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营已经不像营地,更像一个小镇。砖墙围着,街道纵横,砖房成排。仓库、医务室、学校、食堂、兵工厂、造船厂——功能分区明确,各各的。
人口突破了六千。
其中一半是从北海道过来的阿伊努人。那边地广人稀,但部落多,听说南边有地方管吃管住,就一批批过来。有的住下,有的换完东西就走,但来的总比走的多。
二号营也大了。
从最初的两三百人,扩到了一千五百人。木栅栏换成了砖墙,砖房盖了上百间,码头能停二十条小船。老孙头常驻那边,隔几个月才回一号营一趟。
“那边人多,”他在会上说,“北海道这边阿伊努人多,不像库页岛,走半天见不到一个人。活的人有的是。”
陈远山点头:“训练跟上。人多,能打的也得人多。”
赵卫国在北海道这边待了半年。
他从一号营带了五十个骨过来,全是武装队的老手。加上二号营本地招的阿伊努猎人,凑了两百人,天天练。
练枪,练刀,练队列,练配合。
枪是燧发枪,兵工厂这两年造了三百多支。虽然比不上现代,但比弓箭强多了。装弹慢点,但火力猛,五十支齐射,能打垮一百个骑兵。
“塔阳古呢?”有人问。
赵卫国说:“他还在库页岛那边。那边也得有人看着。”
塔阳古现在是一号营的武装队副队长,管着三百个阿伊努猎人。他学会了汉话,能自己开会,自己下令,不用翻译了。
小野也在库页岛。他管着战俘营,里面住着八十多个倭寇和二十几个女真人。女真人老实了,活不偷懒,吃饭不挑,也不骂人了。
海路探北的船出发了。
三条船,每条坐十个人。武装队员十五个,阿伊努猎人十个,翻译两个。领队是王磊——他跑船出身,又当过炮队队长,现在专管海上。
船是新造的,帆桨并用,顺风一天能走一百里。船上装了粮食、淡水、货物——铁刀、盐、布,准备路上换东西。
“往北走,”陈远山临行前嘱咐,“走半个月,不管找没找到人,都往回走。冬天快到了,海上不安全。”
王磊点头:“明白。”
船划出码头,帆升起来,往北去。
第一天,顺丰。
船走得快,傍晚已经看不到一号营了。岸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山越来越高。海鸟跟在船后面飞,有时落下来歇脚。
王磊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看。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什么也没有。
第四天,他们看见了人。
岸边有人在打鱼。
几个穿着皮袍的人,站在礁石上,拿着鱼叉,盯着海里。看见船过来,他们愣住了,然后抓起鱼叉,往后退。
王磊让船停下,让翻译喊话。
翻译是赫哲人——不是,是学了一堆土语的穿越者。他喊了几声,那几个人停下来,互相看了看。
“他们说,”翻译说,“问我们是什么人。”
王磊说:“告诉他们,从南边来的,换东西的。”
翻译喊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慢慢走过来。
走近了,能看清长相。和塔阳古他们有点像,但穿着不一样,皮袍更厚,帽子有毛边。
“赫哲人。”翻译说,“和费雅喀不一样。”
王磊点头,让人拿出东西——铁刀、盐、布,摆在船头。
那边的人眼睛亮了。
交易很简单。
一把铁刀,换三张好皮子。一块盐,换一捆肉。一尺布,换两条大鱼。
两边都满意。
领头的人叫阿玛——不是名字,是“父亲”的意思,翻译说他们就这么叫。他话不多,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铁刀。
“铁,”他说,“好。”
王磊让人多拿几把出来,摆在他面前。
阿玛看了很久,然后抬头说:“还有吗?”
“有。但得用东西换。”
阿玛点头,回头喊了几声。礁石那边,又过来几个人,背着东西——皮子、肉、鱼、还有一小袋东西,黑乎乎的。
王磊接过来看了看,不认识。
翻译问了问,然后说:“他说,这个是地里的油。能烧。”
王磊愣住了。
地里的油?石油?
他打开袋子,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刺鼻的味道,黏糊糊的,和上次李小林找到的沥青差不多,但更稀。
“这东西,”王磊问,“哪儿来的?”
阿玛指着北边:“那边,地上自己流出来的。”
—
王磊没敢耽搁。
他让人把石油收好,又换了一堆东西,然后连夜开会。
“石油。”他对队员们说,“李小林说过,这东西能做燃料,能做润滑油,还能做——燃烧弹。”
队员们都愣了。
“那咱们怎么办?”
王磊想了想:“先回去。把这个送回去,让他们高兴高兴。然后明年再来,多带东西,多换。”
他看向翻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带我们去那个地方。”
翻译问完,阿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可以。”他说,“但冬天快来了。明年开春,我带你们去。”
第十天,船开始往回走。
顺风变成逆风,走得慢。但没人抱怨——船舱里放着那袋石油,比什么都值钱。
第十五天,他们看见了一号营的码头。
老鬼在码头上等着。看见船靠岸,他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王磊把石油递给他。
老鬼接过来,打开,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他。
“石油?”
“石油。”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行啊小子。”他拍拍王磊的肩膀,“这玩意儿,比金子值钱。”
会上,王磊把北边的事汇报了一遍。
石油的事,大家都兴奋。但王磊还说了另一件事。
“那些女真人,”他说,“我们往北走了十五天,一个人影没见着。”
陈远山皱眉:“一个都没有?”
“没有。村子空的,营地空的,火堆冷的。像是走了很久了。”
赵卫国问:“问过赫哲人吗?”
王磊点头:“问了。他们说,女真人三年才来一次。收完税就走,不在那边待着。”
“三年一次?”
“嗯。他们说是上面定的。库页岛这边人少,东西少,不值得常来。三年一趟,收点皮子就走。”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
“上次那批,是来收税的?”
王磊点头:“应该是。碰上咱们,打了一仗,死了人。回去以后,可能以为是被野兽吃了。”
“没找?”
“没找。他们说,那边林子深,野兽多。死几个人,正常。”
会议室里安静了。
老孙头先开口:“所以,他们不会再来了?”
“三年后可能会。”王磊说,“但现在,不会。”
消息传开,整个营地都松了一口气。
女真人不会来了。至少三年内不会。
三年。够多少事?
陈远山站在指挥部里,看着窗外。砖房成排,街道整齐,小孩跑来跑去。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冒着烟,造船厂的工棚里叮叮当当。
三年。
够再造两百条船,再炼五千斤铁,再造五百支枪,再造十门炮。够再招一千个人,再建三个营地,再往北探三百里。
他回头,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大的地图。
库页岛,北海道,中间的海峡。北边的赫哲人,西边的大陆,南边的本人。
三年。
够很多事了。
开春之后,王磊又去了北边。
这回不是三条船,是五条。东西带得更多——铁刀、盐、布、还有新造的酒。翻译跟了好几个,都是学了一冬天土语的。
赫哲人还在那儿。阿玛看见他们,点头打招呼,像老熟人。
“那个地方,”王磊问,“能去了吗?”
阿玛点头:“能。走三天。”
第三天,他们到了那个地方。
地上有个坑,坑里黑乎乎的,油往外渗。味道刺鼻,但确实是石油。
王磊蹲下来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对翻译说:“告诉他们,这地方,我们要了。他们的人,以后帮我们挖这个,我们给东西换。”
翻译说完,阿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行。”他说。
赫哲人不止一个部落。
往北再走几天,还有更多。他们语言差不多,穿得差不多,过的子也差不多——打鱼,打猎,换东西。
王磊一路走,一路换。铁刀换皮子,盐换肉,布换鱼。每到一个部落,都打听石油的事。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知道的,都愿意带路。
十天下来,发现了三个石油点。
王磊在本子上记下来,画了地图,标了坐标。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算着:三个点,够挖多少年?
不知道。但肯定够用很久。
陈远山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那些新标出来的点。
石油。赫哲人。北边的海岸线。
女真人走了。至少三年内不会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营地。六千多人,住得下,吃得饱,穿得暖。兵工厂夜不停,造船厂越越欢。阿伊努人学会了用枪,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盖砖房。
远处,码头上又有一批船靠岸。是从赫哲那边回来的,装满了皮子和肉。
老鬼站在码头上,叼着烟,指挥人卸货。
塔阳古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船。
“三年,”他说,“够准备了。”
老鬼点头:“够。”
塔阳古摸了摸腰里的枪,看向北方。
女真人会回来的。三年后。
那时候,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