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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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愿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明晃晃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全是雾。雾里有一个人,白发,碧眼,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她想走过去,但怎么走都走不到。那个人一直在笑,笑着笑着,身形就淡了,散了,变成了一团雾。

然后她就醒了。

愿荞坐起来,按了按心口。

那跳动还在。一下一下,很稳。

她松了口气。

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松木的清香和山间特有的凉意。远处,青云宗的主峰在晨光里显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山腰的殿宇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掩映在青松翠柏之间。更远的地方,有几座山峰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的水墨画。

愿荞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阿雾靠在窗边的墙上,白发被晨风吹起几缕。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忽然开口。

“好看吗?”

愿荞点头。

阿雾笑了笑。

“上一世,”他说,“你每天早上都站在这里看。”

愿荞转头看他。

阿雾没再说下去。

愿荞也没问。

她转身去洗漱,换了身衣裳。今穿的是一袭淡绿襦裙,裙摆绣着银白色的缠枝暗纹,腰间系着那条月白色宫绦,青玉叶子垂在身侧。袖口比平窄一些,是专门改过的,练剑方便。

阿雾看着她换好衣裳,忽然说。

“这身好看。”

愿荞看他一眼。

他笑眯眯的,眉眼弯弯。

“上一世,”他说,“你就爱穿这种颜色。”

愿荞弯了弯嘴角。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柳霜。

她今穿的和往不一样。

一身紫棠色长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裙摆绣着银色的暗纹,是缠枝牡丹的样式,繁复又精致。腰间束着一条杏黄色的宽腰带,镶着一块羊脂玉佩。外头罩着一件鹅黄半臂,袖口绣着同色的云纹。

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得一丝不苟,而是松松地绾了个髻,用一白玉簪斜斜簪着,留了几缕碎发散在耳侧。

她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紫黄相间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贵气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姐。

愿荞愣了一下。

柳霜看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

“愣着什么?走。”

愿荞看着她。

“你今天……”她顿了顿,“不一样。”

柳霜瞥她一眼。

“怎么,我不能穿好看点?”

愿荞弯了弯嘴角。

“能。”

柳霜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愿荞跟上去。

晨光里,那身紫棠色的衣裙随着步伐轻轻拂动,裙摆的牡丹暗纹若隐若现。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从小就被教着这样走路的。

愿荞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亲王的女儿。王府。

那些她记不清的碎片里,应该有一个人,这样教她走路。

“愣着什么?”她头也不回,“大比只剩两个多月了。”

愿荞弯了弯嘴角,跟上去。

山道两旁,松林依旧苍翠。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偶尔有早起的弟子从身边经过,看见她们,点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匆匆走远。

愿荞走在柳霜身侧,两人都没说话。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愿荞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挺好的。

演武场上,人还不多。

光正好,照得整个场地亮堂堂的。东边的天空还有几缕朝霞,绯红间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

两人找了个角落站定。

愿荞拔剑,先练了一遍一念春八式。

一念生,春渡,折花剑,风回柳,一霎春,春归处,眉间雪,岁岁安。

她练得很慢,每一式都拆开细细地过。淡绿的衣裙随着剑势轻轻扬起,裙摆拂过脚面,像春水漫过青石。袖口翻飞,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腰间的青玉叶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偶尔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霜在旁边看着,目光随着她的剑势移动,偶尔微微点头。

练完一遍,愿荞收剑,转头看她。

柳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一念生那式,凝得还不够。”

愿荞点头。

柳霜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冰霜十三式的‘凝’,不是僵在那里。”她说,“是凝住一瞬,然后放。你刚才那一下,凝住了,但没放。”

愿荞想了想,又练了一遍。

这回,一念生刺出,剑势将尽时凝住一瞬,然后那凝意忽然散开,化作一道无形的涟漪。

柳霜点点头。

“对了。”

愿荞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是冰霜十三式。

愿荞练得不如一念春熟练,但剑理相通,上手也快。柳霜在旁边一板一眼地指点,哪个地方手腕要转,哪个地方脚步要稳,哪个地方凝意要深。

愿荞一一记下。

练到第五遍的时候,柳霜忽然开口。

“你那个‘一霎春’,”她说,“让我看看。”

愿荞点头。

她站定,闭眼,凝神。

风停了。光也仿佛静了一瞬。

然后出剑。

一霎春。

剑出,剑至,剑收。

快得像一道青芒。

柳霜没动,但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她想眨,是那剑太快,快到她的眼睛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剑,”她说,“我挡不住。”

愿荞看着她。

柳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光很淡,像冰层底下透出来的一丝暖意。

“大比的时候,”她说,“用这一剑就够了。”

愿荞摇头。

“不够。”她说,“这一剑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对手就有防备了。”

柳霜想了想,点头。

“那你还得练别的。”

愿荞点头。

两人又开始练。

中午的时候,周明远来了。

他站在演武场边上,没过来,就远远地看着。

愿荞练完一套剑法,转头看他。他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转身想跑。

“站住。”柳霜忽然开口。

周明远的脚步顿住了。

他讪讪地转过身,走过来。今穿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比平时乱,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净的灰,像是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那个……”他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愿荞,“我就是路过,看看……”

柳霜看着他,冷冷地。

“路过?”

周明远脖子一缩。

愿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那天他说过的话——“师妹你这是什么剑法?怎么这么邪门?”

那时候他坐在地上,满脸不服气,眼睛里又是不甘又是不解。

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不甘,是别的什么。

“三师兄。”愿荞开口。

周明远抬头看她。

愿荞想了想。

“那天的话,”她说,“我收回。”

周明远愣了一下。

“不是收回。”愿荞改口,“是说重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柳霜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但挺真诚的。

“师妹,”他说,“你没说重。”

愿荞看着他。

周明远挠挠头。

“我回去想了几天,”他说,“你说得对。我的剑里……确实没有我。”

他顿了顿。

“我这些年,都是别人让练就练,让打就打。从来没想过自己要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愿荞。

“所以我想明白了。”

愿荞等着他说下去。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

“我要赢你一次。”

柳霜在旁边轻嗤一声。

周明远脸红了,但没缩。

“不是现在!”他赶紧说,“是以后!等我练好了,再来找你打!”

愿荞看着他。

他那张脸上,有光。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她弯了弯嘴角。

“好。”她说,“我等着。”

周明远眼睛亮了,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这回跑得挺直,不像刚才那样缩着。

柳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这人,倒是不笨。”

愿荞点头。

“嗯。”

下午,愿荞在屋里打坐修炼。

开光期的灵气比筑基浓郁许多,在经脉里流转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温热。她按照青云心法第四层运转,一点一点拓宽经脉,凝实基。

阿雾的暖流在心脉里陪着,偶尔跟着她的灵气走一圈,但没再渡灵力给她。

修炼了两个时辰,愿荞睁开眼。

窗外,光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给整个屋子镀上一层暖色。

阿雾靠在窗边,被那暖色笼罩着,白发染上淡淡的金,连那双碧色的眼睛都显得柔和了些。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

“练完了?”

愿荞点头。

阿雾看着她,忽然说。

“你今天心情不错。”

愿荞想了想。

“还行。”她说。

阿雾笑了笑。

“因为那个三师兄?”

愿荞摇头。

“因为他想明白了。”她说。

阿雾看着她。

愿荞顿了顿。

“一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说,“路就好走了。”

阿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愿荞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愿荞点头。

“知道。”她说。

阿雾等着她说下去。

愿荞却没说。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夕阳,看着那金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

“找你回来。”

阿雾愣了一下。

愿荞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

“还有,”她说,“让那些在乎的人,好好活着。”

阿雾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那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色,眉眼温柔而坚定。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夕阳,说过类似的话。

他想不起来是谁。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很暖。

阿雾笑了笑。

“好。”他说。

夜里,愿荞又坐在窗前。

桌上摊着两本剑谱,还有她白天随手记下的心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字迹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阿雾。”

“嗯?”

“你那个一霎春,”她说,“我今天用的时候,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

阿雾看着她。

愿荞想了想,比划了一下。

“以前是快,”她说,“现在是……凝住念头,然后放。你说过的。”

阿雾点头。

愿荞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阿雾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白发微微泛着银光。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记得了。”他说。

愿荞没说话。

阿雾顿了顿。

“但我知道是对的。”他说,“因为你练对了。”

愿荞看着他。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

那笑容很好看,眼底有什么东西,很浅,但确实有。

愿荞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雾。白发。碧眼。笑着笑着就散了。

她按了按心口。

那跳动还在。一下一下,很稳。

“阿雾。”

“嗯?”

“你会散的。”她问,“会吗?”

阿雾愣了一下。

他看着愿荞,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静静的。

然后他笑了。

“不会。”他说,“你在这儿,我就不散。”

愿荞看着他。

他没躲,就让她看着。

过了很久,愿荞移开眼。

“那就好。”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看剑谱。

阿雾靠在窗边,继续看着月光。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沙沙的。

夜风轻轻地吹。

很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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