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十月廿三。
景仁宫。
皇后端坐在宝座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听完了剪秋的禀报,脸上依旧是一派温和宁静。
“这么说,惠嫔那边,已经起了疑心?”
剪秋低声道:“是。章太医说,惠嫔这几喝药前,都要找人验过才肯入口。昨儿个,她还暗中请了太医院的李太医去咸福宫,说是请平安脉,实则是验药的。”
皇后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捻动起来。
“倒是个聪明的。”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剪秋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红花的事……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皇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剪秋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去。
“查?”皇后笑了,“拿什么查?药是章弥开的,红花是他加的,与本宫何?”
剪秋诺诺应是。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萧瑟的秋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本宫这位惠嫔,倒是比想象中难对付些。”她缓缓道,“不过也好,太容易对付的,反而没意思。”
剪秋不敢接话。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问:“华妃那边呢?这几可有什么动静?”
剪秋忙道:“回娘娘,华妃那边倒是安分。只是……只是听说她前几单独见了章太医,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
皇后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她见了章弥?”
“是。”
皇后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本宫这位华妃妹妹,还真是长进了。”
她转过身,走回宝座,重新坐下,捻起佛珠。
“去,告诉章弥,让他小心些。华妃那边,但凡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剪秋退下后,皇后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手中的佛珠,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华妃,你在打什么主意?
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本宫都会让你知道,这后宫,是谁说了算。
翊坤宫。
年世兰斜倚在软榻上,听完了颂芝的禀报,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皇后见了章弥?”
“是。”颂芝小声道,“章太医从景仁宫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奴婢让人盯着,说是皇后问了他惠嫔的事,还问了他……娘娘您见他时说了什么。”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明媚张扬,却让颂芝莫名打了个寒颤。
“皇后急了。”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她一急,就会出错。一出错,就会给本宫机会。”
颂芝担忧道:“娘娘,皇后会不会对您不利?”
年世兰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什么时候不想对本宫不利?本宫活在这宫里一天,就是她的眼中钉。既如此,本宫还怕什么?”
颂芝不敢再问。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景仁宫的方向,目光幽深。
皇后,你设局害沈眉庄,是想鸡儆猴,让所有新人看看,得罪你的下场。
可你没想到,沈眉庄这个牺牲品,没有死,反而醒了。
你更没想到,本宫会提点她,早就看透了你的把戏。
接下来,该本宫出招了。
“颂芝。”
“奴婢在。”
“去请甄贵人,就说本宫请她来坐坐。”
颂芝应声而去。
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唇角勾起一丝笑。
甄嬛,你发现了海棠树下的秘密,却一直按兵不动。你在等什么?等一个机会,还是等一个盟友?
本宫给你这个机会。
碎玉轩。
甄嬛收到翊坤宫的邀请时,正在灯下看书。她放下书,沉默片刻,问道:“华妃娘娘可说是什么事?”
颂芝恭声道:“娘娘没说,只说请甄贵人过去说说话。”
甄嬛点点头:“好,我换身衣裳就去。”
待颂芝退下,流朱忍不住问:“小姐,华妃娘娘这个时候请您去,会不会有什么事?”
甄嬛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海棠树下挖出的那包东西,她找人暗中验过,是麝香。埋在那里,就是为了让她不知不觉间伤了身子,再也无法怀孕。
是谁做的?她心里有数。
可她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去查。
这个时候,华妃请她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浣碧,替我梳妆。”
翊坤宫中,灯火通明。
甄嬛到的时候,年世兰已经在殿中等着了。她穿着一袭家常的石榴红衣裳,发髻上只簪着一支赤金步摇,慵懒地靠在软榻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矜贵之气。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甄嬛福下身去。
年世兰起身,亲自扶起她:“甄妹妹快请起。来,坐下说话。”
甄嬛依言坐下,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翊坤宫的奢华她早就知道,可每次来,还是忍不住暗暗心惊。
年世兰看着她这副沉稳的模样,心中暗暗点头。这丫头,沉得住气。海棠树下挖出那种东西,换做旁人,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她倒好,一声不吭,该嘛嘛。
“甄妹妹,”年世兰开门见山,“本宫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甄嬛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娘娘请说。”
“碎玉轩的海棠树下,你挖出了什么?”
甄嬛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甄嬛沉默了。
她心中翻江倒海,无数念头闪过。华妃怎么知道的?她派人盯着自己?还是……还是那东西就是她埋的?
可她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若是华妃埋的,她怎么会主动问起?
“娘娘,”她缓缓开口,“嫔妾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甄妹妹,在本宫面前,不必装糊涂。你挖出了什么,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本宫也知道。”
甄嬛的脸色微微发白。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挖出的东西,是麝香。埋在那里,是为了让你不知不觉间伤了身子,再也无法怀孕。能做这件事的人,在这后宫里,只有两个——本宫,和皇后。”
甄嬛的心猛地一紧。
“你可能会想,是不是本宫做的。”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幽深,“可本宫若是想害你,何必在你入宫第一就送礼示好?何必提醒你小心皇后?何必今主动问你?”
甄嬛沉默了。
是啊,若华妃想害她,何必做这些?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是皇后。”
年世兰点点头,走回软榻,重新坐下。
“皇后为什么要害嫔妾?”甄嬛问,“嫔妾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又不得宠,她何必……”
“因为你的脸。”年世兰打断她。
甄嬛一怔。
年世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自己不知道吗?你的脸,长得像一个人。”
“谁?”
“纯元皇后。”
甄嬛愣住了。
纯元皇后,先皇后,皇帝的元配。她听说过,据说皇帝对纯元皇后用情至深,至今念念不忘。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皇上对嫔妾……”
“皇上对你青眼有加,不是因为你多好,是因为你像他死去的妻子。”年世兰淡淡道,“这事,皇后知道。所以她要在你得宠之前,先毁了你。”
甄嬛的脸色惨白。
她想起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追忆的眼神。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娘娘……”她抬起头,看着年世兰,“您为什么要告诉嫔妾这些?”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平静:“因为本宫需要一个盟友。”
“盟友?”
“对。”年世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本宫要对付皇后。你,愿不愿意帮本宫?”
甄嬛看着眼前这只手,修长白皙,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这只手的主人,曾经是她最恨的人。可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嫔妾,愿意。”
年世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决绝,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从这一刻起,历史,开始改变了。
十月廿五,夜。
养心殿。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听着安陵容的歌声。
那是一首江南小调,婉转悠扬,如泣如诉。安陵容的嗓音清澈甜美,像山间的清泉,在林间流淌。
一曲唱罢,皇帝睁开眼睛,看着她:“你这嗓子,真是天生的。”
安陵容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皇帝招招手:“过来。”
安陵容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皇帝伸手揽住她的腰,轻声道:“朕这几心烦,听你唱唱曲,倒是舒坦多了。”
安陵容轻声道:“皇上理万机,要多保重龙体。”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朕听说,你和华妃走得近?”
安陵容心头一跳,面上却恭敬地答道:“回皇上,华妃娘娘对嫔妾多有照拂,嫔妾感激不尽。”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安陵容垂着眼眸,不敢看他。
可她的心里,却在想着华妃的话——
“皇上对你好的时候,你要记住,他是皇上,不是你的男人。”
“他对你好,你可以感激,但不能动心。”
“因为在这后宫里,动心的人,都是输家。”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中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压了下去。
皇帝,只是皇上。
十月廿六。
咸福宫。
沈眉庄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这几她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采月急得不行,变着法儿地做她爱吃的,可她总是吃几口就放下了。
“小主,”采月红着眼眶,“您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沈眉庄摇摇头,轻声道:“我没事。”
她怎么会没事?
每喝着那加了红花的安胎药,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对着那些笑脸盈盈的人,她快疯了。
可她不能疯。
她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要看着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小主,”采月小声道,“华妃娘娘派人来了。”
沈眉庄眸光一动:“请。”
片刻后,颂芝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给惠嫔娘娘请安。我家娘娘让奴婢带句话给娘娘。”
沈眉庄点点头:“说。”
颂芝压低声音,道:“娘娘说,娘娘知道惠嫔娘娘心里苦。但娘娘请惠嫔娘娘记住,苦子还长着呢,现在倒下,就什么都没了。”
沈眉庄怔住了。
苦子还长着呢。现在倒下,就什么都没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啊,苦子还长着呢。她不能倒下。
“告诉你们娘娘,”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我知道了。让她放心。”
颂芝点点头,告退了。
沈眉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华妃说得对。她不能倒下。
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
十月廿八。
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和甄嬛下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正酣。甄嬛落子谨慎,每一步都要思虑良久。年世兰却落子如飞,仿佛早已看透全局。
“娘娘棋艺高超,嫔妾不是对手。”甄嬛放下棋子,认输了。
年世兰笑了,一边收棋子,一边道:“你太谨慎了。下棋和做人一样,有时候,要敢赌。”
甄嬛若有所思。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道:“本宫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甄嬛神色一正:“娘娘请说。”
年世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甄嬛听完,脸色微变:“娘娘,这……”
“怎么?不敢?”
甄嬛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嫔妾,敢。”
年世兰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好。去吧。”
甄嬛起身告退。
待她走后,颂芝忍不住问:“娘娘,您让甄贵人去做什么?”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唇角勾起一丝笑:“去给皇后,送一份大礼。”
十月底,宫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甄嬛在御花园中“偶遇”皇后,被皇后请去景仁宫喝茶。那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出来时,甄嬛满脸笑容,像是和皇后相谈甚欢。
消息传到翊坤宫,年世兰只是淡淡一笑。
“娘娘,”颂芝担忧道,“甄贵人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年世兰打断她,“会不会投靠皇后?”
颂芝不敢说,但意思很明显。
年世兰摇摇头,笑道:“不会。”
“娘娘怎么知道?”
年世兰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因为她知道甄嬛是什么人。甄嬛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自己人。
前世,她让皇后觉得她是自己人,让皇帝觉得她是自己人,甚至让她年世兰都觉得她是自己人。
可最后呢?
最后,所有人都被她踩在脚下。
这一世,她要让甄嬛的这个本事,为自己所用。
皇后,你等着接招吧。
十一月初一。
景仁宫。
皇后坐在宝座上,听完了剪秋的禀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这么说,甄嬛那边,已经松动了?”
“是。”剪秋笑道,“甄贵人这几对娘娘十分恭敬,昨儿个还让人送了亲手绣的帕子来。”
皇后捻着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华妃啊华妃,你以为拉拢了甄嬛?可你忘了,甄嬛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娘娘,”剪秋小声道,“要不要再试探试探?”
皇后摇摇头:“不急。让她自己靠过来,比本宫拉她过来,更稳妥。”
剪秋点点头,退下了。
皇后望着窗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华妃,你以为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笑。
十一月初五。
养心殿。
皇帝正在批折子,苏培盛进来禀报:“皇上,惠嫔娘娘来了。”
皇帝抬起头,有些意外。沈眉庄这几称病,很少出门,怎么突然来了?
“让她进来。”
片刻后,沈眉庄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
“嫔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扶起她,看着她的脸色,皱了皱眉:“怎么瘦了这么多?太医怎么说?”
沈眉庄摇摇头,轻声道:“嫔妾没事,劳皇上挂心了。”
皇帝拉着她坐下,握着她的手:“你这几不出门,朕还担心你。”
沈眉庄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担心?
你若真的担心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每喝的安胎药里有什么?
可她面上只是温婉一笑:“嫔妾只是身子有些乏,养几就好了。”
皇帝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
沈眉庄一一应下,然后起身告退。
走出养心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皇上,从今往后,你只是皇上。
而我,只是惠嫔。
十一月初八。
年羹尧回京了。
消息传到后宫时,年世兰正在窗前发呆。她听到颂芝的禀报,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哥哥回来了。
那个前世把她推向深渊的哥哥,回来了。
“娘娘,”颂芝小心翼翼地问,“您要去见大将军吗?”
年世兰沉默片刻,点点头:“去。备轿。”
宫门外,年羹尧正等着。
他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见到年世兰的轿子过来,他大步迎上前,脸上带着笑。
“妹妹!”
年世兰下了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哥哥,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英武,豪迈,意气风发。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哥哥。”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年羹尧看着她,皱了皱眉:“妹妹怎么瘦了?宫里人欺负你了?”
年世兰摇摇头,笑道:“没有。就是想哥哥了。”
年羹尧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肩:“想哥哥了?好,哥哥这次在京里多待些子,好好陪陪妹妹。”
年世兰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告诉他,要小心,要收敛,不要居功自傲。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前世的她,说了多少遍,他都不听。
“哥哥,”她轻声道,“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
年羹尧笑道:“打算?先好好歇一阵子,陪陪妹妹。然后……皇上让我去西北,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年世兰心中一沉。
西北。又是西北。前世,他就是在西北出的事。
“哥哥,”她压低声音,“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小心。不要居功自傲,不要顶撞皇上,不要……”
“行了行了。”年羹尧打断她,笑道,“妹妹怎么变得这么啰嗦?哥哥心里有数。”
年世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有数?
你若真的有数,前世就不会死得那么惨。
可她不能说出来。她只能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哥哥,保重。”
年羹尧点点头,又嘱咐了她几句,便告辞了。
年世兰站在宫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颂芝轻声道:“娘娘,回去吧。风大。”
年世兰点点头,上了轿。
轿子缓缓抬起,向翊坤宫走去。
她靠在轿中,闭上眼睛。
哥哥,你这次回来,是福是祸?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保你。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十一月初十。
翊坤宫。
年世兰正在看书,颂芝匆匆进来禀报:“娘娘,甄贵人来了。”
年世兰放下书,唇角勾起一丝笑:“请。”
片刻后,甄嬛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娘娘,”她行礼后,低声道,“成了。”
年世兰眼睛一亮:“说。”
甄嬛压低声音,将这几的事一一道来。
她如何“偶遇”皇后,如何被请去景仁宫,如何“感激涕零”地接受皇后的好意,如何让皇后相信她已经“投诚”。
年世兰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好。你做得很好。”
甄嬛看着她,忍不住问:“娘娘,接下来怎么办?”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景仁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接下来,”她缓缓道,“该收网了。”
甄嬛心头一跳。
收网?
她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要来了。
十一月十五。
这一,是皇后设宴的子。
景仁宫中,嫔妃齐聚,觥筹交错。皇后端坐在上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华妃坐在左首第一,神情淡淡。甄嬛坐在末席,低眉顺眼。
宴席过半,皇后忽然笑道:“今儿个高兴,本宫让人准备了些新鲜的果子,大家都尝尝。”
说着,她拍了拍手,几名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几盘精致的果子,红的绿的,煞是好看。
宫女们依次将果子放到各人面前。
轮到甄嬛时,那宫女手一抖,果子差点掉在地上。甄嬛连忙伸手去接,却不小心碰到了果盘,果盘一歪,果子滚落在地。
“哎呀!”甄嬛惊呼一声,连忙蹲下去捡。
就在这时,从她袖中,掉出一件东西。
是一方帕子。
那帕子落在地上,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然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莲花。莲花旁边,绣着一行小字——“皇后娘娘千秋”。
这本没什么。可那绣法,那图案,分明是……
皇后的脸色变了。
因为那帕子上的绣法,是她最亲近的人才用的。而那种图案,是她独门的手法。
“这……”剪秋的脸色也变了,“这是娘娘的……”
“住口!”皇后厉声打断她。
可已经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皇后,又看向了甄嬛。
甄嬛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皇后娘娘恕罪!嫔妾……嫔妾不是故意的!这帕子……这帕子是有人给嫔妾的,说是皇后娘娘赏的……”
殿中一片死寂。
皇后的脸色铁青。
年世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甄嬛啊甄嬛,你这戏,演得真好。
宴席不欢而散。
众人散去后,皇后独自坐在殿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剪秋跪在她脚边,大气都不敢出。
“好,很好。”皇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本宫小看她了。”
剪秋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是说华妃,还是甄嬛?”
皇后冷笑一声:“都有。华妃教得好,甄嬛演得好。这一出戏,她们配合得天衣无缝。”
剪秋担忧道:“娘娘,那帕子……”
“那帕子是仿的。”皇后沉声道,“虽然手法像,但不是本宫的。可本宫就算说出来,谁会信?”
剪秋不敢说话。
皇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华妃,你行啊。
本宫以为你在拉拢甄嬛,却不知你是在设局。
让甄嬛假意投靠本宫,再在这种场合揭穿,让所有人都以为本宫在拉拢她、收买她、培植她。
本宫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好,很好。”皇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华妃,本宫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招。”
翊坤宫中,笑声朗朗。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甄嬛坐在一旁,也忍不住笑。
“娘娘,您没看见皇后的脸色,”甄嬛笑道,“那叫一个精彩。”
年世兰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道:“甄妹妹,你这戏演得太好了。本宫都差点以为你是真心的了。”
甄嬛笑道:“嫔妾不过是照着娘娘的吩咐做罢了。”
年世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丫头,果然是个做大事的料。
“娘娘,”甄嬛收起笑容,正色道,“皇后这次吃了亏,必定会报复。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年世兰靠在软榻上,目光幽深:“接下来,咱们什么都不做。”
甄嬛一怔:“什么都不做?”
“对。”年世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丝笑,“让她猜。让她急。让她自己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对付本宫。”
甄嬛若有所思。
“甄妹妹,”年世兰轻声道,“记住,下棋的最高境界,不是你想怎么走,而是让对手按照你想的走。”
甄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华妃,果然不是一般人。
十一月二十。
宫中出了一件大事。
皇帝突然下旨,将皇后宫中的几名宫女太监,全部调离。理由是他们伺候不周,换一批新人。
消息传来,后宫震动。
谁都知道,这不是伺候不周的问题。这是皇帝对皇后起了疑心。
景仁宫中,皇后坐在宝座上,脸色平静得可怕。
剪秋跪在她脚边,浑身发抖。
“娘娘……”
“不必说了。”皇后打断她,声音平静,“皇上是在敲打本宫。本宫明白。”
剪秋抬起头,看着她。
皇后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华妃,你这一招,够狠。
让甄嬛假意投靠,在众人面前演一出戏,让所有人都以为本宫在拉拢新人、培植势力。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后宫结党。
你这是在借皇上的手,敲打本宫。
好,很好。
你行。
可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本宫?
做梦。
皇后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剪秋。”
“奴婢在。”
“去,把本宫库里那株百年人参找出来,送去翊坤宫。就说……就说本宫感谢华妃妹妹这些年的照拂,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剪秋愣住了:“娘娘,这……”
“去。”皇后打断她。
剪秋不敢再问,连忙去了。
皇后坐在宝座上,望着翊坤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华妃,本宫让你一步。
可这一步,你接不接得住,就看你的本事了。
翊坤宫中,年世兰看着那株百年人参,笑了。
“娘娘,”颂芝担忧道,“皇后这是什么意思?”
年世兰放下人参,淡淡道:“求和。”
颂芝一怔:“求和?”
“对。”年世兰靠在软榻上,目光幽深,“她让了本宫一步,是想让本宫也退一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颂芝小心翼翼地问:“那娘娘……退吗?”
年世兰看着她,忽然笑了:“退?为什么要退?”
颂芝愣住了。
年世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景仁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本宫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要退?”
“她以为送株人参,就能让本宫收手?”
“可笑。”
“本宫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求和。”
“本宫要的,是她的命。”
殿中一片死寂。
颂芝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年世兰站在窗前,背影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雍正元年的冬天,就这样来了。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