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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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新的一周,城市规划局第三办公室。

陈雨坐在工位前,全息设计平台投射出一片虚拟的社区绿地,阳光模拟得恰到好处,树叶在虚拟风中微微摇曳。她手指滑动,调整着一丛“舒缓灌木”的密度参数,耳边是同事们关于“上周末社区烘焙工作坊”的愉快交谈。空气里的植物精华香气似乎比平时浓了一点,据说新换的配方能“提升专注力的幸福感”。

一切如常。标准,和谐,积极。

陈雨的胃部,那种熟悉的空洞收缩感,在早晨看到“部门协作幸福指数:9.4”时准时出现。她没有表露分毫,只是端起合成咖啡喝了一口,让温热的、略带人工香精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慰藉。

她的目光落在全息模型边缘,那片被标注为“预留创意艺术互动区”的空白地带。按照设计规范,这里需要放置一件“能激发社区凝聚力与积极情绪”的公共艺术装置。同事们的讨论集中在几种流行选项:动态光雕塑(可据居民情绪变化颜色)、互动音乐喷泉(播放算法生成的愉悦旋律)、或者一组代表“家庭、成长、希望”的抽象雕塑。

陈雨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放大了那块预留区域。模型自动生成了几个备选方案的预览三维图。光雕塑流光溢彩,喷泉水珠跳跃,抽象雕塑线条圆润温馨。

都很美。也都……很相似。像从同一个“幸福公共艺术模板库”里调取的不同变体。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三维图角落里,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吸引了。

那是预留区旁边,一小段模拟的“旧社区痕迹保留墙”。按照历史风貌保护条例,新规划需要象征性地保留一小段旧社区的砖墙肌理。三维模型里,这段墙被处理得很净,砖缝清晰,颜色均匀,像新的一样。

但陈雨看到,在模拟光照下,某几块砖的虚拟纹理,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像素错位”。就像在高度精细的渲染中,不小心贴错或拉伸了一小块贴图。这种错误在庞大的城市规划模型中并不罕见,通常会被系统自动校正或在最终渲染前修复。

然而,陈雨盯着那几块“错位”的砖,心脏却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

不是因为她发现了技术瑕疵。而是因为,那个“错位”形成的模糊图案,在她被“焦灼”体验强化过的视觉感知中,隐约勾勒出了一个形状。

一个不完整的圆,右下角似乎有个缺口,圆内……好像有一个极淡的点。

和她在废弃中转站泥地上,用碎石划下的符号,惊人地相似。

巧合?

陈雨的呼吸屏住了。她环顾四周,同事们仍在热烈讨论,没人注意她这里。她迅速作,将那块区域的渲染精度调到最高,光线角度微调。

图案更清晰了一点。确实像。但依然很模糊,可能是无意义的纹理堆积。

她需要确认。

她调出了这段“旧社区痕迹保留墙”的原始测绘数据和高清实景照片(归档资料)。照片显示,真实的旧墙早已在拆除中损毁大半,剩下的部分也斑驳不堪,绝无可能形成如此规则的图案。

那么,模型里的“图案”是哪里来的?是建模人员的无意之举?还是……某种隐晦的标记?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会不会是林缺?或者和他有关的人,在系统的某个层面(比如原始测绘数据处理环节,或者模型素材库),留下了这个标记?一个只有能“看见”的人才能注意到的标记?

就像他在幽灵警告中,利用社区天气系统一样?

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缺(或他背后的力量)的触角,可能已经渗透到了市政规划系统这种看似中立的领域?还是说,这只是某个同样对系统感到“不对劲”的匿名技术人员的恶作剧或呼救信号?

陈雨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关掉了高清渲染,将模型恢复原状。那个图案消失了,重新变成不起眼的纹理瑕疵。

但那个图像,已经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陈雨都处于一种高度内紧外松的状态。她如常工作、参与讨论、露出得体的微笑,但一部分意识始终悬在那个“图案”上,并以此为基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的目光,观察周遭的一切。

她发现,办公室墙上的电子画(会据时间自动切换风景),在每次切换前的0.1秒,画面会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全局性的亮度抖动,像旧电视换台时的闪光。以前她以为这是显示技术瑕疵,现在却觉得,那像是一种“刷新”或“重置”的痕迹。

她发现,同事王莉在讲述周末烘焙趣事时,每当说到“大家笑得特别开心”这类话,眼角的肌肉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抽搐,快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发现,午休时播放的“提升午后能量”的背景音乐,旋律虽然不同,但和弦进行和节奏型,与她之前在街头艺术亭看到的全息舞蹈配乐,有着高度相似的“情绪模板”。都是先舒缓引入,逐渐上扬,在三分之二处达到一个小高,然后平稳收尾。像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情绪罐头”。

这些“发现”本身没有实际意义,无法证明任何事。但它们堆积起来,形成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整体的“不真实感”。

仿佛她生活在一个巨大而精密的舞台布景里,所有的道具、灯光、音效、甚至“演员”的表情和台词,都遵循着一套隐形的、完美的剧本。而她,因为某种原因(是“焦灼”体验?是她天生的“抗性”?),偶然获得了短暂摘下“观众滤镜”的能力,得以窥见布景后面的支撑杆、反光板和提词器。

这感觉很糟。比之前的“焦灼”和“质疑”更糟。因为它带来一种深沉的孤独和无力感——如果这一切都是布景,那真实的在哪里?如果所有人都是演员(包括她自己),那导演是谁?观众又是谁?

下午,她借口去资料室查历史规划案例,暂时离开了办公室。资料室在另一栋附楼,人很少,光线昏暗,空气中是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这里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植物香气,只有老旧的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陈雨走到最靠里的书架间,这里几乎没有监控探头。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书架,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腔里那股闷塞的悸动。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对面书架底层,一个被塞在角落里的、厚厚的纸质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第七区早期社区心理服务站 – 试点评估(新历8-12年)”。

心理服务站?新历8-12年?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系统建立的早期,也是大规模“情感净化”推广的初期。

陈雨的心跳再次加速。她蹲下身,抽出那个文件夹。灰尘扑面而来,她忍住咳嗽,快速翻开。

里面是大量泛黄的纸质报告、数据表格、手写的会议记录。内容涉及早期“社区幸福引导员”的培训、“集体情绪积极化活动”的效果评估、“居民情感适应性筛查”的试点结果。

她的手指快速翻动,目光如饥似渴地扫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大部分是枯燥的数据和官样文章。直到她翻到一页用红色墨水笔做了大量批注的评估报告。

报告标题:《关于“情感同步强化装置”(原型机)在第七区“晨曦社区”小范围应用的效果与风险评估(新历10年7月)》。

陈雨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情感同步强化装置”……和她梦中那个“发光的盒子”有关吗?

她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看。报告正文描述了装置原理(利用特定频谱的电磁场与视听引导,温和提升群体基础情绪水平),试点过程(为期两周,每天傍晚在社区广场使用一小时),以及初步效果(参与者自我报告“心情更平静愉悦”,现场观察到的“笑容频率增加”,“非语言积极互动增多”)。

但在“风险评估与备注”一栏,红色的批注字迹潦草而用力:

“7月22,试点第9天,记录到3名参与者出现短暂性方向感迷失和轻微头痛,自称在装置启动期间‘看到光线有重影’、‘听到的声音像隔着一层东西’。次症状消失。建议关注个体神经敏感性差异。”

“7月25,试点第12天,参与者之一(编号P-07,女,28岁,职业:小学美术教师)主动报告,在装置关闭后,持续数小时感到‘情绪麻木’,对通常喜爱的绘画活动‘提不起兴趣’,并做噩梦,梦见‘白色的房间和很多笑脸’。该参与者基线情绪评估为‘敏感-艺术型’。已暂停其参与,进行单独观察。”

“总体评估:装置对提升群体平均情绪基线有效,但对少数‘高感知’或‘艺术情感型’个体存在潜在副作用风险,可能导致短暂性现实感抽离、情感钝化或焦虑。建议后续使用严格筛查参与者,并配备心理支持。”

报告最后,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大大的问号,和一个词:

“代价?”

陈雨盯着那几行字,尤其是关于那个编号P-07的女美术教师的描述——“情绪麻木”、“对绘画提不起兴趣”、“噩梦,梦见白色的房间和很多笑脸”……

这和她自己的症状,何其相似!

编号P-07,二十八岁,小学美术教师。新历10年,二十八岁。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快五十岁了。但陈雨今年三十岁,新历10年她才十岁。时间对不上。

除非……P-07不是她。但P-07描述的症状,与她的体验高度吻合。这是否意味着,她经历的“噩梦”和“不适”,并非个例,而是早在近二十年前,就已经在系统的某种“实验”中被观察和记录过?

而且,报告明确指出了风险人群特征——“高感知”或“艺术情感型”个体。这不就是她档案里被备注的“艺术型人格特质”和“低度抗性”吗?

所谓的“抗性”,难道不是对净化的抵抗,而是对这种“情感同步”或类似预措施的过度敏感和不良记忆残留?

陈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快速翻看文件夹里其他文件,试图找到关于P-07的后续记录,或者更多类似案例。但没有。这份报告似乎是孤立的,后面也没有关于“晨曦社区”试点的更多文档。

她合上文件夹,紧紧抱在前,仿佛它能提供某种冰冷的安全感。灰尘的味道呛入鼻腔,让她想咳嗽,但她死死忍住。

她知道了。她不是疯了,也不是唯一的怪胎。

她是一种“代价”。是系统在追求“幸福”和“稳定”的过程中,被记录在案、但可能被有意忽略或遗忘的“潜在副作用”。

那个红色的问号和“代价?”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她一直以来的困惑和恐惧,暴露出底下更残酷的真实。

代价。

她,以及无数个像P-07,或许也像她一样的人,就是那个代价。

为了大多数人的“平稳幸福”,他们这些“高感知”的少数,承受了情感钝化、现实感抽离、噩梦、以及那种如影随形的、无法言说的“不对劲”。

而现在,她通过非法的记忆体验,意外地撬开了封锁记忆的裂缝,看到了这个“代价”。

也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红色的问号。

她该怎么做?抱着这个文件夹去找管理局申诉?说她找到了二十年前的报告,证明系统有副作用?

他们会把她送进“全面心理重置疗程”,然后让这份文件夹“意外”消失。

或者,她可以继续隐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正常”的陈雨。

但那个问号,已经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发芽。

“代价?”

为了什么?

谁定的价?

谁付的款?

她将文件夹小心翼翼地塞回书架原处,抹平灰尘,尽可能恢复原状。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深吸几口气,让表情恢复平静。

她走出资料室,走回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比刚才更白,更冷。同事们交谈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想起昨晚,在锈带齿轮广场上空,那轮看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人造月亮。

原来,毛玻璃一直就在那里。

只是她以前,看不见。

而现在,她看见了。

代价是,她再也回不到毛玻璃的另一边,那个看起来清晰、明亮、温暖的世界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走了进去。

迎接她的,是同事们的笑脸,背景音乐柔和的旋律,和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幸福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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