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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雍正元年,九月初九。

重阳节。

紫禁城的天空碧蓝如洗,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御花园中菊花盛放,黄的如金,白的如雪,紫的如霞,层层叠叠,争奇斗艳。宫人们穿梭其间,忙着为晚上的重阳宫宴做准备。

翊坤宫中,年世兰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名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娘娘,”颂芝端着一盏茶进来,“您看了一早上了,歇歇眼吧。”

年世兰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份名册。

名册上,是今入宫的几位新嫔妃的名字:

沈眉庄,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年十七,封贵人,赐居咸福宫。

甄嬛,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年十五,封贵人,赐居碎玉轩。

安陵容,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年十六,封答应,暂居储秀宫偏殿。

还有几位,都是前世她记不住名字的小角色。

年世兰的目光在这三个名字上久久停留,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前世,就是这三个女人,一个成了她的盟友又背叛她,一个成了她的死敌,一个成了她最恨的人手中的棋子。她们一起,把她推向了冷宫的那堵墙。

可如今重活一世,她看明白了——她们不是她的敌人。她们跟她一样,都是这深宫里的可怜人。

“娘娘,”颂芝忍不住问,“您怎么对这几个新入宫的这么上心?”

年世兰抬眸看她,忽然笑了:“颂芝,你信不信,这后宫的格局,就要被这几个新人搅乱了。”

颂芝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年世兰没有解释,只是将名册合上,放在一旁:“今夜的宫宴,本宫要去。”

颂芝又是一怔。主子向来不喜欢这种热闹场合,能推就推,怎么今主动要去?

可她不敢多问,只是应道:“是,奴婢去准备。”

年世兰点点头,目光又望向窗外。

窗外,几株金桂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随风飘入。她望着那金桂,喃喃自语:“九月初九,前世的一切,就从今开始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话中的深意,却像这秋天的风,无处不在。

午后,碎玉轩。

甄嬛站在院中,望着眼前这座偏僻的小院,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碎玉轩,名字好听,却偏僻得很。院子不大,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海棠,一口井,一间正殿两间偏殿,就是全部了。比起那些得宠嫔妃的宫殿,这里寒酸得可怜。

“小姐,”流朱凑过来,小声道,“这地方也太偏了吧?内务府那些人,是不是故意欺负咱们?”

甄嬛摇摇头,神色淡然:“偏有偏的好处。清静。”

流朱还想再说,被浣碧扯了扯袖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甄嬛走进正殿,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陈设简单,但也净。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望着外面那几株海棠,轻声道:“从今起,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家。

这个字让她心中一酸。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再没有家了。这里不是家,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小主,”浣碧轻声道,“奴婢去打听了,今晚有重阳宫宴,皇后娘娘设宴,新入宫的嫔妃都要去。”

甄嬛点点头,眸光微动。

重阳宫宴,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她知道,今夜过后,她的命运就会彻底改变。

是好是坏,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因为这后宫之中,处处都是眼睛,处处都是陷阱。

“浣碧,”她轻声道,“替我梳妆。”

与此同时,储秀宫偏殿。

安陵容坐在窗前,望着手中那面小小的铜镜,眼眶微红。

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清秀,却也普通。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没有显赫的家世,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在后宫里活下去。

“小主,”宫女宝鹊端着饭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懑,“那些人又欺负人!小主的饭,明明该是四菜一汤,他们竟只给了两个素菜!奴婢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却说……却说……”

“说什么?”安陵容问。

宝鹊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们说,小主不过是个答应,能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安陵容看着那两碟寡淡的素菜,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她想起入宫前,父亲对她说:“容儿,爹爹没本事,不能给你撑腰。到了宫里,你要自己争气,别让人欺负了去。”

争气?她怎么争气?她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争?

“罢了。”她端起碗,“有的吃就不错了。”

宝鹊看着自家小主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难受,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小主,”她小心翼翼地道,“今晚有重阳宫宴,您穿什么去?”

安陵容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几件衣裳,都是寻常料子,比不得那些世家小姐的绫罗绸缎。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就穿那件秋香色的吧。”

宝鹊点点头,去准备了。

安陵容望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今夜过后,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

傍晚时分,交泰殿灯火通明。

重阳宫宴,皇后亲自主持,后宫中凡有品级的嫔妃都要出席。殿中摆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花香与酒香交织,一派祥和景象。

年世兰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穿着一袭石榴红宫装,发髻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翟凤步摇,明艳照人,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华妃娘娘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年世兰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左首第一的位置坐下。那是她的位置,仅次于皇后。

她目光一扫,将殿中众人尽收眼底。

皇后还没到。端妃坐在右侧首位,面色苍白,神情淡淡;敬妃坐在端妃下首,温和端庄;丽嫔、曹贵人等人依次而坐,都是前世熟悉的面孔。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末席的几个新人身上。

沈眉庄坐在敬妃旁边,端庄大方,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和敬妃轻声交谈。甄嬛坐在沈眉庄下首,低眉顺眼,不显山不露水。安陵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年世兰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掠过,最后落在甄嬛身上。

十六岁的甄嬛,比记忆中更年轻,更青涩。那张脸还没有被岁月磨去棱角,那双眼睛还没有被仇恨染黑。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年世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让她输得一败涂地;也是这个女人,在她临死前,告诉了她全部的真相。

恨吗?当然恨。

可重活一世,她想明白了——她真正的敌人,是那个睡在她枕边的男人。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年世兰收回目光,起身行礼。

皇帝和皇后并肩而入。皇帝一身明黄龙袍,气度威严;皇后穿着宝蓝色绣金线宫装,端庄贤淑,一派母仪天下的风范。

“都起来吧。”皇帝坐下,摆了摆手。

众人谢恩落座。

皇后环视一圈,笑道:“今儿个重阳佳节,本宫设宴,一是为皇上贺节,二是为新人接风。几位新入宫的妹妹,都来了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末席。

沈眉庄落落大方地起身行礼:“嫔妾沈眉庄,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皇帝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坐吧。”

甄嬛跟着起身:“嫔妾甄嬛,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清清脆脆,不卑不亢。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年世兰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那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皇帝看见纯元皇后时才会有的眼神。甄嬛那张酷似纯元的脸,果然又让皇帝动心了。

“你是……甄远道的女儿?”皇帝问。

“回皇上,正是。”

皇帝点点头,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安陵容最后一个起身,声音有些发抖:“嫔妾……嫔妾安陵容,给皇上、皇后娘娘请安。”

皇帝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只是嗯了一声。

安陵容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坐下,再不敢抬头。

年世兰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前世的安陵容,就是这样一步步被自卑吞噬的。这一世,她要拉她一把。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年世兰冷眼旁观,看着皇后如何和蔼可亲地和每个新人说话,看着端妃如何清冷寡言,看着敬妃如何温和周到,看着丽嫔如何逢迎拍马。

前世的她,从不在意这些。她只知道争宠,只知道跟皇后斗气,却从来没看清过这些人真正的面目。

如今重活一世,她才看明白——这后宫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皇后演的是贤德,端妃演的是清高,敬妃演的是温和,丽嫔演的是忠诚。而她前世演的是骄纵跋扈,演得入了戏,竟以为那就是真实的自己。

可笑,可笑至极。

“华妃妹妹在想什么?”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年世兰回过神,见皇后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忙道:“臣妾在想,今年这批新人,个个都是好的。皇后娘娘教导有方。”

皇后笑道:“妹妹过奖了。本宫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再多说。

宴席过半,皇帝起身离去。他一走,气氛顿时轻松了些。嫔妃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品评着新入宫的几位。

年世兰没有参与,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偶尔扫过那几个新人。

她注意到,甄嬛始终低眉顺眼,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这份沉稳,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该有的。她心中暗暗点头——不愧是前世能斗倒皇后的女人,这份定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沈眉庄倒是落落大方,和敬妃聊得投机,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年世兰知道,沈眉庄很快会得宠,很快会被封为贵人,很快会因为假孕事件被打入冷宫。这一世,她要阻止那一切。

安陵容依旧缩在角落,不敢说话,不敢抬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年世兰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涌起一丝怜惜。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告辞。

年世兰走在最后,经过安陵容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声道:“安答应,本宫那里有几本诗集,你若得空,来翊坤宫坐坐。”

安陵容一怔,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年世兰没有等她回答,径自离去。

颂芝跟在主子身后,忍不住问:“娘娘,您为何对那个安答应……”

“嘘。”年世兰打断她,“回去再说。”

颂芝不敢再问,默默跟在后面。

翌,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殿中看书,颂芝进来禀报:“娘娘,沈贵人来了。”

年世兰眸光一动,放下书:“请。”

片刻后,沈眉庄款款而入。她穿着一袭月白色宫装,发髻上戴着简单的珠钗,清雅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进门后,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嫔妾沈眉庄,给华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亲自上前扶起她,笑道:“沈妹妹快请起。来,坐下说话。”

沈眉庄依言坐下,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翊坤宫的奢华让她暗暗心惊,但她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坐着,等年世兰先开口。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沉稳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沈眉庄,前世那个因为假孕事件被打入冷宫的女人,那个看透了帝王薄情、最后郁郁而终的女人。这一世,她要让沈眉庄看相,让她明白,皇帝不值得托付真心。

“沈妹妹,”她开门见山,“你可知本宫为何请你来?”

沈眉庄微微一怔,随即道:“娘娘抬爱,嫔妾感激不尽。只是嫔妾愚钝,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吩咐?本宫没什么吩咐。本宫只是想问问妹妹,入宫这几,可还习惯?”

沈眉庄斟酌着答道:“回娘娘,嫔妾一切都好。”

“都好?”年世兰挑眉,“咸福宫虽好,可那地方挨着景仁宫,皇后娘娘每进进出出,只怕妹妹想清静也清静不了吧?”

沈眉庄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平静:“娘娘说笑了。皇后娘娘贤德大度,嫔妾能住在咸福宫,是嫔妾的福气。”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妹妹,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本宫请你来,是想提醒你一句话。”

“娘娘请说。”

“小心皇后。”

沈眉庄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显:“娘娘这是何意?”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幽深难测:“本宫没有恶意,只是提醒你一句。皇后……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沈眉庄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华妃,忽然觉得,她和传闻中那个骄纵跋扈的女人,判若两人。传闻中的华妃,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可眼前的华妃,眼神清明,言语犀利,分明是个极聪明的人。

“多谢娘娘提点。”她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嫔妾记下了。”

年世兰点点头,又和她聊了几句,便让她告退了。

待沈眉庄走后,颂芝忍不住问:“娘娘,您为何要提醒她?万一她去告诉皇后……”

“不会的。”年世兰摇摇头,“沈眉庄不是那种人。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本宫就是要让皇后知道,本宫在拉拢人。这样,皇后才会着急,才会出手。她一出手,就会露出破绽。”

颂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午后,碎玉轩。

甄嬛正在院中赏花,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通报声:“翊坤宫来人了!”

她一怔,随即迎了出去。

片刻后,一名身着青色宫装的宫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只红木箱子。那宫女面容清秀,举止端庄,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颂芝,给甄贵人请安。”

甄嬛连忙还礼:“颂芝姐姐快请起。不知姐姐此来……”

颂芝微微一笑,示意小太监将箱子放下,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的绫罗绸缎,还有几盒精致的首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我家娘娘的一点心意,恭喜甄贵人入宫。”颂芝恭声道,“娘娘说,甄贵人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去翊坤宫说。大家都是姐妹,不必见外。”

甄嬛看着那满箱的礼物,心中惊疑不定。

华妃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子,听说性子骄纵跋扈,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为何会对她这个小小的贵人示好?

“这……”甄嬛斟酌着开口,“嫔妾何德何能,怎敢劳华妃娘娘挂念?这些礼物太贵重了,嫔妾受之有愧。”

颂芝笑道:“甄贵人不必多礼。娘娘说了,她看甄贵人投缘,送些小玩意,权当见面礼。若甄贵人有空,随时可去翊坤宫坐坐,陪娘娘说说话。”

甄嬛心中更加疑惑,面上却不显,只是恭声道:“多谢华妃娘娘抬爱。待嫔妾安顿妥当,定当亲自去翊坤宫谢恩。”

颂芝点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待她走后,流朱和浣碧围上来,看着那满箱的礼物,眼睛都直了。

“小姐,这华妃娘娘可真是个好人!”流朱惊喜道,“这些料子,可比内务府送的那些好多了!”

甄嬛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好人?在这后宫之中,能爬到华妃那个位置的,有哪个是简单的?”

浣碧若有所思:“小姐的意思是……华妃娘娘别有用心?”

“我不知道。”甄嬛望着翊坤宫的方向,轻声道,“但我总觉着,这礼,不是那么好收的。”

与此同时,储秀宫偏殿。

安陵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几株桂花发呆。

昨宫宴上,华妃对她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

“本宫那里有几本诗集,你若得空,来翊坤宫坐坐。”

华妃为什么要对她这个小小的答应说这种话?是真的想结交她,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后宫里,她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会在意她。华妃是第一个对她示好的人。

“小主,”宝鹊凑过来,“您要去翊坤宫吗?”

安陵容咬了咬唇,轻声道:“去。为什么不去?”

就算华妃是另有所图,她也认了。因为在这后宫里,有人图你,至少说明你还有被图的价值。若是连被图的价值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她起身,换了一身净的衣裳,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储秀宫。

翊坤宫中,年世兰正在品茶,听到安陵容求见的通报,唇角勾起一丝笑。

“请。”

片刻后,安陵容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抬眼。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秋香色衣裳,发髻上只有一支简单的银钗,朴素得不像一个皇帝的嫔妃。

“嫔妾……嫔妾安陵容,给华妃娘娘请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年世兰起身,亲自上前扶起她:“安妹妹快请起。来,坐下说话。”

安陵容被她拉着坐下,手足无措,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怜惜。前世的安陵容,也是这样怯懦,这样自卑,这样小心翼翼。后来,她被皇后利用,一步步变成了另一个人。可那不是她的错,是这后宫她的。

“安妹妹,”她轻声道,“别紧张。本宫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安陵容抬起头,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眸,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

“多谢娘娘。”她小声道。

年世兰笑了笑,端起茶盏递给她:“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安陵容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满口清香,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好喝吗?”

“好喝。”安陵容诚实地点点头。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让安陵容看得有些发呆——原来华妃笑起来,是这样好看的。

“安妹妹,”年世兰放下茶盏,“本宫听说你嗓子好,会唱曲?”

安陵容一怔,随即点点头:“嫔妾……嫔妾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些。”

“唱来听听。”

安陵容有些紧张,但看着年世兰鼓励的眼神,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唱了起来。

那是一首江南小调,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她的嗓音清澈甜美,像山间的清泉,像林中的黄鹂。

年世兰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前世,安陵容就是因为这副好嗓子得了皇帝的宠幸,也因为这副好嗓子,被皇后利用,成了害人的工具。这一世,她要让安陵容用好这嗓子,但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自己。

一曲唱罢,安陵容忐忑地看着年世兰,等着她的评价。

年世兰拍了拍手,笑道:“好嗓子。安妹妹,你这一副好嗓子,是上天给你的天赋。后若有机会,不妨唱给皇上听听。皇上爱听曲,说不定会喜欢你。”

安陵容一怔,随即摇头:“嫔妾不敢。嫔妾只是个答应,怎能……”

“怎能什么?”年世兰打断她,“你是皇帝的嫔妃,不是他的奴婢。你有权利让他看到你的好。”

安陵容愣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有权利让别人看到她的好。

“娘娘……”她哽咽着,深深福下身去,“嫔妾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厚爱。”

年世兰扶起她,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傻妹妹,别动不动就跪。本宫帮你,是因为你值得。你记住,在这后宫里,你不必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安陵容重重点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那一刻,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华妃娘娘这边。

送走安陵容,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娘娘,”颂芝轻声道,“您对安答应真好。”

年世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本宫不是在帮她,本宫是在帮自己。”

颂芝不解。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你记住,在这后宫里,朋友越多,活路越多。本宫不需要所有人都站在本宫这边,但本宫需要足够的人,让皇后不敢轻易动本宫。”

颂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年世兰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前世的她,树敌太多,朋友太少。皇后要对付她,没有人帮她说话。皇帝要抛弃她,没有人替她求情。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甄嬛、沈眉庄、安陵容……这些前世她恨之入骨的女人,这一世,她要让她们成为她的盟友。

一盘大棋,正在缓缓铺开。

九月中旬,宫中渐渐热闹起来。

沈眉庄率先得宠,皇帝频频召幸,赏赐不断,封了贵人,风头一时无两。甄嬛虽然住在偏僻的碎玉轩,却也因一曲箫声得了皇帝的青眼。安陵容依旧默默无闻,但在年世兰的照拂下,子好过了许多,再也没人敢欺负她。

皇后依旧贤德大度,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可年世兰知道,她心里,已经把这几个新人,都当成了潜在的威胁。

这一,年世兰正在殿中看书,颂芝匆匆进来禀报:“娘娘,皇上来了。”

年世兰放下书,起身相迎。

片刻后,皇帝大步而入,脸上带着笑意。年世兰福下身去,被他一把扶起。

“起来起来。”皇帝携着她的手走进殿中,“朕今得空,来陪你说说话。”

年世兰心中冷笑。陪她说说话?怕是从沈眉庄那里出来,顺路过来看看吧?

可她面上只是笑道:“皇上理万机,还能记得来看臣妾,臣妾心中感动。”

皇帝坐下,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这几可好?朕听说你给新入宫的几位都送了东西?”

年世兰心中一凛。皇帝怎么知道?是皇后说的?还是……

“臣妾看她们投缘,送些小玩意,权当见面礼。”她笑着答道,“怎么,皇上觉得不妥?”

皇帝摇摇头:“没什么不妥。你这样做,朕很欣慰。朕一直怕你性子急,和后宫姐妹处不好。如今你能这样,朕就放心了。”

年世兰心中冷笑。放心?你是怕本宫给你惹麻烦吧?

可她面上只是温婉一笑:“皇上放心,臣妾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不懂事了。”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和她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皇帝,年世兰站在殿中,久久不语。

颂芝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年世兰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幽光:“颂芝,你说,皇上今来,是真的来看本宫,还是来试探本宫?”

颂芝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年世兰也不指望她回答,只是自言自语道:“不管是来看本宫,还是来试探本宫,都说明一件事——皇上对本宫,已经不放心了。”

颂芝吓了一跳:“娘娘,您别多想,皇上对您……”

“对本宫什么?”年世兰打断她,“对本宫好吗?可他若真的对本宫好,又为何要在欢宜香里下药?”

颂芝脸色大变,下意识看向殿角的香炉。

那香炉里,燃着的,正是皇帝亲赐的欢宜香。

年世兰走到香炉前,伸出手,缓缓掀开盖子。看着里面燃烧的香料,她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皇上啊皇上,你对本宫的好,本宫记在心里。”她喃喃道,“你对本宫的坏,本宫也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本宫会让你知道,背叛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是什么下场。”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那袅袅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金黄的桂花。

年世兰望着那片桂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争风吃醋的华妃。

她是涅槃重生的凤凰。

她会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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