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接触
一号营的木屋增加到二十排,能住下五百人。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回船上睡——床比木架子舒服,热水比篝火方便。
但问题也来了:两千多人,三艘船,一个岸上营地,谁来管?
“不能再各管各的了。”陈远山在会上说,“得有个统一的组织。”
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远望号的陈远山、周航、方念华;盛世号的张诚、林婉清、老孙头;巨鲸号的陈明志、老鬼、王磊。
这是第一次九人会议。后来有人管这叫“九人委员会”。
“怎么个统一法?”老孙头问。
陈远山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写的框架:
“设七个组。后勤组,管物资分配。建设组,管一号营。捕捞组,管打鱼。医疗组,管看病。武装组,管安全。通讯组,管信息和对外联络。还有个总务组,管人——人员登记、分工、秩序。”
“谁管哪摊?”
“大家推。”陈远山说,“能的上,不能的换。”
推举的结果,没什么悬念:
后勤组:张诚。他管游轮出身,管物资是本职。
建设组:老孙头。没人比他更懂盖房子。
捕捞组:老鬼。二十多年跑船,海上事他门清。
医疗组:林婉清。唯一的正经医生。
武装组:赵卫国。侦察兵出身,这一个月已经证明了自己。
通讯组:周航。航海、通讯、信息,他都在行。
总务组:陈远山。大家推的,没争议。
“还有个位置,”老孙头开口,“总得有个人协调各组吧?”
众人互相看了看。
“陈老师。”老鬼说,“你吧。我们信你。”
陈远山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行。我。”
—
九人委员会成立当天,发了第一份公告——手写的,贴在盛世号餐厅门口:
“即起,所有人员统一登记、统一分工、统一分配物资。各组负责人名单附后。有事情找组长,有意见找委员会。特殊时期,大家配合。”
落款:临时联合委员会。
有人看了撇嘴:“临时?这他妈要是一辈子呢?”
旁边的人撞了他一下:“少说两句。总比没人管强。”
—
登记进行了三天。
两千五百三十七人,挨个填表:姓名、年龄、原职业、技能、身体状况。
结果汇总到陈远山手里,他看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分工方案出炉:
——建筑工、木工、瓦工,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全部编入建设组,归老孙头调遣。
——渔民、水手、会游泳的,三百六十二人,编入捕捞组,归老鬼调遣。
——医生、护士、兽医(没错,有个给宠物看病的),一共十一人,编入医疗组,归林婉清调遣。
——退伍军人、保安、民兵、练过武术的,二百零三人,编入武装组,归赵卫国调遣。但武器有限,先挑五十人配枪,其余当后备。
——剩下的人,按体力分成三档:壮劳力轮班上一号营活,半劳力在船上帮忙,老弱病残登记造册,定期领物资。
“这不公平!”有人嚷嚷,“凭什么他们拿枪?我们等?”
老孙头瞪过去:“你当过兵吗?”
“没有。”
“你会开枪吗?”
“不会。”
“那你嚷嚷什么?枪给你,你能嘛?”
那人闭嘴了。
—
赵卫国把两百多人筛了三遍,最后挑出五十人。
标准:当过兵的优先,打过猎的其次,年轻力壮的再次。
五十个人,分成五个小队。每队十人,配两支,五支,弹药定量。
“记住,”赵卫国站在队列前,“枪是最后的手段。能不动枪,尽量不动枪。但如果真到了动枪的时候——”
他顿了顿,扫视所有人。
“别手软。”
没有人说话。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射击、隐蔽、巡逻、警戒、遭遇战怎么打。赵卫国教得仔细,队员们学得认真。
“赵队,”有人问,“咱们到底防谁?”
赵卫国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防着点,总比不防强。”
—
子一天天过去。
捕捞组越越顺。老鬼带着人下了八张网,每天能捕上千斤鱼。吃不完的,剖开晒,码成一排排木架。一号营旁边多了个“晒鱼场”,老远就能闻到腥味。
建设组把一号营扩了两圈。木屋盖到三十排,还搭了个大仓库、两个公共食堂、一个简易医务室。老孙头站在新盖的瞭望塔上,眯着眼看林子:“差不多了。再盖,冬天也住不满。”
医疗组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常看病,林婉清还带着人搞卫生——消毒、灭鼠、清理垃圾。她说:“两千多人挤在一起,一场痢疾就能死一片。”
后勤组最累。张诚每天对着清单发愁:吃的够不够,用的缺不缺,谁多领了谁少领了。他把游轮上的超市经理拉来帮忙,那女人姓周,四十多岁,算账比计算机还快。
总务组的事最杂。陈远山每天要处理一堆破事:谁和谁打架了,谁偷东西了,谁不听话了。他让老孙头的老伴孙婶帮着管这些,老太太心细,说话又软又硬,还真能压住场面。
通讯组最闲。周航每天开机,每天都是杂音。他让人在瞭望塔上挂了面旗子,有事就升旗。这办法原始,但管用。
—
第三十九天。
赵卫国带着一队人巡逻,往北走了十几里。
林子渐渐稀疏,前面是一片草甸。草长得很高,没过膝盖。
王磊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来。
“赵队。”
赵卫国走过去。草甸边缘,有一串脚印。
不是光脚了。是鞋——但和他们穿的鞋不一样。是用兽皮缝的那种,绑着绳子。
“新的。”老孙头蹲下看了看,“最多半天。”
赵卫国抬头看向草甸深处。风吹过,草浪起伏,什么都看不见。
“走。”他压低声音,“沿着脚印,慢慢走。”
十个人散开,保持距离,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里地,脚印消失在一条小溪边。
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但对面什么都没有。
赵卫国蹲下来看——脚印在溪边消失了,但对面没有上岸的痕迹。
“下水了?”王磊问。
赵卫国摇头,指了指水里。几块石头上,有浅浅的青苔被蹭掉的痕迹。
“踩着石头走的。”他说,“没沾水。”
老孙头在旁边补充:“老手。不想留下痕迹。”
赵卫国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撤。”他说,“原路返回。”
—
回去的路上,马骏小声问:“赵队,咱们什么时候能碰上他们?”
赵卫国没回答。
老孙头替他说了:“快了。他们一直在看,咱们一直在走。总得碰上。”
—
溪边不远处的林子里,塔阳古蹲在树上,看着那些人走远。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西卡,还有四个部落里的年轻猎人。
“他们发现脚印了。”西卡小声说。
塔阳古点头。
“他们很小心。”
“那怎么办?”
塔阳古想了想:“再等。等他们做错事。”
“做什么错事?”
塔阳古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他们占了海边。那是我们夏天捕鱼的地方。”
西卡愣了一下:“所以呢?”
塔阳古滑下树,落地无声。
“所以,”他说,“阿玛说过,我们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白拿。”
—
凌晨。
一号营值夜的人叫李强,就是那个蜜月旅行的新郎官。他和另一个年轻人轮班,从上半夜盯到下半夜。
困。困。
他灌了口水,往火里添了柴,站起来走了几步。远处三艘船的灯火还亮着,海面平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坐下——
一支箭从他耳边擦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李强愣了一秒,然后扑倒在地,扯着嗓子喊:
“敌袭!!!”
箭从林子里飞出来,密密麻麻。
不是几十支,是上百支。带着风声,落在帐篷上、木屋上、篝火旁。
有人中箭了。惨叫声响起。
赵卫国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脚,手里端着枪:“卧倒!都卧倒!往木屋后面躲!”
他对着林子方向,扣动扳机。
枪声炸开,划破夜空。
武装队员从各个帐篷冲出来,趴在地上,对着林子射击。、,一起开火。
林子里传来惨叫声——人的惨叫。
然后,箭停了。
赵卫国举着枪,盯着林子。月光下,树影晃动,有人在跑。
“追不追?”旁边有人问。
赵卫国咬牙:“不追。先救人。”
—
天亮时清点,十一人受伤。
两个重伤。一个叫刘东,水手,箭从后背射进去,穿透了肺。一个叫陈老四,五十多岁,建筑工,肩膀中箭,箭头卡在骨头里。
九个人轻伤,箭擦过皮肉,或者射中手脚。
林婉清一夜没睡。
刘东的伤太重了。她做了四个小时手术,输血、清创、缝合,但人还是没醒。
天亮的时候,刘东死了。
陈老四活下来了。林婉清花了两个小时,把箭头取出来。箭头是骨头的,磨得很尖,带着倒刺。
“这不是打猎的箭。”她看着手里的箭头,“是人的。”
—
林子里,塔阳古跪在一个年轻人身边。
西卡死了。
打穿了他的口,连叫都没叫出来。
旁边还躺着两个人,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胳膊。血流了一地。
塔阳古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恨。
他以为那些人是软的。他们盖房子,捕鱼,从不进林子。他以为他们怕。
但他们有雷。会响的雷,会人的雷。
“阿阳……”伤了腿的人呻吟,“阿阳,我疼……”
塔阳古咬着牙,把他背起来。
“走。”他说,“回去。”
—
第二天,赵卫国带人进林子。
不是报复。是搜救——万一有受伤的本地人,能救就救。
走了半天,他们找到了西卡的尸体。
赵卫国蹲下来看。是个年轻人,最多十七八岁,穿着兽皮,脸上涂着纹饰。口一个血洞,已经凉透了。
王磊在旁边不说话。
老孙头叹了口气:“还是个孩子。”
赵卫国沉默了很久。
“埋了吧。”他说,“好好埋。”
他们挖了个坑,把尸体放进去,盖上土。没有墓碑,只堆了几块石头。
临走的时候,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这事没完。”他说。
—
第七天。
塔阳古跪在部落首领面前。
首领是他阿玛,叫阿虎里,五十多岁,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死了三个。”塔阳古低着头,“西卡,库勒,额尔登。”
阿虎里沉默了很久。
“他们有雷?”
“有。会响,会人。”
“多少人?”
“很多。比我们人多,比我们东西多。”
阿虎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他们占海边,我儿子。”他慢慢说,“我要打。”
塔阳古抬起头:“阿玛,打不过。”
阿虎里回头看他。
“我们有人。有箭。有山林。”
“他们有雷。”塔阳古说,“西卡挨了一下,就死了。库勒挨了一下,也死了。我们打不到他们,他们能打到我们。”
阿虎里沉默了。
旁边一个老人开口:“阿虎里,那孩子说得对。这东西,我们没见过。打不过。”
阿虎里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他问:“他们想要什么?”
塔阳古摇头:“不知道。”
“他们人不?”
“不知道。但西卡死了。库勒死了。额尔登死了。”
阿虎里睁开眼睛。
“我去看看。”他说,“我去看看,他们要什么。”
—
三天后,林子里走出二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阿虎里,后面跟着塔阳古和其他部落里的人。他们没有带武器,空着手,举着一绑了白毛的木棍。
一号营的值守看到了,立刻报告赵卫国。
赵卫国端着枪站在营地入口,看着那些人一步步走近。
“别开枪。”他说,“都别开枪。”
阿虎里在十步外停下来,把那白毛棍子在地上。
他开口说话,没人听得懂。
老孙头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说:“他好像是来谈的。”
“你怎么知道?”
“那白毛。”老孙头说,“我年轻时听老人讲过,有些部落,举白毛是求和。”
赵卫国沉默了一下,回头说:“去叫陈老师。”
—
陈远山来了。
他站在阿虎里面前,两个人对视。
语言不通。但眼神能通。
阿虎里指着地上的尸体——他们抬来了西卡的尸体,用树皮包着。
陈远山看着那尸体,沉默了很久。
“是我们的枪打的。”他说,“是我们的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阿虎里。
“对不起。”
这三个字,阿虎里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陈远山的眼神。
陈远山回头对林婉清说:“把那个受伤的抬来。”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几分钟后,两个武装队员抬来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部落里的人——腿上中枪的那个,伤口已经化脓,人烧得昏昏沉沉。
林婉清蹲下来,解开包扎,露出伤口。
阿虎里倒吸一口凉气。
林婉清开始清理伤口。动作很轻,很稳。消毒、清创、上药、包扎。那个昏迷的人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阿虎里看着她,又看着陈远山。
陈远山指着林婉清,又指了指那些受伤的部落里的人。
“我们,”他说,“能治。”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你们,我们,一样。”
阿虎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
后面二十几个人,跟着跪下来。
塔阳古跪在最后面,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
阿虎里的部落,一共一百七十三人。
老人、女人、孩子、猎人——全部搬到了海边。一号营旁边,新搭起一排木屋。费雅喀人住一边,穿越者住一边,中间隔着一片空地。
林婉清忙疯了。部落里有十几个病人——老伤、新伤、冻疮、肺病、眼病。她带着医疗组,挨个看,挨个治。
阿虎里每天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她进进出出。他不懂她说什么,但她救了他的人。
第八天,那个腿上中枪的人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林婉清的脸。
他听不懂她的话,但他知道,是她救了他。
那天晚上,阿虎里让人抬来一堆东西:兽皮、肉、鱼、骨制的箭头。
他指着这些东西,又指着林婉清,再指着陈远山。
意思是:给你们的。
陈远山没有推辞。他接过来,交给后勤组。
“收下。”他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
赵卫国站在远处看着,王磊在他旁边。
“赵队,”王磊小声问,“这就完了?死了人,就这么完了?”
赵卫国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接着打?打死更多的人?”
王磊没说话。
赵卫国看着那些费雅喀人,看着他们的小孩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看着他们的女人在帮忙晒鱼。
“死了人,不能白死。”他慢慢说,“但再死人,更没意义。”
他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一号营的篝火格外亮。
穿越者和费雅喀人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鱼和肉。有人拿出酒——盛世号超市里存的啤酒,不多,每人分了半罐。
阿虎里坐在陈远山旁边,端着半罐啤酒,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陈远山看着他,笑了一下。
塔阳古坐在人群边缘,手里也有一罐酒。他没喝,只是看着那些陌生人。
他们笑,他们说话,他们吃东西。和他们一样。
他想起西卡。想起库勒。想起额尔登。
但他也想起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蹲在他阿玛面前,一点一点清洗那个人的伤口。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
林婉清坐在篝火另一边,看着那些费雅喀小孩。他们围着一个年轻女人,学着她说简单的中文——“水”“吃”“好”。
那年轻女人是苏晴,那个短视频博主。她现在不拍视频了,改当临时翻译。她学话快,半个月就学会了十几句费雅喀话。
“林医生!”苏晴冲她招手,“他们问你,能不能教他们认字?”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她说,“明天开始。”
—
海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的三艘船,灯火依旧。
岸上的营地,多了几十个人,多了几十种声音。
陈远山站起来,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四十多天前的那个凌晨,那片灰白色的雾。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篝火还亮着,人还活着。
他端起酒罐,对着阿虎里举了举。
阿虎里也举起酒罐,对他点了点头。
语言不通。但有些话,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