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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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侍郎湖的冬清晨,本该是寂静的。

水面结着薄冰,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的玻璃。四周的山林裹着霜,树枝上挂着冰棱,偶尔有松针承受不住重量,“啪”一声断裂,掉进雪里,发出沉闷的轻响。

但今天不同。

湖面上空,三架黑色的无人机呈品字形悬停,螺旋桨撕开冰冷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每架无人机下方都吊着一个银灰色的、箱状的设备,侧面亮着红色指示灯,正对着湖心位置,发射着肉眼看不见的脉冲波。

湖心那片水域,冰面已经破碎,露出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缺口。缺口边缘的冰被切割得异常整齐,像是用激光切出来的。缺口下,湖水浑浊,不断翻涌着气泡,隐约能看到水下有探照灯的光束在晃动。

湖岸东侧,搭起了两个简易帐篷。帐篷外停着两辆越野车,车身上印着“地质勘探”的字样,但字体很小,颜色也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五六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人影在忙碌,有的作着笔记本,有的调整着岸边的仪器设备。

其中一个人,王朝北和王佳璐都认识——就是昨晚在彬塔地宫那个手持罗盘的灰袍老者。他现在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户外服,但手里的罗盘没变,正站在水边,闭目凝神,罗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旋转。

“他们在用‘定脉仪’定位湖眼珠。”王朝北和王佳璐躲在西侧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压低声音说道。

从紫薇山下来,他们绕开了主要道路,沿着一条废弃的伐木小道,从侍郎湖的西侧接近。这里地势较高,能俯瞰大半个湖面,又因为芦苇丛茂密,不容易被发现。

“那个罗盘……”王佳璐眯起眼睛,“好像能感应到地脉流动?”

“寻龙会的法器。”王朝北点头,“看罗盘指针的转速和方向,他们应该已经锁定了湖眼珠的大致方位,就在湖心偏东北,水深……三十米左右。正在用脉冲波和某种牵引设备,试图把它‘吸’上来。”

他一边说,一边闭上眼,调动巡守印记的感知。

金色的脉络在手臂上微微发亮,意识沉入地底,顺着地脉网络延伸到湖底。一幅模糊的、但能分辨轮廓的水下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湖底并不是平坦的沙地,而是起伏的、覆盖着厚厚淤泥的斜坡。在斜坡的中段,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凹陷中央,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正卡在几块岩石的缝隙里。

珠子就是湖眼珠。它的光芒并不强烈,但很纯净,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月亮。珠子周围,水流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活跃,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带动着水底的细沙缓缓旋转。

此刻,三道肉眼看不见的、暗红色的能量束,正从水面射下,像三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湖眼珠,试图把它从岩石缝隙里。珠子在微微颤动,光芒明灭不定,周围的水流也开始紊乱。

但珠子卡得很死。而且,王朝北能感觉到,珠子内部有一股微弱的、但极其坚韧的“意志”,在抗拒那股外力。

那是地脉灵物本能的自我保护。

“他们快得手了。”王朝北睁开眼,脸色凝重,“最多再有十分钟,湖眼珠就会被强行扯出来。一旦离开原生环境,它的灵性会迅速流失,变成一件死物。”

“我们能做什么?”王佳璐问。

“下水。”王朝北说,“趁他们注意力都在牵引设备上,我们从西侧水下潜过去,把珠子拿到手。”

“水下有他们的人吗?”

“暂时没有。但岸边有六个,包括那个灰袍老者。水面上有三架无人机,应该都配备了监控和攻击设备。”王朝北快速分析,“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制造混乱,我潜下去拿珠子。”

“怎么吸引?”

王朝北指了指湖岸西侧的一片乱石滩:“那里地势复杂,石头多,而且靠近树林。你过去,用龟灵守护制造一些动静——比如让石头滚动,或者让树林里的鸟受惊飞起。不用太大,只要能让他们分心几秒钟就行。我趁这个间隙下水。”

“你会潜水吗?”王佳璐担忧地看了看冰冷的湖水,“这可是冬天,水温接近零度。”

“传承里有‘辟水诀’,能短时间隔绝水压和低温。”王朝北说,“但最多坚持五分钟。五分钟后,我必须上来。”

王佳璐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好。你小心。”

两人分开行动。

王佳璐压低身形,借着芦苇丛和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西侧乱石滩移动。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免发出声响。口的玉佩微微发热,龟甲纹路在皮肤下浮现,帮她稳定呼吸和心跳,也让她与脚下的大地产生微妙的共鸣——她能感觉到每一块石头的重量,每一寸土壤的湿度,甚至能隐约“听”到地下水流的声音。

这就是龟灵守护的力量吗?不只是防御,还有与大地的深度连接。

她来到乱石滩边缘,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从这里能看到湖对岸帐篷的轮廓,距离约两百米。灰袍老者还站在水边,背对着这边。

王佳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脚下的大地。

龟灵守护,司土,主静。

但静到极致,亦可动。

她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然后,她“推”了一把。

不是物理上的推,是意念上的扰动。

百米外,一片陡坡上的几块碎石,毫无征兆地开始滚动。起初很慢,然后加速,哗啦啦滚下山坡,撞在下面的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袍老者猛地回头,看向西侧。

“什么声音?”帐篷里冲出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对讲机。

“可能是山石松动。”另一个人说,“冬天冻融,正常现象。”

但灰袍老者眉头紧皱,手里的罗盘指针突然剧烈跳动,指向西侧。他眯起眼睛:“不对。地气有异动……西边有人。”

他抬手指向乱石滩方向:“派两个人过去看看。”

两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年轻人立刻朝这边跑来,手里拿着电击棍一样的东西,顶端闪烁着蓝光。

王佳璐心中一紧,但没有慌乱。她继续“推”。

这一次,目标更大——一棵枯死的、碗口粗的松树,部已经腐朽,立在乱石滩的边缘。

她集中意念,想象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摇晃那棵树的部。

松树开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然后,在两名寻龙会成员跑到一半时,轰然倒下。

倒下的方向,正对着他们。

两人惊呼一声,慌忙闪避。松树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积雪和碎石,动静不小。

“怎么回事?!”对讲机里传来帐篷那边焦急的询问。

“树……树倒了!可能是风……”一个年轻人喘着气汇报。

“放屁!今天本没风!”灰袍老者厉声喝道,“是有人在捣鬼!所有人警戒,启动无人机热成像扫描西侧区域!”

三架无人机同时调转方向,朝乱石滩飞来。机腹下的设备亮起红光,开始扫描。

王佳璐躲在岩石后,心脏狂跳。她能感觉到那红光扫过自己藏身的区域,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是热成像探测。

但龟甲纹路及时浮现,在她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隔绝热量的屏障。红光扫过,只显示出一块与周围岩石温度无异的区域,没有发现异常。

无人机盘旋了几圈,没有收获,又飞回湖心上方,继续执行牵引任务。

王佳璐松了口气,悄悄探头看向湖面。

刚才的混乱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就在这一分钟里,王朝北已经潜入了水中。

他下水的位置在乱石滩更西侧,一处被芦苇完全遮蔽的浅湾。入水前,他快速结了几个手印,默诵辟水诀。掌心符文亮起淡淡的金光,包裹住全身,形成一层极薄的气膜。

水冰冷刺骨,但气膜隔绝了大部分寒意。压力也被抵消,他像一条鱼,轻松地潜向深处。

水下能见度很低,只有探照灯的光束在水中切割出一道道光柱。王朝北避开光柱,沿着湖底斜坡,朝湖眼珠的方向游去。

巡守印记让他对地脉流动异常敏感。他能“看”到,那三道暗红色的牵引能量束,像三条毒蛇,死死咬着湖眼珠,正在一点点把它往外拖。珠子周围的岩石已经开始松动,细沙翻涌。

他加快速度。

游到距离珠子还有二十米左右时,异变突生。

湖底淤泥中,突然窜出七八条黑影!

不是鱼,也不是水草。是……须?暗红色的,手腕粗细,表面布满倒刺的须,和昨晚在胡青山家袭击他们的地煞傀儡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数量更多。

它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扑向王朝北。

王朝北心中一惊,但动作不停。他右手虚握,掌心金光凝聚,化作一柄半透明的、由地脉之力构成的金色短刃。

短刃挥出,斩向最近的一条须。

滋啦!

须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浆液,迅速在水中扩散,带着刺鼻的腥臭味。但断掉的那截须并没有失去活性,反而像有生命一样,继续扭动着缠向他的脚踝。

而更多的须已经围了上来。

王朝北意识到不能纠缠。这些须在水下更难对付,而且它们的目的明显不是攻击他,而是拖延时间——拖到寻龙会把湖眼珠拉上去。

他不再挥刀斩击,而是将金色短刃回掌心,双手快速结印。

地脉枢要卷二,水行术法——凝冰诀。

这个术法他只看过一遍,还没实践过。但此刻情势危急,只能硬着头皮尝试。

手印完成,掌心符文光芒大盛。一股极寒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周围的水温骤降。

不是普通的降温,是瞬间凝固。

以王朝北为圆心,半径五米内的湖水,在眨眼间冻结成冰!那些扑来的须,全都被冻在了冰里,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动弹不得。

但施展这个术法的代价也不小。王朝北感觉体内的地脉之力被瞬间抽空了一半,头脑一阵眩晕,辟水诀的气膜也剧烈波动,差点破碎。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奋力游向湖眼珠。

二十米,十米,五米……

他伸手,抓向那颗卡在岩石间的白色珠子。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珠子的瞬间——

异变再生!

湖眼珠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柔和的光,是炽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强光。光芒中,一股强大的斥力爆发,将王朝北的手猛地弹开。

与此同时,珠子周围的岩石缝隙里,涌出一股灰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迅速扩散,将珠子包裹起来,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灰黑色的漩涡。

漩涡中,传出一声低沉的、类似牛吼的闷响。

不,不是牛吼。

是……龙吟?

王朝北心中警铃大作。传承记忆里瞬间闪过一个信息:侍郎湖底,除了湖眼珠,还镇着别的东西——当年伍子胥沉下的“禹王九鼎碎片”,或者说,镇压碎片的……守护灵?

没时间细想。灰黑色的漩涡已经开始扩大,释放出强大的吸力。周围的水流被搅动,形成一个更大的、直径超过十米的漩涡。王朝北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滚筒洗衣机,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扯、旋转。

更要命的是,水面上,寻龙会的牵引设备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异动,三道暗红色的能量束突然增强,像三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灰黑色的漩涡,与那股吸力对抗。

两股力量在水下交锋。

湖眼珠成了拔河的绳子,在漩涡和能量束之间剧烈颤抖。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珠子碎裂。

是卡住珠子的岩石,终于承受不住双重拉扯,崩开了一道裂缝。

湖眼珠,脱离了束缚。

但它没有飞向水面,也没有沉入漩涡深处,而是……朝王朝北飞来!

像是认主,又像是寻求庇护,那颗散发着白光的珠子,穿过混乱的水流和能量乱流,精准地落入王朝北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掌心。

珠子入手温润,像一颗有生命的心脏,在他掌心轻轻跳动。白光迅速内敛,变得柔和,然后自动融入了他的掌心符文——就像塔心玉一样,化作一个微缩的、湖泊形状的印记,烙印在符文边缘。

而珠子离位的瞬间,灰黑色的漩涡失去了目标,骤然停滞。

紧接着,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从漩涡深处传来!

整个湖底都在震动。

淤泥翻涌,岩石崩裂,更粗大、更密集的暗红色须从淤泥深处疯狂钻出,不再只是纠缠王朝北,而是无差别地攻击一切——包括寻龙会的牵引能量束。

水面之上,三架无人机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牵引设备过载,冒出黑烟,其中一架无人机的吊索甚至“啪”地断裂,设备掉进湖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怎么回事?!”岸边的灰袍老者脸色大变,罗盘上的指针已经失控,像风扇一样疯狂旋转,“湖底有东西醒了!是……是镇湖灵?!快!撤掉牵引!所有人后退!”

但已经晚了。

湖心那个缺口,突然膨胀、扩大。冰面以惊人的速度崩裂,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漩涡出现在湖心,疯狂旋转,吸扯着周围的一切。

水面上,断裂的无人机残骸、破碎的冰块、甚至岸边的碎石,都被卷了进去。

水下,王朝北正面临更大的危机。

那些粗大的须,每一都有大腿粗细,表面不再是倒刺,而是一张张蠕动的、长满利齿的“嘴”。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更可怕的是,漩涡深处,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正在缓缓上升。

模糊,巨大,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两只灯笼大小的、暗红色的眼睛,在浑浊的水中亮起,死死盯住了王朝北——或者说,盯住了他掌心那颗刚刚融入的湖眼珠。

贪婪,暴戾,还有被镇压千年的怨毒。

那眼神,让王朝北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这本不是普通的守护灵。

这是……被煞气污染、已经魔化的地脉凶兽!

跑!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但往哪儿跑?上方是漩涡和寻龙会的封锁,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须,下方是正在苏醒的怪物。

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色的光,破开水面,射入湖底!

光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不可动摇的稳固感。青光所过之处,疯狂旋转的水流瞬间平复,扑来的须也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速度骤减。

王佳璐的声音,透过湖水,直接传入王朝北的脑海,带着焦急和决绝:

“朝北!抓住!”

青光凝聚成一条粗大的、由无数六边形龟甲虚影链接而成的锁链,从水面直垂而下,末端精准地甩到王朝北面前。

王朝北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锁链。

入手冰凉,但异常坚固。锁链表面流淌着青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厚重的土灵之气。

龟灵守护·玄甲缚龙索!

这是王佳璐觉醒后,结合龟将传承和自身领悟,临时创造出的术法——以龟甲为基,以守护之念为引,化出这条能短暂定住水脉、束缚邪祟的锁链。

但维持它显然极其吃力。王朝北能感觉到,锁链在微微颤抖,王佳璐的气息透过锁链传来,急促而虚弱。

他不能拖。

单手抓住锁链,另一只手结印,催动体内剩余的全部地脉之力,注入掌心符文。

新获得的湖眼珠印记亮起。

侍郎湖的地脉,在这一刻,对他敞开了部分权限。

“定!”

一声低喝。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的湖水,突然“凝固”了。

不是结冰,是水的流动被强行停止,像按下了暂停键。那些须、漩涡、甚至正在上升的怪物轮廓,全都僵在了原地,虽然只有短短两秒,但足够了。

锁链猛然回缩,巨大的力量将王朝北从水中拽起,像钓鱼一样把他拉向水面。

两秒时间到。

凝固的湖水恢复流动。须和漩涡再次活动,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一特别粗大的、顶端长着巨口的须,闪电般射向王朝北的后背!

王朝北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击中。

嗤!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如流星般划过,精准地斩在那须上。

须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洒出墨绿色的浆液,腥臭扑鼻。

银光散去,露出本体——是一一尺来长、通体莹白、顶端锋利的兽骨匕首。匕首在空中一个回旋,落入一只纤白的手中。

玄胡来了。

她站在西侧岸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脸色依然苍白,嘴角还有未擦净的金色血渍,但眼神锐利如刀。她戴上了狐狸面具,白色的长衫在激荡的水汽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湖心漩涡中那个正在上升的庞大轮廓。

“快上来!”她朝空中的王朝北喊道,同时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道银白色的符文打入湖面,试图压制漩涡的扩张。

王朝北被锁链拉回岸边,重重摔在积雪的乱石滩上。王佳璐扑过来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口的玉佩光芒黯淡,显然刚才那一记“玄甲缚龙索”耗尽了她的力量。

“你没事吧?”她声音都在抖。

“没事。”王朝北撑起身,看向湖面,心头一沉。

湖心的漩涡已经扩大到直径三十米,像一个张开的巨口。漩涡中心,那个庞大的轮廓已经露出了部分真容——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兽”。

而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化的、由暗红色须、黑色淤泥、破碎的骨骼以及某种散发着恶臭的胶质物聚合而成的怪物。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巨蟒,时而像多足的蜈蚣,时而又像一团长满眼睛和嘴巴的肉瘤。唯一不变的,是那两只暗红色的、充满怨恨的眼睛。

“地脉煞灵……”玄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而且是吞噬了禹王碎片煞气的……变异体。难怪侍郎湖传说里,既有伍子胥沉宝,又有阎本镇湖,还有柳毅传书的龙女……历代都在加固封印,就是怕这东西出来。”

“它是因为湖眼珠被取走才醒的?”王朝北问。

“不全是。”玄胡盯着那怪物,“湖眼珠是镇物之一,但真正的封印核心是禹王碎片。寻龙会用牵引设备强行扰动湖底地脉,加上你取走湖眼珠,双重,把它惊醒了。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它被煞气污染得太深,已经失去理智,只剩破坏和吞噬的本能。它会毁掉侍郎湖,然后顺着地脉,污染其他节点。”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怪物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声浪掀起数米高的水墙,朝岸边拍来。与此同时,它那由无数须组成的“身体”猛地扩张,更多的须从湖底窜出,像一片暗红色的森林,铺天盖地地朝岸边蔓延。

“退!”玄胡厉喝,同时双手按地,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道弧形的光墙,挡在三人面前。

须撞在光墙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光墙剧烈闪烁,裂开细密的纹路。

玄胡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金血。她的伤势还没恢复,强行施展狐族秘法,负担更重。

王朝北看向掌心。湖眼珠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热,与侍郎湖的地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他还能调动一部分湖水的力量,但不多。

而王佳璐已经力竭,龟灵守护短时间内无法再施展。

岸边,寻龙会的人已经乱成一团。灰袍老者正指挥手下慌忙收拾设备,准备撤离。那三架无人机已经有两架坠毁,剩下的一架摇摇晃晃地飞向高空,似乎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怪物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几格外粗大的须,如同触手般延伸,闪电般卷向那两个正在逃跑的寻龙会成员。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人被须缠住,瞬间拖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消失在那片暗红色的“森林”里。

其他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向越野车。

灰袍老者脸色铁青,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咬破指尖在上面快速画了几笔,然后朝怪物扔去。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道雷光,劈在怪物身上。

滋啦!

怪物身上炸开一团黑烟,被劈中的部位焦黑了一片,但随即更多的须涌上,伤口迅速愈合。

“没用的。”玄胡咬着牙维持光墙,“普通术法对它效果有限。必须用地脉之力,或者……更纯粹的镇压之物。”

镇压之物?

王朝北脑中灵光一闪。

他抬起右手,掌心完整的巡守印记彻底亮起。塔心玉、湖眼珠的印记交相辉映,散发出纯正的金色和白色光芒。

“我是巡守使。”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咆哮的水声和须的摩擦声中清晰传出,“此地地脉,听我号令!”

话音落下,他掌心印记的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不是攻击,而是……共鸣。

与侍郎湖深处,那被封印的禹王九鼎碎片共鸣。

湖底深处,某个被重重淤泥和煞气掩盖的地方,一点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玄黄色光芒,轻轻跳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太久,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呼唤。

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一滞,两只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王朝北掌心的光柱,里面第一次露出了……忌惮?

但忌惮很快被更疯狂的暴戾取代。它发出更加刺耳的咆哮,所有的须放弃了攻击光墙和其他人,全部调转方向,如同万箭齐发,射向王朝北!

“小心!”王佳璐想扑过来,但腿一软,摔倒在地。

玄胡咬紧牙关,双手猛然推出,光墙向前平移,挡在王朝北面前。

须如水般撞在光墙上。

咔嚓……咔嚓……

光墙上的裂痕迅速扩大,眼看就要破碎。

而王朝北,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湖底那点玄黄光芒的共鸣中。

他能“看”到,那是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的青铜碎片。碎片表面刻着山川鸟兽的图案,虽然残破,却散发着一种古老、厚重、镇守四方的气息。

禹王九鼎,镇压九州气运。即便只是一块碎片,也拥有不可思议的伟力。

只是它被煞气侵蚀太久,灵性几乎湮灭。

需要力量唤醒它。

王朝北闭上眼睛,将体内仅存的地脉之力,连同刚刚获得的湖眼珠印记中蕴含的纯净水灵之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掌心光柱,然后通过光柱,导向湖底那点玄黄光芒。

“醒来。”他在心中默念。

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

湖底那点玄黄光芒,骤然亮起!

起初只是微光,然后迅速增强,转眼间化作一道粗大的玄黄色光柱,破开淤泥和煞气,从湖底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暗红色的须像遇到烈的冰雪,迅速消融、枯萎。那怪物的咆哮声变成了痛苦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玄黄光芒的照耀下剧烈扭曲、收缩,表面的胶质物和骨骼纷纷剥落、汽化。

玄黄色光柱最终与王朝北掌心的金色光柱连接在一起。

天地为之一静。

狂暴的漩涡停止了旋转,翻涌的湖水恢复了平静,漫天飞舞的须化作黑色的灰烬,簌簌落入水中。

怪物那庞大的身躯,在玄黄光芒中不断缩小、净化,最后还原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核心。核心表面布满了裂缝,还在微微跳动,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玄黄色光柱缓缓收敛,重新沉入湖底。而王朝北掌心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被冲过来的王佳璐扶住。他脸色惨白如纸,体内空空如也,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湖面上,危机已经解除。

那团暗红色的核心,孤零零地悬浮在湖心,被一层极淡的玄黄色光晕包裹着,无法再兴风作浪。

“那是……煞灵核心?”玄胡撤去光墙,喘息着走过来,看着那团东西,“被禹王碎片的力量净化了大部分煞气,但本源还在。必须彻底销毁,否则以后还会滋生煞气。”

“怎么销毁?”王佳璐问。

玄胡看向王朝北:“用巡守印记的地脉真火,或者……把它带回彬塔地宫,用塔灵的力量慢慢磨灭。”

王朝北看着那团核心,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湖岸,以及远处那两辆仓皇逃离的越野车(灰袍老者等人已经开车跑了),摇了摇头。

“先带走。这里不安全,寻龙会可能还会回来。”

他强撑着走过去,伸手虚抓。那团被玄黄光晕包裹的核心,自动飞到他手中。入手冰凉,带着一种滑腻恶心的触感,里面还能感觉到微弱的、不甘的脉动。

他把它装进玄胡递过来的一个刻满符文的玉盒里,盖上盖子。玉盒表面的符文亮起,将核心彻底封死。

“此地不宜久留。”玄胡看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工作组和普通民众很快会赶到。我们得马上离开。”

三人互相搀扶着,快速离开了侍郎湖畔,重新钻入西侧的密林。

在他们身后,侍郎湖渐渐恢复了冬的寂静。只是湖心那个巨大的漩涡痕迹,以及岸边狼藉的设备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而湖底深处,那块巴掌大的禹王碎片,在释放了大部分力量后,重新沉寂下去。但它表面的玄黄光芒,比之前明亮了一丝。

像一颗重新被点燃的火种。

山林中,王朝北回头看了一眼逐渐亮起的湖面。

湖眼珠拿到了,但代价不小。王佳璐和玄胡都受了伤,他自己也几乎耗了力量。而寻龙会虽然暂时退走,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更重要的是,他们惊醒了一个本不该醒的东西——那个被煞气污染的变异地脉煞灵。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七节点信物,这才拿到第二个。

前路,似乎更加艰难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盒,盒子里那团核心还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定时炸弹。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侍郎湖东岸,一处隐蔽的树丛后,那只戴着符文项圈的乌鸦再次出现。

它血红色的眼睛,盯着三人消失的方向,脖子上的金属环光芒闪烁,将最后的画面和信息传送出去。

然后它振翅飞起,融入渐亮的天空。

方向,是彬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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