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梁上血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林真趴在粗糙冰冷的房梁上，下方不足两米，那条覆盖着湿滑鳞片、前端裂开成恐怖口器的腕足，正缓缓抬起，如同一条感知到猎物的盲蛇，尖端细密的牙齿开合着，滴下粘稠的、带着浓烈腥气的透明黏液。黏液落在地板灰尘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带有腐蚀性！
他能清晰地看到腕足表面灰黑色鳞片的纹理，看到肌肉在鳞片下蠕动时产生的细微起伏，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了湖水腥臭、腐烂鱼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水淤泥的刺鼻气味。死亡的气息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腕足探近时带起的、微凉的腥风。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僵硬，极度的僵硬，连呼吸都死死屏住，心脏的狂跳声在耳膜里擂鼓般轰鸣，他生怕这声音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在他旁边的另一房梁上，夏晚星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里倒映着下方缓缓舞动的多条腕足，恐惧几乎要溢出眼眶。董方白则紧贴着房梁，一只手握着匕首，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周冉给的那几发。没有枪，有什么用？
那条探索的腕足，尖端裂口微微调整方向，对准了林真所在的房梁，缓缓上探。越来越近，林真甚至能看到裂口内壁那些不断蠕动、分泌黏液的粉红色肉褶。
就在那冰冷湿滑的触感即将碰到林真鞋底的刹那——
“别过来！！”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的呐喊，猛地从夏晚星喉咙里迸发出来！
与此同时，比之前在巷子里明亮数倍、却更加不稳定的白色光芒，轰然从她身上爆发出来！不再是掌心凝聚的微光，而是仿佛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个短暂的光源！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充满了狭小昏暗的阁楼！
“呜——！”
下方几条舞动的腕足，在接触到这白光的瞬间，同时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它们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疯狂地甩动、拍打着墙壁和地板，发出沉闷的“啪啪”声。那条即将触碰到林真的腕足，更是猛地缩回，胡乱地抽打在旁边的墙壁上，刮下大片墙皮。
然而，这次的光芒并未持续。仅仅两三秒后，白光骤然熄灭，如同被吹灭的蜡烛。夏晚星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闷哼，身体一软，直接从房梁上滑落下去！
“晚星！”林真目眦欲裂，想也不想，松开抱着房梁的手，纵身扑下，在半空中勉强抱住夏晚星下坠的身体，两人一起重重摔在下方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地板上。
“砰！”林真后背着地，撞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怀里的夏晚星更是轻得像一片羽毛，已然彻底昏迷，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吼——！！！”
阁楼下方，传来一声仿佛混合了无数痛苦与愤怒的、非人的低沉咆哮！那声音并非从腕足发出，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楼梯，甚至来自楼外！夏晚星光束的爆发，似乎不仅伤害了探入阁楼的腕足，更彻底激怒了隐藏在水下的主体，或者……“它们”！
摔落的巨响和夏晚星的昏迷，显然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几条刚刚从白光扰中恢复过来的腕足，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带着更加狂暴的气势，从不同方向朝着摔倒在地的林真和夏晚星狠狠刺来！速度快如闪电！
完了！林真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他紧紧抱住昏迷的夏晚星，徒劳地侧身，想用后背去抵挡。
“低头！”
董方白的怒吼在头顶响起！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房梁上滑下，并未落地，而是单手吊在另一较低的房梁上，另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装着几发的小布袋，狠狠砸向阁楼一侧那个有着锈蚀铁栅栏的窗户！
布袋砸在铁栅栏上，里面的与生锈的铁条猛烈碰撞！
“砰！砰！砰！砰！”
连续几声并不算太响亮、但在封闭空间内格外清晰的爆鸣！虽然未被击发，但与坚硬物体的高速撞击，依然产生了类似小型鞭炮的炸响和刺目的火花！
这突如其来的、高频率的脆响和闪光，让几条刺向林真的腕足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它们对声音和光线的敏感，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凝滞！
“林真！窗户！栅栏左下角！”董方白大吼，自己则松开房梁，跳落在地，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断裂的桌腿，狠狠砸向最近的一条腕足，试图吸引注意。
林真本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本能，抱着夏晚星就朝着窗户方向滚去！视线瞬间锁定铁栅栏——左下角有两铁条因为锈蚀和之前的撞击，连接处已经彻底断裂，露出了一个勉强能钻出小孩的缺口！
“咔！噗嗤！”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声音和董方白压抑的痛哼。林真回头一瞥，只见一条腕足擦过董方白的肩膀，带起一溜血花，将他整个人抽得撞在墙上。但董方白手中的桌腿也砸在了另一条腕足上，令其微微一顿。
“走！”董方白嘴角溢血，背靠着墙，对着林真嘶吼。
没有时间犹豫！林真用尽全力，先将昏迷的夏晚星从那个狭窄的缺口塞了出去——外面是倾斜的瓦片屋顶。然后他自己也顾不上被铁条刮破的衣服和皮肉，拼命从那缺口挤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脚下是湿滑的瓦片，倾斜超过四十度。他刚稳住身形，就听到阁楼内传来更加狂暴的撞击声和董方白的怒吼。
“董方白！”林真扑到窗边，对着缺口大喊。
“接着！”缺口里飞出来一个东西，是那个几乎空了的背包。紧接着，董方白的身影也艰难地从缺口挤了出来，他左肩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眼神依旧狠厉。
两人刚在湿滑的屋顶上站稳，几条腕足就疯狂地从那缺口钻出，朝着他们卷来！但缺口太小，限制了腕足的活动，它们只能探出小半截，在空中徒劳地挥舞。
“上屋顶！去最高处！”董方白忍痛喊道。
两人架着昏迷的夏晚星，手脚并用，在湿滑陡峭的屋顶上艰难攀爬。瓦片在脚下碎裂、滑落，掉到楼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每一次移动都险象环生。
下方，整栋小楼都仿佛在震动。更多的腕足在冲击着楼体，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楼内传来家具被彻底粉碎的巨响。
他们终于爬到了屋脊最高处。这里相对平坦一些，但毫无遮挡，夜风凛冽。放眼望去，整个南岛临水区域一片狼藉。多处房屋倒塌或破损，火光零星，浓烟滚滚。湖面上，巨大的黑影徘徊，腕足时隐时现。曾经还算热闹的水上集市，此刻宛如鬼域。
“去那边！”董方白指着岛屿更深处，那里地势更高，有一片黑沉沉的建筑轮廓，依稀能看到些许晃动的火光——是教堂的方向！看来金叔他们确实退守到了那里，而且似乎还在抵抗。
“她怎么样？”董方白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净的布条，快速包扎着自己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很快又渗了出来。
林真探了探夏晚星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昏过去了，脉搏很弱，很冰。”他脱下自己还算燥的外套，裹住夏晚星。她刚才那一下爆发的光芒，消耗太大了，远超以往。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栋楼撑不了多久。”董方白看向教堂方向，又看了看另一边——岛屿的东北侧，那边似乎相对安静，隐约能看到一些小型船只的轮廓。“去教堂，人多，可能有医生或者药品。但风险也大，目标明显，如果水怪主攻那里……”
“去小船湾。”林真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王金龙说过，那边有备用的船。教堂太远了，要穿过大半个岛，我们带着她，”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夏晚星，“撑不到。而且她的情况……不能落在太多人眼里。”
董方白看着他，又看看昏迷的夏晚星，沉默地点了点头。林真说的有道理。夏晚星刚才的能力爆发太过显眼，教堂人多眼杂，难保没有第二个“金叔”能看出来。而且，以她现在的状态，穿越危机四伏的街道，确实是死路一条。
“东北边，大概五六百米。中间要穿过两条街，一片废弃的度假屋。”董方白快速回忆着白天观察的地形，“走屋顶，尽量不从地面走。我开路，你带着她，跟紧。”
没有时间处理更多的伤口，也没有时间恐惧。董方白简单固定了一下伤臂，捡起一从屋顶散落的长木条作为探路和支撑。林真将夏晚星用找到的破窗帘布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双手解放出来，抓起了工兵铲。
他们如同行走在屋脊上的狸猫，在月光和远处火光的映照下，踩着吱呀作响的瓦片和木梁，从一栋屋顶跳向另一栋屋顶。有些屋顶跨度太大，不得不先下到二楼阳台，再攀爬上去。每一次移动都小心翼翼，既要避开脚下可能塌陷的脆弱处，又要警惕黑暗中可能突然袭来的腕足。
下方的街道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教堂方向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可能是防御的声响）。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那股水腥气，却浓郁得化不开。他们不止一次看到，在街道的阴影里，有粗大的、湿漉漉的痕迹，或是半掩在废墟下的、残缺的人类肢体。
有一次，当他们刚从一栋矮屋跳到另一栋稍高建筑的二楼露台上时，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猛地窜出一条腕足，狠狠抽打在露台的栏杆上！钢筋混凝土的栏杆瞬间变形、碎裂！碎块擦着林真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辣的血痕。
两人立刻伏低身体，屏息不动。那腕足在巷口缓缓摆动了片刻，似乎没有明确目标，又缓缓缩回了黑暗的巷子深处，只留下一地碎石和黏液的痕迹。
“它们……好像在巡逻？”林真压低声音，心有余悸。
“更像是……圈定狩猎区，清扫残余。”董方白脸色更加难看，“这些东西的智能，可能比我们想的高。”
他们不敢停留，继续在屋顶上艰难前行。背上的夏晚星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身体软绵绵的，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林真感觉自己的体力也在飞速流逝，背后的重量仿佛越来越沉。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那片废弃度假屋区域，已经能看到前方不远处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湖湾和小船黑影时，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脚下这栋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度假别墅屋顶，突然传来不祥的“咔嚓”声！紧接着，林真落脚的那片瓦片和下方的木板骤然塌陷！他整个人连同背上的夏晚星，猛地向下坠去！
“林真！”董方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真的胳膊，但他自己也有伤在身，单臂难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被带得也向下滑去！
两人一起摔进了漆黑一片的别墅内部，重重落在一堆柔软又充满灰尘的东西上（可能是旧床垫）。撞击让林真眼前再次发黑，背后的夏晚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吟。
灰尘弥漫。董方白挣扎着爬起，立刻举起木棍对准四周。林真也慌忙解开布条，查看夏晚星。还好，似乎没有加重伤势。
但没等他们松口气，别墅一楼，传来了清晰的、湿漉漉的拖行声。而且不止一处。
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缓缓向着他们坠落的位置——别墅的客厅中央——靠近。
月光从他们坠落的破洞和几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勉强勾勒出客厅的轮廓。然后，他们看到了。
三条比之前更加粗壮、表面鳞片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腕足，如同来自深渊的巨蟒，从客厅的三个方向——大门、厨房、以及一扇破碎的落地窗——缓缓探入，悄无声息地封死了所有出口。
这一次，没有阁楼的房梁，没有窗户的缺口。
他们被困在了客厅中央。
而三条腕足，已经蓄势待发。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