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数字都要精确到毫米。
我对着一本从网上下载的《建筑施工图绘制规范》,一页一页地啃。
第一版图纸画到凌晨四点。
我把它打印出来,铺在桌上看。
线条歪歪扭扭。
标注乱七八糟。
有些尺寸我本不确定对不对。
但它像一栋房子了。
至少,像。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小时。
闹钟响的时候,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郑浩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对,就当是危机公关吧,我以公司法人身份发个声明,先把这事平了……”
“……承认管理上存在不足,向员工道歉……”
我猛地推开门。
“你要发什么声明?”
郑浩被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
“你听我说,现在网上骂得太难听了,我找了个做公关的朋友——”
“你要以公司名义发道歉声明?”
“是啊,先把舆论压下去——”
“你道歉,等于承认我做错了。”
“那你确实做得不对啊!”
他提高了嗓门。
“婚假是法定假期,你不让人家休满15天,就是你的问题!”
“我让他先休7天再补——”
“人家要连着休你管得着吗?”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六年。
我突然发现,他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你要是敢发那个声明,”我声音很平,“馨源小学的图书馆就彻底完了。”
“一个赔钱,完了就完了。”
“郑浩,那是263个孩子的图书馆。”
他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什么时候能把心思放在赚钱的上?”
我没再说话。
转身回了书房。
拿起那张歪歪扭扭的施工图。
当天下午,我开车去了工地。
04
馨源小学在贵州,但施工队是本地的。
工地在城郊,地基已经打好了,就等施工图开工。
施工队长老刘,五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
半年了,他每次见我都叫“嫂子”。
我把图纸摊在工棚的折叠桌上。
A3的纸,打印出来的CAD图。
线条有些地方抖了,标注的字体大小不统一,有一面承重墙的厚度我标了240毫米但又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个问号——因为我真的不确定。
老刘戴上老花镜,低头看图。
旁边几个工人也凑过来。
工棚里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那三十秒,我手心全是汗。
老刘摘下眼镜,抬头看我。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又心酸又佩服的笑。
“嫂子,你这图哪来的?”
“我画的。”
他又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我。
“你不是学中文的吗?”
“对。”
“你会CAD?”
“三天前学的。”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铅笔,在我标问号的那面墙旁边写了个数字:“240没问题。”
又翻到第二页,指着楼梯的位置:“这里踏步高度得改一下,150太高了,小学生腿短,改成130。”
第三页,屋顶结构。
“这梁的截面你画小了,我给你加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