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监控屏上的绿色曲线已经平稳运行了四十分钟,流量恢复至百分之九十七,剩余三个边缘模块正在自动重试连接。顾隐的手指终于从键盘上移开,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发僵。他眨了两下眼,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盯着自己映在显示器里的脸看了两秒——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得起了皮。
他没动,只是把呼吸放慢了些。昨晚那绷紧的弦还在,但已不再震动。
终端窗口最后一行输出停在“ALL MODULES STABLE, ZERO ERROR DETECTED”,光标安静地闪着。他伸手关掉控制台,顺手将应急报告草稿保存上传,署名填上了自己的工号。文档标题改成了正式版本:“星桥-服务异常处置总结”。
电脑合上的一刻,他才觉出后颈的酸胀。整夜维持同一个姿势,肩胛骨像被钉住了。他往后靠进椅背,仰头抵住椅背顶部,闭眼三秒,再睁开时目光扫过桌面:保温杯里剩了半口凉茶,银针包还摆在抽屉外沿,他伸手推进去,扣好抽屉。
窗外天色灰亮,楼群之间的缝隙透出一点淡白的晨光。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没人来。
他知道这时候不会有人来。测试组的早班要七点以后才陆续到岗,运维和开发也还没开始交接。这一夜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没有支援,也没有人中途问一句进展。但现在,系统活了,而且比出事前更稳。
他拉开背包侧袋,取出一瓶功能饮料,拧开喝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滑进喉咙,稍微压下了胃里的空荡感。然后他打开手机,屏幕亮起,几条未读消息弹出来,都是系统自动推送的服务恢复通知。没有主管的回复,没有群的感谢,连个表情都没有。
正常。
他本来也没指望什么。
但他注意到权限系统的提示变了。几个标红的内部文档目录原本是灰色不可见状态,现在能点开了。其中一个是“星桥二期架构设计”,另一个是“核心服务灾备方案”。这些昨天他还只能通过旁路志间接推测的内容,今天可以直接查看。
他点进去扫了一眼,退出,锁屏。
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抬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他重新坐直,打开笔记本,接上电源。不是为了继续工作,而是要把昨夜的作记录做一次本地归档。所有命令行输入、脚本路径、时间戳都按顺序整理进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他的习惯——每完成一次关键作,就封存一次证据。不为展示,也不为邀功,只为确认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踩实了。
键盘声再次响起,轻而稳定。他敲得不快,但手指没有停顿。文档结构清晰:时间线、作步骤、风险控制点、后续建议。写完后他加了个摘要页,只有一句话:“问题源为灰度发布流程缺失清理机制,建议纳入CI/CD检查项。”
做完这些,他合上电脑,站起身。
腿有点麻,他扶了下桌角,缓了两秒才迈步走向茶水间。路上经过运维大屏,停下看了一眼。主图谱上所有节点都是健康的绿色,心跳信号整齐划一。他盯着看了五秒,转身进了洗手间。
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吸了口气。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镜片上有指纹印。他擦净镜片,戴上,拉了拉卫衣帽子,走出去。
回到工位时,发现桌上多了样东西。
一杯热美式,放在右上角,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放这儿了,别凉了。”
他怔了一下。
抬头环顾四周。
没人。办公室依旧空着大半。
但他看见斜对面工位上,一个女测试员正低头看手机,眼角余光却往他这边瞟。另一侧,有个男同事端着咖啡壶站在饮水机旁,假装在调温度。
他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很烫,豆子偏苦,没加糖。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在原位坐定。
没过多久,第一位打卡的主管走进来,径直去了运维大屏前站住。他翻了几页志,回头看了眼顾隐的工位,没说话,但脚步迟疑了半拍。接着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七点十分,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围在大屏前小声议论,有人坐在位置上刷内网公告。顾隐听见断断续续的词飘过来:“……一晚上没走?”“全是那个新来的作?”“连证书都补签了?”
没有人直接问他。
也没有人再用那种疏远的眼神看他。
七点二十八分,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同事走到他桌边,放下一瓶运动饮料和一袋面包,说:“给你带的。”说完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住,“……辛苦了。”
顾隐点了下头:“谢了。”
那人摆摆手,快步走开。
接下来十分钟,他桌上陆续多了几瓶饮料、两份早餐、甚至还有一盒润喉糖。没人说话,也没人停留。东西都是悄悄放下的,像怕惊扰什么。
他没推拒,也没道谢第二遍。只是把食物收到抽屉里,饮料摆在一边,润喉糖拆开吃了两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接纳,也不是亲近。
只是尊重。
一种技术人员之间最朴素的认可——你扛住了该扛的事,你做到了他们没做到的,而且没出错。
这就够了。
八点零七分,主管终于走过来,站在他工位外侧,清了清嗓子:“昨晚……谢谢你及时处理,我刚看完志,作很规范。”
顾隐抬头:“应该的。问题已经闭环,报告也提交了。”
主管点点头,语气松了些:“后续复盘会安排在下午,你准备一下发言。”
“可以。”
“还有,”主管顿了顿,“转正评估我会提前报上去。”
顾隐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主管走了。
办公室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那种无形的隔阂,也不是突然热络起来的虚假热情。而是——他在场的时候,别人讨论技术问题不会再刻意避开;有人提问时,会自然地看向他这边;连保洁阿姨进来擦桌子,都多问了一句:“要不要把杯子收走?”
他摇头:“放着就行。”
她笑了笑:“那你记得喝。”
他嗯了一声。
八点四十五分,他打开任务面板,浏览待办事项。新的测试任务已经派发下来,其中一项关联了刚刚解锁的“星桥二期”文档。他点进去看了两眼,记下几个疑问点,准备等会儿查证。
阳光从东侧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桌角的饮料瓶上,折射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他没去挡,任它照着。
身体还是很累,脑子却清醒。
他知道,这一夜不只是修好了系统。
也是为自己,在这家公司真正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