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的表情僵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笑了。
“你爸写字你还能不认识?纸放了快三十年了,字迹当然变了。”
大伯母在旁边接话:“就是,小慧你别多想,你大伯不会骗你的。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大姑也开口了:“小慧啊,你大伯说的没错。当年建房子,你爸确实找你大伯借了钱。我记得这事。”
她记得。
我爸九八年建房子的事,她“记得”。
我看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像看着一块肉。
“这事,”我说,“我得想想。”
大伯脸上闪过一丝不高兴。
“有什么好想的?白纸黑字——”
“大伯。”
我打断他。
“我爸刚走。头七还没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事,我得想想。”
大伯看了我几秒。
“行。你想。”
他站起来。
“但别想太久。拆迁办催着签字呢。”
他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看着爸的遗像。
照片上他在笑。
“爸。”
我说。
“你放心,五百万,一分都不会给他们。”
2.
大伯给了我三天“想想”的时间。
第四天一早,他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我家。
是把我叫到了他家。
说是“家庭会议”。
我去了。
不是因为我怕他。
是因为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大伯家住在城里,三室一厅,小区不算新,但位置不错。客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放着茶水和水果。
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大伯、大伯母。
大姑、大姑父。
二姑、二姑父。
堂哥陈伟、堂嫂刘芳。
连大姑家的表哥张磊都来了。
九个人。
对我一个。
大伯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说说老二家房子拆迁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
“小慧,你想好了没有?”
“大伯,”我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个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大伯愣了一下。
“你爸的。但——”
“但什么?”
“但当年建房子我出了钱!”大伯提高了声音,“八万块!九八年的八万块!你知道那时候八万块是什么概念吗?”
大伯母在旁边帮腔:“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四百,八万块是多大一笔钱!”
“就是,”大姑说,“你大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帮你爸建房子。这么多年,你爸一句谢都没说过。”
我看着大姑。
“大姑,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
“你怎么知道大伯出了八万?你当时在场吗?”
大姑顿了一下。
“你大伯跟我说的……”
“哦,”我点头,“大伯跟你说的。”
我转向大伯。
“大伯,那份协议,方便再给我看看吗?”
大伯从包里拿出那份“共建协议”,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纸张是旧的,泛黄,有褶皱。
但字迹——
字迹太清楚了。
真正放了二十多年的纸,墨迹会洇开、会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