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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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养心殿的灯火,总是亮到很晚。

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墨香,在宽阔的殿宇内缓慢流淌。皇帝萧彻背对着御案,站在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威严而冷硬的光泽,但他的背影,此刻却显出一种与帝王身份不符的、罕见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

褚元晦垂手立在阶下,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深蓝色的蟒袍几乎要融进殿角的阴影里,只有那张苍白精致的脸,被跳跃的烛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神色平静,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方才在承恩殿那场关于皇嗣夭折、妃嫔构陷的轩然,于他而言,不过是水面偶尔泛起的、无关紧要的涟漪。

良久,萧彻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元晦啊……”

他唤了一声,却没有回头。

褚元晦微微躬身:“臣在。”

“你说……”萧彻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迷茫的迟疑,“朕了清漪的孩子……她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朕?”

清漪,是沈清懿的闺名。只有极亲近的人,或是皇帝心情极复杂时,才会这样称呼。

褚元晦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涟漪。但他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而恰到好处的、带着宦官特有平静的面具。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如同最冷静的旁白,“贵妃娘娘……与您夫妻一体,情深意重。这个孩子……来的或许不是时候。贵妃娘娘的父亲沈大人,近来在朝中……风头颇劲。陛下您正值壮年,龙体康健,来方长。娘娘她……即便知晓内情,以她的聪慧和与陛下的情分,想必……也能体谅陛下的良苦用心,明白陛下是为了江山稳固,为了……更长远的将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皇帝忌惮沈家外戚势大的真实心思,又给皇帝找了“情深意重”、“江山稳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还贴心地预测了沈清懿“应该”会“体谅”。

每一句,都精准地搔到了皇帝心头最痒、又最难以启齿的地方。

果然,萧彻紧绷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丝迷茫与晦暗褪去,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与莫测。他看了一眼褚元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理解的释然,也有对身边人如此洞悉自己心思的一丝本能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还是你最懂朕”的依赖。

“你说得对。”萧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清漪……她会明白的。朕也是为了她好,为了沈家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沈尚书……也该好好想想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心头最后一丝残留的不适:“好了,你也辛苦一天了,退下吧。”

“臣告退。”褚元晦躬身,倒退几步,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秋夜冰凉的晚风一吹,褚元晦脸上那副恭谨平静的面具,才如同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和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与……期待?

轻松,是因为应付完了皇帝那点虚伪的、自我开脱的“忏悔”。

期待,则是因为——

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一想到那个此刻应该被禁足在景阳宫、定然心情不豫、需要人“安慰”的身影,褚元晦的唇角,便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

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至于皇帝那点腌臜心思和沈清懿注定无果的悲恸?

与他何。

他心中那片荒芜的冰原上,如今只映照着一个人的影子。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景阳宫。

夜爻确实没有睡。

白承恩殿的惊心动魄,那支被栽赃的玉簪,李贵人宫里搜出的“罪证”,还有……那丝被她捕捉到的、混杂在熏香里的、致命的夹竹桃气息,以及皇帝最后那番故作姿态的“错怪”与“安抚”……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拿起笔,试图将散乱的线索一点点梳理清晰。

沈清懿的孩子没了,表面上看,是后宫争宠、栽赃陷害的戏码。但夜爻知道,真正的黑手,很可能就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

可这还不够。

她前世记忆里,还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沈清懿血崩而亡后,仅仅过了几,一向端庄沉稳、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后,竟在宫中自缢身亡。

这太不合理了。

皇后与贵妃,自来便是后宫最微妙的对立关系。沈清懿嚣张跋扈,仗着家世和宠爱,屡屡对皇后不敬,甚至隐隐有取而代之的野心。沈清懿死了,皇后就算不拍手称快,也绝不该悲痛到要随之殉葬的地步。

除非……她们之间,有着外人无法知晓的、更深的羁绊。

夜爻蹙着眉,笔尖悬停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

她对皇后的了解太少了。前世她位份低时,皇后高高在上;等她爬上去,皇后又已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只隐约记得,皇后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性情温和,不争不抢,似乎……与沈清懿是同年入宫的?

还有哪些蛛丝马迹?

夜爻正想得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寝殿内那扇极少开启、通往小花园的侧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深蓝色的影子,如同融化的夜色,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褚元晦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烛光下那个伏案沉思的身影。

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色寝衣,外罩一件浅杏色的薄纱长衫,长发未绾,如墨色的瀑布般倾泻在肩头后背。微微蹙起的眉头,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因为用力思考而不自觉轻咬着下唇的、泛着淡淡光泽的唇瓣……

一切都美好得让他心头发软,白里所有的算计、阴霾、血腥,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涤荡净。

他放轻脚步,如同捕猎的雪豹,悄无声息地靠近。

夜爻丝毫未觉。

她还在想着皇后的事。或许……可以问问褚元晦?东厂耳目遍及宫闱,他对这些陈年旧事,应该有所了解。

正思忖着,一股熟悉的、带着秋夜凉意和冷冽药草香的气息,忽然从身后笼罩下来。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从她身侧伸过,轻轻覆在了她握着笔的手上。

夜爻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在想什么?这般入神?”褚元晦低沉含笑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夜爻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罢了,是他。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避开他过于靠近的呼吸,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无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被禁足了吗?让人看见……”

“没人看见。”褚元晦打断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咱家走的侧门。况且,这景阳宫里外……如今都是咱家的人。”

他说着,另一只手臂也环了上来,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松松地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头,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张只写了几个零散词句的纸上。

“皇后……沈清懿……关系……”他低声念着纸上的字,挑了挑眉,“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

夜爻心头一动。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今之事,让我觉得有些蹊跷。”她斟酌着用词,没有透露自己重生的秘密,“沈贵妃失子,固然是后宫常见戏码。但我想起,皇后娘娘似乎……对沈贵妃,态度一直有些微妙。不像是单纯的嫉恨或忌惮。她们入宫前,可有什么渊源?”

褚元晦沉默了片刻。

夜爻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渊源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回忆的悠远,“沈清懿与皇后姜氏,乃是同年选秀入宫。入宫前,两人在京中贵女圈中,便已相识。甚至……有过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传言?”夜爻追问。

“嗯。”褚元晦的下巴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组织语言,“姜氏出身江南清流,温婉娴静,精通诗书琴画。沈清懿母亲世家为将门,父亲还是户部尚书,明艳活泼,不拘小节。两人性情迥异,却不知怎的,在京中几次诗会游园中,走得颇近。后来……便有些风言风语传出,说她们二人……有磨镜之好。”

磨镜之好?

夜爻心中一震!

难怪!

难怪皇后对沈清懿的种种僭越和挑衅,总是表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忍耐!难怪沈清懿死后,皇后会决绝地自缢追随!

那不是皇后对贵妃的恨,而是……一种被深埋的、不被世俗所容的、绝望的爱恋。

皇后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深宫中挣扎、争宠、甚至对自己不敬,心中该是何等痛苦与煎熬?而当那个人最终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她活下去的所有支撑,也随之崩塌了。

这深宫,果然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扭曲了人性,也吞噬了所有不见光的真情。

夜爻想得入了神,一时间忘了身后还抱着个不安分的男人。

而褚元晦,在说完那段宫中秘辛后,注意力便全然不在那上面了。

怀中的躯体温软馨香,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心跳。她微微偏着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巧的耳垂,在烛光下泛着如玉般柔和的光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舌燥。

原本规规矩矩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指尖隔着柔软的衣料,在她腰侧轻轻摩挲,带着试探的、撩拨的意味。

嘴唇也不甘寂寞,先是轻轻啄吻她敏感的耳廓,感受着她身体细微的颤抖,然后又流连到她的脸颊,落下细碎而温热的亲吻。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灼热而急促,全部喷洒在她颈侧的肌肤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夜爻起初还在消化那个惊人的秘密,待到那酥麻的痒意和温热的触感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某种侵略性时,她才猛地回过神!

“褚元晦!”她低斥一声,抬手去推他不安分的手,侧头想避开他的亲吻。

可褚元晦此刻哪里肯放。他像是尝到了甜头的孩子,越发缠人。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嘴唇追着她的脸颊和耳垂,变本加厉地厮磨,甚至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在她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嗯……”夜爻吃痛,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终于彻底从思绪中抽离,恼火地瞪向他,“别闹!”

她眼中还残留着方才思索时的清冷理智,此刻混合着羞恼,眼尾微微泛红,瞪人的样子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像只被惹毛了的、张牙舞爪的猫儿,看得褚元晦心痒难耐。

但他还是稍稍收敛了些,只是依旧抱着她不放,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声音低哑带着委屈:“谁让你只顾着想别人,不理我……”

夜爻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无赖行径气笑了。她想挣脱他的怀抱,却发现他力气大得惊人。

“我有正事。”她没好气地说。

“什么正事比我还重要?”褚元晦追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独占欲。

夜爻懒得跟他在这时候纠缠,直接道:“今天你先自己睡吧,我一会儿……要去一趟摄政王府。”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

褚元晦脸上那点旖旎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阴沉。他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和压抑的怒火:

“你说什么?你要去哪里?!”

夜爻被他突如其来的戾气惊了一下,但还是稳住心神,平静地重复:“摄政王府。我有些事,需要去确认一下。”

“为何不找我?!”褚元晦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但其中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受伤的情绪却更加明显,“是我无用了吗?还是你觉得……萧屹比我更能帮到你?!”

他盯着她,膛微微起伏,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嫉妒、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恐慌她会离他而去,恐慌她不再需要他,恐慌她……选择别人。

夜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但她很快将其忽略,冷静地解释道:“此事与你无关,也与你我能提供的‘帮助’无关。是我自己的一些……私事,需要去摄政王府查证一些旧闻。只有他府上可能存有线索。”

这解释半真半假。她确实需要去摄政王府,是为了印证另一个关于前世的猜测,以及……或许能发现一些关于褚元晦和萧屹之间更隐秘关联的线索。但这些,自然不能告诉他。

“私事?”褚元晦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更加危险,“你有什么私事,是需要深夜独闯摄政王府才能查证的?夜爻,你告诉我,你和萧屹……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的怀疑和醋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夜爻心头烦躁更甚。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吵架,更不想解释那些无法言说的重生秘密。

“褚元晦,”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理性,“我们只是盟友。我有我的计划和需要处理的事情,并非事事都需要向你报备,更不需要得到你的允许。我去摄政王府,自有我的理由,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你这样……是在涉我的自由。”

“自由?”褚元晦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满是寒意,“在这深宫里,你跟我谈自由?夜爻,从你选择与我的那天起,我们就是绑在一起的!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自由……也只能由我来给!”

他猛地将她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我不准你去。哪里都不准去,尤其是萧屹那里!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去替你办。若我办不到……你也不许去找别人!”

这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让夜爻心底那股火气也冒了上来。

她用力挣开他的钳制,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眼神也冷了下来:“褚元晦,你搞清楚。我们是,不是隶属!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只要不影响大局,你无权过问,更无权阻拦!”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和受伤,终究还是放缓了些语气,但态度依旧坚决:“今夜我必须去。你若担心,可以派人跟着,或者在王府外接应。但拦我……不行。”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妆台前,开始利落地将长发绾成方便行动的男子发髻,又换上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夜行衣。

褚元晦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留恋地准备奔赴另一个男人的府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和酸涩的醋意,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把她锁在怀里,不准她离开半步。

他想质问她和萧屹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事”。

他甚至想……脆把她绑起来,关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可是……

看着她那清冷而坚定的侧影,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他那些疯狂的念头,最终只是化为了更深的无力与……恐慌。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拿她没有办法。

打不得,骂不得,更关不住。

她能一次次从他的算计和“毒药”中逃脱,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步步为营,能冷静地与他周旋、谈判、甚至……偶尔施舍一点虚假的温柔。

她从来就不是一只可以被他完全掌控的金丝雀。

她是鹰。

迟早要飞出这牢笼的鹰。

这个认知,让褚元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窒息。

就在夜爻换好衣服,准备推开窗棂的瞬间,他忽然上前一步,从身后,再次紧紧抱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是带着情欲的厮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夜爻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颤抖:

“夜爻……别去……求你……”

夜爻的身体,僵住了。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卑微的,祈求的,甚至带着一丝……哀伤。

那紧紧环抱着她的手臂,甚至在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心中那堵冰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脆弱,撞开了一丝细微的裂缝。

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理智覆盖。

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就会失去主动权,就会再次沦为被掌控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等我回来。”

说完,她不再犹豫,推开窗户,身形如燕,轻盈地翻了出去,眨眼间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褚元晦站在原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中却已空无一物。

只有窗外灌进来的、冰凉的夜风,和他自己那颗,因为她的离去而骤然空落、甚至隐隐作痛的心。

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好像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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