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云棠一大早就被师父从被窝里拎起来,塞了把扫帚。
“把你自己那屋扫净。”师父说,“灶王爷上天汇报去了,回来要检查的。”
云棠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灶王爷还管这个?”
师父看了她一眼:“灶王爷什么都管。”
云棠就不问了。
她拿着扫帚回了自己屋,开始扫。
其实也没什么好扫的。她这屋子小,东西少,平时也收拾得净。但师父既然发了话,那就扫吧。
扫着扫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她走到窗边一看——袁肆音正从墙头上往下爬。
今天他没穿那身灰布衣裳,又换回了月白袍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云棠打开门,看着他落地,拍打着身上的雪。
“你怎么来了?”她问。
袁肆音抬起头,咧嘴一笑:“来帮忙啊。”
“帮什么忙?”
“扫房子。”袁肆音说,“今儿不是扫房子吗?”
云棠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连这个都知道?
“你从哪儿听说的?”她问。
袁肆音眨眨眼:“我母后说的。她说今儿扫房子,让宫人们都动起来。”
云棠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袁肆音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圈。
“你这屋挺净的。”他说。
“嗯。”
“那还扫什么?”
云棠想了想,说:“灶王爷要检查。”
袁肆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帮你。”
他从她手里拿过扫帚,开始扫地。
动作很笨拙,东一下西一下的,扫得灰尘满天飞。
云棠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这不是扫地,是扬尘。”
袁肆音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扫过地。”
“那你在宫里什么?”
袁肆音想了想,说:“读书,练字,练武。”
“就这些?”
“嗯。”
云棠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扫帚。
“看着。”她说。
她示范了一遍,怎么扫角落,怎么扫床底,怎么把灰尘扫成一堆,怎么用簸箕收起来。
袁肆音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懂了!”他说。
他又接过扫帚,重新扫了一遍。
这回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笨拙,但至少灰尘不乱飞了。
扫完地,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腊月的太阳不毒,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袁肆音忽然问:“你过年怎么过?”
云棠想了想,说:“跟师父一起过。”
“就你们俩?”
“嗯。”
“吃什么?”
“素饺子。”
袁肆音眨眨眼:“就素饺子?”
“嗯。”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太寡淡了。”
云棠转头看着他。
“什么叫寡淡?”
“就是……没意思。”袁肆音说,“过年要热热闹闹的,吃好的,喝好的,放鞭炮,看花灯。”
云棠想了想,说:“没放过。”
袁肆音愣了一下:“没放过鞭炮?”
“嗯。”
“没看过花灯?”
“嗯。”
袁肆音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我带你来。”
云棠一愣:“带什么?”
“鞭炮,花灯。”袁肆音说,“过年那天,我带你来。”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要管?
但她没拒绝。
腊月二十五,做豆腐。
云棠被师父拉着磨豆腐,磨了一上午,累得胳膊都酸了。
袁肆音又来了,看见她在磨豆腐,撸起袖子就要帮忙。
结果推磨推了三圈,就开始喘气。
“你这力气不行。”云棠说。
袁肆音不服气:“我练武的!”
“练武的推三圈就喘?”
袁肆音脸红了,不说话了。
云棠看着他这样,忽然有点想笑。
“行了,”她说,“你坐着吧。”
袁肆音没坐,就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问:“这豆腐做什么用?”
“吃。”云棠说,“过年吃。”
“怎么吃?”
“炖着吃,炒着吃,凉拌吃。”
袁肆音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天回去的时候,他忽然问:“你爱吃豆腐吗?”
云棠想了想,说:“还行。”
袁肆音点点头,没再说话。
腊月二十六,年猪。
庙没猪可,云棠就在屋里抄经。
袁肆音来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
“猪肉。”袁肆音说,“御膳房今儿猪,我顺了两块。”
云棠打开一看,两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你顺的?”
“嗯。”袁肆音有点得意,“没人发现。”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偷东西还挺得意?
但肉是真的好。
那天晚上,师父把肉炖了,满院子都是肉香。
三个人围着炉子,一人一碗肉,吃得满嘴流油。
师父看了袁肆音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挺温和的。
腊月二十七,宰公鸡。
袁肆音又顺了一只鸡来。
云棠已经习惯了。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袁肆音顺了一包面粉来。
腊月二十九,蒸馒头。
袁肆音顺了一笼馒头来。
云棠看着那一笼白白胖胖的馒头,沉默了很久。
“你这是……把御膳房搬空了?”
袁肆音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就是……顺路。”
云棠叹了口气,不问了。
反正问了也白问。
大年三十那天,袁肆音一大早就来了。
穿着新衣裳,大红的,衬得他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好看吗?”他问。
云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好看。”
袁肆音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从怀里往外掏东西——鞭炮、花灯、糖瓜、点心、果、蜜饯,堆了一桌子。
云棠看着那堆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是……”
“过年啊。”袁肆音说,“热热闹闹的。”
师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堆东西,又看见袁肆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进来吧。”师父说,“外头冷。”
那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包饺子。
师父和面,云棠擀皮,袁肆音包。
袁肆音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像一团面疙瘩。
云棠看着他包的饺子,忍不住说:“你这是饺子?”
袁肆音不服气:“怎么不是?”
“你这明明是面疙瘩。”
袁肆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的饺子,又看了看云棠包的,小声说:“反正都能吃。”
师父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
“能吃就行。”师父说,“灶王爷不挑这个。”
袁肆音一听,又得意了。
天黑之后,饺子下锅。
袁肆音拉着云棠到院子里放鞭炮。
他点了一香,颤颤巍巍地凑到鞭炮捻子上,点着了就跑。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在雪地里炸出一片红光。
云棠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活到十五岁,第一次放鞭炮。
袁肆音跑回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鞭炮炸开。
“好看吧?”他问。
“嗯。”
“明年还放。”
云棠转头看着他。
少年的脸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第一次在粥棚边上看见他。
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人眼睛怎么这么亮。
现在还是这么亮。
饺子出锅的时候,外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京城都在过年。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一人一碗饺子。
袁肆音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饺子,差点吐出来——皮太厚,馅太少,还没熟透。
云棠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吃吗?”她问。
袁肆音苦着脸,咽下去,说:“还行。”
师父在旁边看着,又笑了。
吃完饺子,袁肆音拿出花灯,拉着云棠到院子里放。
是那种孔明灯,用纸糊的,底下点着蜡烛,能飞到天上去。
袁肆音点着蜡烛,捧着灯,等了一会儿,灯慢慢鼓起来,开始往上飘。
“快许愿!”他说。
云棠愣了一下:“许什么愿?”
“想许什么许什么。”袁肆音说,“灯飞到天上,灶王爷就看见了。”
云棠想了想,闭上眼睛。
等她睁开眼,灯已经飞高了,飘飘摇摇地往天上飞。
袁肆音在旁边看着,也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你许的什么愿?”云棠问。
袁肆音睁开眼,咧嘴一笑:“不告诉你。”
云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袁肆音很晚才回去。
走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云棠手里。
“压岁钱。”他说。
云棠愣住了。
“给我的?”
“嗯。”
“你哪来的钱?”
袁肆音眨眨眼:“我攒的。”
云棠打开一看,是一锭银子。
二两。
够她施好几天粥的。
她抬起头,看着袁肆音。
少年站在月光里,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明年还来。”他说。
然后转身跑了。
云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头,站了很久。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好孩子。”师父说。
云棠转头看着师父。
师父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回屋了。
云棠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她没抄经,就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看。
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饺子,想着鞭炮,想着花灯,想着那个红包。
想着那个少年。
她忽然觉得,这十五年,好像没白活。
大年初一,云棠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人在拜年了。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又下雪了。
她踩着小路往前走,走到正殿门口,看见师父正在上香。
灶王爷回来了,笑眯眯地坐在那儿。
云棠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昨晚那个花灯。
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也不知道灶王爷看见没有。
她走到蒲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上完香,转过身,看着她。
“许愿了?”师父问。
“嗯。”
“什么愿?”
云棠想了想,说:“不告诉你。”
师父笑了,摇摇头,走了。
云棠跪在那儿,看着灶王爷。
灶王爷也看着她,笑眯眯的。
她忽然笑了。
从正殿出来,云棠回到自己屋里。
桌上放着那个红包,二两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把红包收好,开始收拾屋子。
收拾到一半,外头又传来动静。
她走到窗边一看——袁肆音正从墙头上往下爬。
今天又穿了那身大红的新衣裳,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云棠打开门,看着他落地。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袁肆音抬起头,咧嘴一笑:“来拜年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小笼包。”他说,“还热着。”
云棠接过来,打开,捏起一个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新年好。”袁肆音说。
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新年好。”
雪还在下,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一个吃包子,一个看着。
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一地雪亮。
远处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在说着什么。
云棠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