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离开后的第三十天，周景收到了阿努比的第一封信。
那天傍晚，他刚从神恩堂打扫完出来，老巫婆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羊皮卷。
“给你的。”
周景接过羊皮卷，没有立刻打开。
老巫婆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周景回到西楼八号房，关上门，在油灯下展开那封信。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哥：
我还活着。
我现在在一个叫死人山的地方，很远很远，比下风角远多了。卡戎说这里是冥府教会第七分会，专门教人跟死人打交道的。
每天都要跟亡魂待在一起，一开始害怕，现在好一点了。它们其实没那么可怕，大部分只是飘着看着，什么都不做。
卡戎很凶，动不动就骂我，但他教我真东西。我现在会守夜了，就是在坟场里坐一夜，看着亡魂来来往往。刚开始坐不住，腿麻，还冷，现在习惯了。
还学会了冥视，能看见亡魂的执念。有的亡魂死的时候有未了的心事，就会一直飘在那儿不走。卡戎说，我们这种人就是帮它们完成心事，送它们走的。
哥你知道吗，有个亡魂是个老头，死了三十年了，一直飘在他家老房子门口。他儿子早就搬走了，房子也塌了，他还是不走。我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他儿子回来。我说你儿子不会回来了，他就一直哭。我不知道怎么办，卡戎说让他哭，哭够了就好了。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卡戎说，红土边境深处有人在找什么东西。叫什么神陨之地，说是古神死的地方，里面埋着能让人成神的东西。最近很多人往那边去，有佣兵，有探险的，还有英雄教会的人。
哥，你在英雄教会那边要小心。
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
等我学成了，就回来帮你。
阿努比”
周景把信看了三遍。
最后一段，他看了五遍。
英雄教会的人也去了红土边境？
他们在找什么？
他想起那本《捐献名录》，想起那些泡在罐子里的小孩的手，想起奥古斯都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总有一天，你会把它交出来。”
那个老东西，是不是也在找神陨之地？
周景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窗外，月亮很圆。
阿努比在很远的地方，也看着同一个月亮吧。
—
二
第二天下午，卢修斯慌慌张张跑来找他。
“史密斯！出大事了！”
周景正在神恩堂扫地，头也不抬。
“什么事？”
卢修斯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大主教要晋升了！”
周景的手顿了一下。
卢修斯继续说：“真的！我听仓库那边的人说的，大主教卡在序列5很多年了，最近找到办法突破。上面的人很重视，说要办一场盛大的仪式庆祝。”
“什么仪式？”
卢修斯摇头：“不知道。就说很隆重，要准备很多东西。我这几天忙死了，天天清点物资，蜡烛、香料、祭品……”
他说到“祭品”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顿了一下。
周景抬起头看着他。
卢修斯脸色有点不自然，但很快又笑起来。
“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你接着扫，我回去活了。”
他走了。
周景握着扫帚，站在空荡荡的神恩堂里。
祭品。
什么仪式需要祭品？
他想起那本簿册上那些名字。
那些孩子，是不是也叫“祭品”？
—
三
晚上，周景去了神恩堂后面的小房间。
马库斯还是老样子，坐在灯下抽着烟斗。
“来了？”
周景在他对面坐下。
“奥古斯都要晋升了。”
马库斯点点头：“我知道。”
“仪式需要祭品？”
马库斯吐出一口烟雾。
“需要。很多。”
周景看着他。
马库斯说：“英雄途径的晋升，越往后越难。到了序列5以上，光靠自己修炼已经不够了，需要‘外力’。”
“什么外力？”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
“特性。大量的特性。从别人身上掠夺来的特性。”
周景心里一紧。
“那些孩子……”
“对。”马库斯说，“那些孩子被‘捐献’，不是因为他们的潜力被抽走就没了。那些潜力——还没成型的特性——会被炼化，被吸收，变成上面的人晋升的养料。”
他顿了顿。
“一个孩子提供的特性很少，但一百个呢？一千个呢？”
周景攥紧拳头。
“这次要多少？”
马库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听说，名单已经拟好了。”
—
四
第二天夜里，马库斯把那份名单交给了周景。
是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周景一个个看下去：
艾米丽，十二岁，码头区——已捐献
托马斯，十一岁，下城区——已捐献
莉莉安，十岁，商人区——已捐献
……
翻到第二页：
艾拉，十四岁，码头区——神缘七级，逃脱，追捕中
周景的目光停在这个名字上。
逃脱了。
她真的逃脱了。
他继续往下看。
翻到第三页，他看见了那个名字。
卢修斯，十五岁，商人区——神缘三级，适为辅助材料
周景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辅助材料。
什么是辅助材料？
他想起卢修斯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想起他说“我肯定是那个最笨的”时的自嘲，想起他听说艾拉失踪时那种藏不住的恐惧。
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那个整天只知道活、听课、做梦的少年，他的名字，就在这张名单上。
周景合上簿册，站起来。
马库斯看着他。
“想好了？”
周景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
五
周景在仓库找到卢修斯。
已经很晚了，仓库里只有一盏油灯，卢修斯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物资发呆。看见周景进来，他愣了一下。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周景在他旁边蹲下。
卢修斯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你怎么了？”
周景沉默了两秒，说：
“卢修斯，你信不信我？”
卢修斯眨眨眼：“当然信啊。怎么了？”
周景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递给他。
卢修斯接过去，凑到灯下看。
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这……这是什么？”
周景没说话。
卢修斯的手开始发抖，名单在他手里哗哗响。
“卢修斯……这是我的名字？辅助材料……什么意思？”
周景说：“意思就是，你也会被‘捐献’。”
卢修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
“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周景按住他的肩膀。
“听我说。你不用懂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得走。”
卢修斯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走？走去哪？”
“红土边境。”
“那……那你呢？”
周景说：“我跟你一起走。”
卢修斯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
六
当天夜里，周景和卢修斯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离开西楼。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喷泉的水声哗哗响着。
两人贴着墙往前走，快到门口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么晚了，去哪儿？”
周景回头。
一个灰袍执事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正盯着他们。
周景认出了他——是神恩堂的人，经常在尤金的办公室附近转悠。
“睡不着，出来走走。”周景说。
灰袍执事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卢修斯背着的包袱上。
“走走？带着包袱走？”
卢修斯的脸白了。
周景挡在他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让开。”
灰袍执事笑了。
“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尤金失踪那天，你在哪儿？”
周景没说话。
灰袍执事往前一步，伸手去抓卢修斯。
周景动了。
匕首刺出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灰袍执事没料到这一下，只来得及侧身，匕首划过他的肋下，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惨叫一声，手里的灯摔在地上，灭了。
“来人——”
第二刀。
这一次刺进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周景一脸。
灰袍执事瞪着眼睛，慢慢滑倒在地。
卢修斯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周景收起刀，拽着他往外跑。
身后，警报声响起。
—
七
两人跑到神恩堂后面，马库斯已经在密道口等着了。
“快！”
三人钻进密道，门在身后关上。
密道里很黑，只能摸索着往前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急促得像心跳。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丝光。
是出口。
他们钻出去，发现自己站在冥河边。
月亮很大，河水泛着幽幽的光。
马库斯看着他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地图。
“这是去红土边境的路。你们沿着河往北走，走到荒原尽头，有一座小镇叫风息镇。过了风息镇，就是红土边境。”
他把地图塞到周景手里。
“到了骸骨镇，找这个人——克里冈，外号骸骨公爵。他是征服途径的序列6，红土边境最大的势力。你把这封信给他。”
他又掏出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一个周景不认识的印章。
周景接过信。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马库斯摇头。
“我还有事没做完。”
他看着周景，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小子，你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到底，别回头。”
周景看着他。
“你呢？你怎么办？”
马库斯笑了。
“我早就该死了。多活了二十年，够本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周景站在河边，攥着那封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卢修斯在旁边小声说：“史密斯……咱们走吧。”
周景点了一下头。
两人渡过冥河，朝下风角走去。
—
八
老巫婆的窝棚里，那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老头坐在锅前，头也不回。
“来了？”
周景在他对面坐下。
“我们要走了。”
老巫婆点点头，从锅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路上吃的。”
周景接过。
老巫婆又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和上次那把有点像，但更短，更细。
“这个也拿着。路上用的上。”
周景接过短刀，看着老巫婆。
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
“小子，你那个弟弟，是个好孩子。好好活着，别让他等太久。”
周景点了一下头。
老巫婆摆摆手。
“走吧。别回头。”
周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已经背对着他，继续盯着那口冒泡的锅。
周景掀开帘子，走进夜色里。
卢修斯在外面等着他。
“走吧。”
两人离开下风角，沿着冥河往北走。
月亮在天上，又圆又大。
身后，下风角的垃圾山越来越远。
前面，是无尽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