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景回到窝棚时,阿努比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草上,眉头皱着,像是做梦都不踏实。脸上还留着白天被疤脸扇出来的淤青,嘴角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周景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孩子跟原来的史密斯非亲非故,就是在垃圾堆里捡了个快饿死的人,就养了三年。三年里,两个人分一个黑面饼,分一碗浑水,分一床破烂的草席。史密斯脑子不太灵光,一直是阿努比在照顾他,护着他。
现在史密斯死了,周景来了。
他欠这孩子的。
周景靠坐在墙上,闭上眼睛。
身体里的那股力量还在,温热温热的,像一小团火盘踞在口。他试着去感受它,它就缓缓流动起来,流向四肢,流向指尖。
他睁开眼睛,抬起右手。
手背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又浮现出来。这次比上次更清晰,像血管一样分布着,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他握拳,纹路消失。
再松开,纹路重现。
这就是“掠夺”来的东西?这就是踏入神途的证明?
他试着把意识沉入深处,去触碰那本书。
这一次,书页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他伸出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不是真的门,是意识里的门。他“走”了进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四周灰蒙蒙的,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本书悬浮在正前方——就是那本《神之外传》,但这一次,它是实体,不是虚影。
书封上的符号发着柔和的金光。
他伸出手,书自动翻开。
第一页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任何他认识的语言,但他看得懂:
“神渡十境,九死一生。录汝之途,载汝之命。”
字迹闪烁了一下,消失,然后新的字浮现出来:
“第一境·觉醒:凡人初触神力,或承恩赐,或遭污染,或血脉苏醒,或信物认主。汝以掠夺入道,已得特性。然掠夺之物,终非己有。须以己身炼化,方为基。”
周景盯着这几行字,慢慢理解。
掠夺来的特性,需要“炼化”才能真正属于自己?那怎么炼化?
像是回应他的疑问,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
“炼化之法:吸纳天地间逸散之神力,以养己身。神力无处不在,唯具神缘者可见。夜半子时,月华最盛,万物蛰伏,神逸于外,是吸纳良机。”
周景抬头,看向这片虚无空间的上方。
那里,隐隐约约透进来一点光——银白色的,清冷的,是月光。
他试着去“够”那光。
口那团火猛地一涨,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冲出去,冲向那片月光。
一瞬间,他“看见”了。
无数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些来自遥远的天边,有些来自近处的窝棚,有些甚至来自地下,来自垃圾山深处。它们大小不一,亮度各异,有的温暖,有的冰凉,缓缓飘浮在夜色中。
这就是“逸散的神力”?
周景试着引导它们靠近自己。
那些光点像是受到吸引,慢慢朝他飘过来,落在他身上,融入皮肤。
每融入一点,口那团火就暖一分。
他沉浸在这种感觉里,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哥?哥!”
周景猛地睁开眼睛。
阿努比蹲在他面前,一脸惊恐。
“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发光了?”
周景低头看自己。他的身体确实在发光——微弱的光芒,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萤火。
光芒缓缓消散。
阿努比瞪大眼睛:“你……你刚才在嘛?”
周景沉默了两秒,说:“在……修炼。”
“修炼?”阿努比眨眨眼,“像那些神途者一样?”
“嗯。”
阿努比愣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你撞邪没死,肯定是有原因的!”
周景看着他笑,口那团火又暖了一点。
—
二
第二天一早,阿努比照常去码头。
周景没去。
“你今天一个人去。”他说,“工钱自己拿着,疤脸要是来收,给他一半,留一半。”
阿努比皱眉:“那你呢?”
“我去办点事。”
阿努比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他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那你……小心点。”
周景点点头。
等阿努比走远,他站起身,朝老巫婆的窝棚走去。
老巫婆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前面,头也不回。
“来了?”
周景在他对面坐下。
“我有问题要问。”
老巫婆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咦了一声。
“你……不一样了。”
周景没说话。
老巫婆凑近他,吸了吸鼻子,又退回去,脸上表情复杂。
“邪神的气还在,但多了别的东西。你走上那条路了?”
“算是。”
老巫婆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笑得很,很难听。
“好,好。我活了八十年,看着下风角一代一代的人出生、长大、死去,从没见过有人能从这里走上神途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说吧,想问什么?”
周景说:“我想知道,怎么炼化掠夺来的特性。”
老巫婆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这我答不了你。我没走过神途,不懂这些。”
周景皱眉。
“但是——”老巫婆指了指他口,“你自己有答案。你不是有那本书吗?”
周景看着他,心里一紧。
老巫婆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你那本书,不是凡物。它既然选了你,就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周景沉默。
老巫婆继续说:“我只是个快死的老废物,帮不了你太多。但你那个小兄弟——”
他顿了顿,看向门口。
“把他叫进来吧。既然要学冥悟途径,总得从第一步开始。”
周景回头,看见阿努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你不是去码头了吗?”
阿努比缩了缩脖子:“我……我不放心你……”
周景叹了口气。
老巫婆招招手:“进来吧,小子。今天教你点东西。”
—
三
阿努比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挨着周景坐下。
老巫婆从锅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丢给阿努比。
“打开。”
阿努比打开布袋,往里一看,脸白了。
里面是三骨头——人的手指骨。
“这……这是……”
“死人骨头。”老巫婆面无表情,“你不是要入门冥悟途径吗?第一步,先习惯和死人打交道。”
阿努比捧着布袋的手在抖。
老巫婆说:“冥悟途径,又叫渡亡之路。走这条路的人,要直面死亡,要超度亡魂,要引渡亡灵。你要是连几死人骨头都怕,趁早死了这条心。”
阿努比咽了口唾沫,把布袋攥紧。
“我……我不怕。”
老巫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好。今晚子时,你去河边,取一碗冥河水。”
“冥河?”阿努比一愣,“就是那条河?”
“就是那条。”老巫婆说,“那条河叫冥河,发源自腹语平原深处,流经整个伊西斯大陆,最后汇入大海。河水里混着无数亡魂的残念,是冥悟途径最重要的媒介。”
阿努比问:“取了水之后呢?”
“之后——”老巫婆指了指他脖子上的乌木小像,“把你的符泡在碗里,泡一夜。如果天亮前它发光,你就有缘。如果不发光,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阿努比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又摸摸脖子上的小像,用力点头。
“我去。”
—
四
深夜,河边。
周景陪着阿努比来到冥河边。白天浑浊发绿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不是月光反射,是河水自己在发光,微弱,诡谲,像是无数萤火虫沉在水底。
阿努比蹲在河边,手里捧着老巫婆给的破陶碗,犹豫着不敢伸手。
“哥,这水……看着瘆人。”
周景看着河面。他能看见别的东西——河水里漂浮着无数光点,比夜空中的星星还密,沉沉浮浮,聚散不定。那是亡魂的残念。
“害怕就别去。”他说。
阿努比沉默了两秒,咬咬牙,把碗伸进河里。
舀起来一碗水。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阿努比打了个哆嗦,差点把碗扔了。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捧着,一步一步走回岸上。
老巫婆的窝棚里,那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阿努比把碗放在老巫婆面前,从脖子上解下乌木小像,小心地放进碗里。
小像沉入水底,一动不动。
老巫婆看着碗,浑浊的眼睛眨也不眨。
“等着吧。”
三个人就这样守着那碗水,谁也没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响着,外面的夜风吹过垃圾山,带来阵阵臭味。
不知过了多久,阿努比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突然,碗里亮了一下。
阿努比猛地惊醒。
碗里,乌木小像正在发光——微弱,但清晰可见,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里面燃烧。
阿努比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老巫婆点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小子,你有缘。”
阿努比转头看向周景,眼睛里满是惊喜。
“哥!哥你看到了吗!它发光了!”
周景点点头。他看到了。而且他看到了更多——那碗水里,无数光点正在朝乌木小像汇聚,像是受到吸引,像是找到了归宿。
冥悟途径,入门了。
—
五
就在此时,下风角另一头,野狗帮的巢里。
疤脸跪在奈特面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那小子,力气突然变大了。我打不过他。”
奈特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不说话。
疤脸额头冒汗:“老大,那小子肯定有问题。你不是说他撞邪了吗?撞邪没死,现在又突然变厉害,肯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奈特把短刀往桌上一。
“起来吧。”
疤脸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
奈特看着窗外,下风角的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
“那小子,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慢慢说,“正常人被邪神看过,早死了。他没死,还能动,还能——”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
“明天,我去会会他。”
疤脸忙问:“老大,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奈特摆摆手。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摸着自己的瘸腿,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