存在不规范现象,涉嫌挪用,现责令限期归还,逾期将依法追缴。

限期归还——限七天。

“七天……”林建国笑了,笑得很凄凉,“一万块钱,七天,我怎么还?”

“建国,我真的尽力了。”刘主任叹气,“上面直接下的文件,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建国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信用社,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街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孤零零的竹竿。

他走到县医院,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三楼林秀梅病房的窗户。灯还亮着,护士在换点滴。

他不敢上去。上去,要交钱。不交钱,医院会停药。

钱,钱,钱。

这个字,像鬼一样缠着他。

回到滩涂,已经是深夜。

工棚里,二十个人都没睡,围在火堆边,沉默着。育苗室垮塌的废墟还在那里,像一座坟。

“建国哥……”冬子看到他,眼睛红了,“秀梅姐怎么样了?”

“住院了,要钱。”林建国坐下来,声音嘶哑,“还有,扶持款要被追回了,限七天。”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天?一万块钱?”李大柱声音都变了,“咱们哪来一万块钱?”

“卖虾苗。”王小军说,“虾苗现在能卖吗?”

“不能。”王建军摇头,“虾苗才一寸长,卖不了钱。就算能卖,这么小的虾苗,一斤最多一块钱,咱们这些,全卖了也不够一千。”

“那怎么办?”

没人说话。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溅。

“要不……”张翠花小声开口,“要不咱们……散了吧?”

“散了?”林建国看着她,“散了,欠的钱谁还?散了,这十几天的辛苦算什么?”

“可是不散,咱们也撑不下去了啊!”张翠花哭了,“我家两个孩子要吃饭,我不能白啊!”

她一哭,其他人也跟着抹眼泪。

是啊,撑不下去了。育苗室垮了,设备毁了,林秀梅住院了,扶持款要追回了,贷款被冻结了……

前路一片黑暗。

林建国看着这些哭哭啼啼的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上辈子,他一个人穷,一个人苦。这辈子,他带着一群人,想一起过上好子。可现在,好子没来,苦难却加倍了。

难道,重生一次,还是改变不了命运?

他不信。

“都别哭了。”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想走的,现在可以走。工钱,我三天内结清。”

“建国……”王建军想说什么。

“建军,你也别说了。”林建国打断他,“我理解大家。谁都有家要养,谁都不能白。”

他看着众人:“但我林建国,不会走。育苗室垮了,我重新建。设备毁了,我重新买。扶持款要还,我去借。虾苗要养,我继续养。海参要育苗,我继续育。”

“可是钱……”

“钱我去想办法。”林建国说,“就算砸锅卖铁,卖血卖肾,我也要把这个养殖场办下去。”

他顿了顿:“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咱们所有人的事。咱们这些人,都是苦命人。不打鱼,能什么?不搞养殖,能什么?回家种地?地不够。出去打工?没门路。只有这条路,是咱们自己闯出来的路。这条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要说的话说完了。”林建国转身,“想走的,明天来领工钱。想留的,明天继续活。”

他走出工棚,走进夜色里。

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站住了,站得笔直。

第二天,二十个人,走了八个。

走的都是家里等米下锅的,或者觉得养殖场没希望的。林建国把剩下的三百块钱全拿出来,结了工钱,一分没留。

剩下十二个人——王建军、冬子、王小军、张翠花、沈玉兰,还有七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无牵无挂的光棍汉。

“建国哥,我们跟你到底。”冬子第一个说。

“对,到底!”王小军也喊。

“我们没地方去,就跟着你了。”一个小伙子说。

林建国看着这十二张脸,眼眶发热。

患难见真情。这时候留下的,才是真正的兄弟。

“好。”他重重点头,“那咱们就到底。”

第一步,重建育苗室。

没有钱买材料,就用废墟里扒出来的砖头,能用的竹竿,能补的塑料薄膜。设备毁了,就用土办法——控温用煤炉子加铁皮箱,显微镜没了,就用肉眼观察。

林秀梅住院,技术没人指导,林建国就凭记忆,把郑怀民给的图纸一点点复现出来。他在沙滩上画图,用树枝当笔,一遍遍画,一遍遍改。

“建国哥,你这样能行吗?”冬子问。

“不行也得行。”林建国说,“秀梅同志把命都搭进去了,咱们不能辜负她。”

三天后,一个更简陋但更结实的育苗室建起来了。屋顶用竹竿搭成三角形,塑料薄膜盖了三层,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墙用砖头和泥土垒起来,里外抹上泥巴,虽然丑,但防风防雨。

育苗池重新砌了,这次池底铺了双层塑料布防渗,上面盖着洗净的海沙。控温室里,铁皮箱改装的恒温箱冒着热气,水温勉强维持在十八度。

“可以了。”林建国抹了把汗,“明天去海边挖种苗。”

但种苗还没挖,麻烦又来了。

县财政局的人来了,开着吉普车,直接开到滩涂边。带队的是个胖子,姓金,是财政局的副局长。

“林建国是吧?”金副局长拿着文件,“扶持款限期归还,今天是最后一天。钱呢?”

林建国看着他:“金局长,再宽限几天行吗?虾苗还没长大,卖了就有钱了。”

“不行。”金副局长很坚决,“这是县里的决定,必须执行。今天拿不出钱,我们就封你的养殖场,拍卖抵债。”

“拍卖?”王建军急了,“这些虾苗才一寸长,拍卖能值几个钱?”

“值几个钱是几个钱。”金副局长冷笑,“反正文件是这么写的。”

林建国知道,这是马副县长最后的反扑。他倒了,也要拉自己垫背。

“金局长,孙副县长知道这事吗?”他问。

“孙副县长去省里开会了,现在县里的事,马副县长负责。”金副局长说,“马副县长批示了,必须严办。”

果然。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金局长,这样行不行——虾苗我先不卖,但我用别的抵押。”

“你还有什么可抵押的?”

“这片滩涂的承包权。”林建国说,“三十年承包权,值一万块钱吧?”

金副局长愣了一下:“承包权抵押?这个……没办过。”

“没办过可以办。”林建国说,“金局长,您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如果我还不上钱,您再封场拍卖。这一个月,虾苗能长大,能卖钱。一万块钱,我能还上。”

金副局长犹豫了。他其实不想来得罪人,但马副县长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这样,”他说,“我回去请示一下。但你得写个保证书,如果一个月后还不上钱,自愿放弃承包权,养殖场归县里处理。”

“行。”

林建国当场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

金副局长拿着保证书走了,临走时说:“建国同志,我也不想为难你。但上面有命令,我没办法。你抓紧时间吧。”

人走了,滩涂上又安静下来。

“一个月……”王建军脸色发白,“虾苗一个月最多长到两寸,一斤能卖两三块钱,咱们这些全卖了,也不够五千。”

“我知道。”林建国说,“所以,咱们得想办法,让虾长得更快。”

“怎么让?”

“改进饲料。”林建国想起林秀梅的话,“加鱼粉,加豆粕,加维生素。”

“可钱呢?”

“我去借。”

林建国去了陈满仓家。

老支书听完他的事,叹了口气:“建国,村里账上也没钱了。上次借你那一千,还是我挪用的水利款,得赶紧补上。”

“我明白。”林建国说,“陈支书,我不跟您借钱。我想跟您打听个人——咱们村,谁家有鱼粉?或者,谁会做鱼粉?”

“鱼粉?”陈满仓想了想,“老孙头会做。他以前在县饲料厂过,后来厂子倒了,回家自己弄。不过他那人怪,不一定肯帮你。”

“我去试试。”

老孙头住在村最北头的破房子里,六十多岁,是个鳏夫,脾气古怪,很少跟人来往。

林建国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沙哑的声音:“谁啊?”

“孙大爷,我是林建国。”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林建国?搞养殖那个?”

“对。”

“找我啥?”

“想跟您学做鱼粉。”

老孙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有眼光。进来吧。”

屋里很乱,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晒的鱼虾。墙角有个土灶,上面架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东西,冒着腥臭味。

“鱼粉,就是把小鱼小虾煮熟,晒,磨碎。”老孙头指着锅里,“关键是配方——加什么,加多少,什么时候加,都有讲究。加对了,鱼粉蛋白含量高,虾吃了长得快。加错了,就是毒药。”

“您能教我吗?”

“教你可以。”老孙头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我老了,不动了。你这养殖场要是成了,给我个活儿,让我混口饭吃。”老孙头说,“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林建国鼻子一酸:“孙大爷,您放心。养殖场要是成了,您就是我们的技术顾问,每月发工资。”

“工资不要。”老孙头摆摆手,“管饭就行。我这人,不爱钱,就爱弄这些玩意儿。”

接下来的三天,林建国跟着老孙头学做鱼粉。从选料、煮制、晾晒、研磨,到添加辅料、控制比例,每一个环节都学得很认真。

老孙头也毫无保留地教他。这老头虽然脾气怪,但技术是真过硬,做出来的鱼粉,蛋白含量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比市面上卖的还好。

“关键是要用新鲜的小杂鱼。”老孙头说,“咱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小杂鱼,渔民网上来都扔掉,不值钱。你收过来,一斤给五分钱,他们乐意卖。”

一斤五分钱,一吨才一百块。而一吨鱼粉,能配十吨饲料。算下来,饲料成本能降低一半。

“太好了!”林建国很兴奋,“孙大爷,您帮了我大忙!”

“别高兴太早。”老孙头泼冷水,“鱼粉是好,但光有鱼粉不够。还得加豆粕,加维生素,加微量元素。这些,都得花钱。”

是啊,还得花钱。

林建国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沈玉兰把最后一点积蓄——五十三块八毛——都拿出来了,也只够买半吨豆粕。

“建国,要不……要不我去借点?”沈玉兰说,“我娘家那边,也许能借点。”

“不行。”林建国摇头,“你为了我,已经跟娘家闹翻了,不能再让你为难。”

“那怎么办?”

林建国看着滩涂,看着三个养殖池里的虾苗,看着简陋的育苗室,看着远处保护站的框架……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郑怀民。

郑怀民去省城开会,也该回来了。

当天下午,郑怀民回来了。

老教授一回来,就拄着拐杖来了滩涂。看到重建的育苗室,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建国,没垮。”

“差点垮了。”林建国把这段时间的事说了一遍。

郑怀民听完,沉默了很久。

“马副县长的事,省纪委已经掌握确凿证据了。”他最后说,“最迟下周一,就会宣布对他进行‘双规’。”

双规——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这是领导部被调查的第一步,也是倒台的前兆。

“那他还有几天蹦跶?”

“三天。”郑怀民说,“所以这三天,他会疯狂反扑。扶持款的事,肯定是他的手笔。”

“我知道。”林建国说,“郑教授,我现在缺钱,缺得厉害。您能不能……”

“钱我没有。”郑怀民很直接,“但我有个消息,可能值钱。”

“什么消息?”

“国家要在沿海五省试点‘滩涂承包经营权抵押贷款’。”郑怀民压低声音,“东山县是试点县之一,只有一个名额。”

林建国心跳加速:“这贷款能贷多少?”

“最高五万。”郑怀民说,“而且利息低,期限长,三年期,年息百分之五。”

五万!年息百分之五!三年期!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怎么申请?”林建国声音都变了。

“需要县里推荐,省里审批。”郑怀民说,“孙副县长已经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但马副县长卡着不批。只要他一倒,审批就能通过。”

“什么时候能批?”

“最快下周三。”郑怀民说,“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再撑五天。”

五天。

林建国算着时间——虾苗的饲料还能撑三天,工人的饭钱还能撑两天,林秀梅的医药费已经欠了三百,医院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

五天,像五年那么长。

“郑教授,这五天,我可能撑不下去。”他实话实说。

郑怀民看着他,忽然笑了:“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好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有股劲。”郑怀民说,“一股不服输的劲,一股豁出去的劲。这股劲,能让你撑过这五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里有两百块钱,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你先拿去应急。”

“郑教授,这……”

“别推辞。”郑怀民摆摆手,“就当了。等你贷到款,还我就是。”

林建国接过布袋,手有些抖。

“还有,”郑怀民又说,“林秀梅那边,我已经跟医院打过招呼了,医药费先欠着,等你有钱了再还。她现在是省所派到你们这儿的科研人员,医药费省所会出一部分。”

“谢谢郑教授!”

“别谢我。”郑怀民站起来,“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让我相信,一个渔民,也能改变命运。”

他走了,拄着拐杖,背影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林建国握着那个小布袋,站在滩涂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面。

五天。

再撑五天。

这五天,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五天。

但他一定要撑过去。

因为撑过去了,就是海阔天空。

夜幕降临,滩涂上点起了篝火。

十二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晚饭——米饭,咸菜,还有一小盆鱼汤。鱼是冬子从海边钓的,不大,但很鲜。

“建国哥,咱们真能贷到五万块?”王小军问。

“能。”林建国很肯定,“只要撑过这五天。”

“那这五天,咱们吃什么?”

“吃鱼。”林建国说,“海里那么多鱼,饿不死咱们。”

众人都笑了,笑中带泪。

是啊,饿不死。只要人在,海在,希望就在。

林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汤很咸,但很鲜。

就像生活,很苦,但总有希望。

声从远处传来,像战鼓,像号角。

五天。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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