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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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覆盖了大半张脸颊。

曾经顾盼生辉的双眼,如今只剩下两个凹陷的空洞,

傅彦卿钳制我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我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我。

李晚棠也倒抽了一口冷气,“天呐!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我压抑的喘息。

脸上失去遮蔽的凉意,比此刻傅彦卿的目光更让我刺痛。

我颤抖着抬手,徒劳地想捂住那不堪的残缺,指尖却只触到凹凸不平的疤痕。

“你的脸……”

傅彦卿的声音涩得厉害,“你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猛地甩开他僵住的手,踉跄着弯腰,胡乱摸索掉在地上的面纱。

当面纱重新覆盖在脸上那一刻,我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傅将军不是想知道,当年落入沙匪手中,为何我能‘完好无损’地逃出来吗?”

我摸索着,将面纱勉强系回脑后,动作缓慢而决绝。

“因为这张脸,这双眼睛,就是代价。”

“他们嫌我毁了容貌,戳瞎了眼,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品’。”

“又觉得晦气,就像丢垃圾一样,把我扔在戈壁滩上等死。”

我转向他,空洞的“目光”落在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没死成,被路过行商的驼队救了。”

“后来又被道人相助,学了,在桥头布摊。”

“却又被你掳到这里……”

“傅彦卿,如今的我家没了,亲人没了,容貌没了,眼睛也没了……”

“告诉我,这样的我,拿什么去‘勾引’一个侍卫?”

傅彦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像是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晚棠的惊呼,侍卫的磕头求饶,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字字泣血的控诉。

“这张脸,这双眼睛,就是代价。”

“他们嫌我成了‘废品’,丢在戈壁滩上等死。”

他想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吐不出一个字。

当年……黄沙漫天,厮震耳。

他看见她被掳上马背,哭着朝他伸出手,指尖在风里颤得厉害。

可他看见了更近处惊惶失措的李晚棠。

“自己抓住缰绳!”

他记得自己当时吼了这么一句,声音又急又厉。

他甚至没看清她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没看见她眼中最后一点光是如何熄灭的。

他转身,飞扑向那辆华贵的马车。

可他救出了李晚棠后,却看到沙匪的马队已卷着烟尘远去。

他以为……他以为沙匪劫掠女子,无非是求财或……他以为她或许受些折辱,但以沈家的权势,以他们尚未解除的婚约,匪徒总会有所顾忌,她总能保住性命,等他去救。

他甚至想过,她或许会怨恨他先救了公主。

可他从未想过……

“废品”。

“戈壁滩上等死”。

这几个字深深地扎进他四肢百骸。

“为……为什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从那里逃出来后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向前踉跄一步,像是要抓住什么,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

告诉我?告诉你什么?

我慢慢系好面纱的最后一個结,指尖冰凉。

“告诉你什么?”我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告诉你,我是怎么哭着捅穿了自己的眼睛?”

“还是告诉你,濒死的我被丢在滚烫的沙石上,想着我爹我娘,想着为什么你不来?”

6

我每说一句,傅彦卿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脸上已没有丝毫血色。

那双总是盛着骄傲和怒气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惊骇和悔意取代。

“不!”他摇头,脊背撞上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这样的!你骗我!”

“沈云依,你在骗我!你恨我,所以你编这些来折磨我!”

“骗你?”我轻轻笑了一声,“傅将军,你配吗?”

“我骗你?”

“我为什么要骗你?为这张已经被划烂的脸?”

“还是为这双再也看不见你如何拥着新欢的眼睛?”

“告诉我,傅彦卿,”我朝他声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当我爬回可能有人的地方,当我从零星路人口中听说,我那未过门的夫君,早已佳人在怀,恩爱无双……”

“你告诉我,我回来做什么?”

“回来让你施舍我一个妾室的位置,夜听着你和公主恩爱,提醒我自己当初有多蠢,信了你的鬼话连篇?”

“沈云依!”他猛地吼出声,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他冲上来,不再是之前的粗暴拽扯,而是双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

可这一次,我没有挣扎。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摇晃。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声音低下去,“如果我知道你受了这些……我不会……我不会那样对你……”

他的额头抵在我颈侧,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

“五年,我找了你五年。我以为你只是恨我,躲着我,我没想到……我从来没想过……”

他的话语混乱不堪,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悔恨和灭顶般的痛苦。

“晚了。”我轻轻说。

两个字,瞬间刺穿了他所有颠三倒四的言语和迟来的眼泪。

他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

“什么……晚了?”他喃喃问。

“什么都晚了。”我平静地,一点点掰开他紧握在我肩头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冷,用力到指节发白,却在我的动作下,一点点失去力气。

“沈云依死在五年前了。”

“死在黄沙里,死在匪窝里,死在你转身去救别人的那一刻。”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的瞎子,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傅将军,你的怜悯,你的愧疚,你的眼泪……”

我顿了顿,“留给需要的人吧。我不需要了。”

这时,意识到大事不妙的侍卫偷偷动了身。

他连滚带爬地朝门口挪去,手指已触到门槛。

“站住!”

傅彦卿发现了他的动作,松开我暴喝一声。

侍卫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不住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知错了!是小人鬼迷心窍……”

傅彦卿松开我,一步步走过去,停在侍卫面前。

“说。”一个字,冷得像冰。

侍卫抖得不成样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是夫人!是夫人指使小人这么的!”

7

“你胡说什么!”李晚棠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侍卫却语速飞快地供认:“是真的!将军!夫人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让小人昨夜潜入沈姑娘房间,用迷香将她弄晕,再带到小人房里……”

“她还说,只要事成,就设法让将军撞见,坐实沈姑娘水性杨花、勾引侍卫的罪名!”

“这样将军就再也不会看她一眼,甚至可能一怒之下将她赶出府去,或处死!”

“贱奴!你竟敢污蔑我!”李晚棠冲上来,扬手就要打。

傅彦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彦卿!你信他,还是信我?”

李晚棠仰起脸,泪珠滚落,楚楚可怜,“定是这狗奴才自己起了歹心,事情败露,便胡乱攀咬!”

“云依姐姐遭遇这般不幸,我同情还来不及,怎会害她?”

傅彦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了李晚棠,慢慢转过身,眼神李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李晚棠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却强自镇定。

“彦卿,你我夫妻五载,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敬你爱你,怎会做出如此阴毒之事?”

“定是这侍卫与云依姐姐串通好了,来离间我们!姐姐她终究是怨你的啊!”

“怨我?”傅彦卿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和自嘲。

他再次看向我,我却避过了脸。

然后,他缓缓走向那瘫软在地的侍卫。

“你把昨夜之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若有半句虚言,本将军便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侍卫早已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将李晚棠吩咐他的过程,都哆哆嗦嗦地复述出来。

细节详实,逻辑清晰,尤其是李晚棠那句“只要让将军以为她是个不知廉耻的破鞋,将军定然厌弃”,更是让傅彦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李晚棠的脸色随着侍卫的讲述,一点点褪尽血色。

“不是的……彦卿,你听我解释……”

傅彦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解释?”

他似哭似笑,猩红着眼看向她。

“这五年,我因着承诺,将你捧在手心,予取予求。”

“我甚至渐渐让自己相信,当年先救你,是情势所迫,是别无选择。”

“可我忘了,当年沙匪为何会精准地拦截和亲队伍?”

“我也从未深究,你一个本该远嫁的公主,为何偏偏在遇袭后那么巧,就‘中了’那种下作的药,偏又只有我能‘解’?”

“我更没有想过,云依失踪后,沈家寻女的消息屡屡受阻,每每有些线索,总是很快断掉……这中间,有没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李晚棠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你怀疑我?傅彦卿!你我五年夫妻,你竟然怀疑我?”

“不是怀疑。”傅彦卿缓缓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是幡然醒悟。”

“当年沙匪之事,我已命人重新彻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命人将李晚棠和侍卫拖了下去,目光落回我身上,眼神里满是懊悔和祈求。

“云依……”

我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站着,面纱后的脸上一片木然。

真相如何,算计几分,于现在的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迟到的真相,也抚平不了早已腐烂的伤口。

这将军府的肮脏泥沼,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与我这个“已死”之人,又有何系?

我微微侧身,摸索着,朝着门口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云依!”傅彦卿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我没有回头。

“戏看完了,该散场了。”

“我的卦摊还在桥头,虽算不准生死,总还能糊口。”

“这将军府的金玉满堂,还有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太脏了,我受不起。”

8

说完,我不再停留,继续向外走去。

脸上的面纱已失,夜风直接刮过疤痕,带来冰冷的刺痛。

但我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踏出这个我曾以为梦寐以求的地方。

府门外,长街空旷,更鼓声遥远。

我凭着记忆,慢慢走回我桥边那个简陋的卦摊。

竹签散落一地,布幡被践踏得污浊不堪,写着“摸骨”的字迹模糊不清。

我蹲下身,一点一点摸索着捡起。

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钱,粗糙的竹片,心里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方寸之地,残破不堪,却是我仅有的、属于自己的角落。

桥头的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我听着熟悉的脚步声、交谈声、车马声,摸索着为前来问卦的人排解疑忧。

直到那个脚步声再次出现。

不是突兀地停在摊前,而是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

他没有靠近,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收敛得极好。

但我就是知道,是他。

傅彦卿。

起初,我只是尽量忽略。

可渐渐地,我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来问卦的人也变得局促不安,匆匆说几句便留下几枚铜钱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有好几次,我听到有妇人低声议论。

“那将军又来了,远远站着瞧那的,眼神吓死人……”

“可不是么?他一来,谁还敢过去?这不是存心不让人做生意么?”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我终于放下了手中摩挲了许久的铜钱。

“傅将军,您这样,会吓跑我的客人。”

远处的脚步声猛地顿住。

片刻后,那脚步声才重新响起,带着迟疑,一步步靠近。

最终停在摊前三步外。

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杂着一丝难以忽视的疲惫。

“云依……”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为你寻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擅治陈年旧疾,尤擅眼伤……”

他急切地说着,语速很快,“我派人查了古籍,也问了御医,他们说若有合适契机,或许……”

“傅将军,”我打断他,“我眼睛瞎了五年了,早就死了这条心。您不必费心。”

“不!”他向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是我欠你的,云依。当年若不是我……”

“当年的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语气平静,“您今来,若还是为这些,就请回吧。”

长久的沉默。

桥下流水潺潺,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我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准备收拾摊子。

“我和她和离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又重重砸下。

我整理竹签的手微微一顿。

“你走后第三天,我命人彻查当年沙匪之事的人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挤压出来的。

“当年……她为了不去和亲,暗中勾结朝中不满我手握兵权的政敌,泄露了和亲队伍的行踪路线,故意引来沙匪。”

“惊马,轮轴断裂,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戏码。”

“她事先服下会引发类似中毒症状的药物,只等混乱一起,我便不得不救她……”

“后来沈家寻你受阻,也确有她暗中使力,她怕你回来。”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悔恨。

“云依,我当年真是瞎了眼,蠢不可及。”

“我被所谓的责任和她的眼泪蒙蔽,我我甚至说服自己,先救她是迫不得已,却忘了你也在那里,也在等我……”

“我欠你的,何止是一双眼,一张脸。”

“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个家,欠你本该安稳顺遂的一生。”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的道歉,在你承受的那些面前,苍白得可笑。”

“我不求你原谅,云依。”

9

他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只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弥补的机会。”

“让我照顾你,治好你的眼睛。京城治不好,我们就去江南,去岭南,去塞外,天下之大,总有办法。”

“你若不愿见我,我便远远守着,绝不打扰你。”

“你若想离开京城,我辞官陪你。你想去何处,我便陪你去何处。”

“沈家的旧宅,我已赎回来了,按从前的样子修葺,你爹娘的东西,能找回来的,我都尽量找了回来……”

他语无伦次,急切地剖白着,仿佛稍慢一点,那点微弱的希望就会彻底熄灭。

“云依,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

“可我……我忘不了当年杏花树下,你对我笑的样子。”

“这五年,我找了你五年,每一天都在悔恨中煎熬。”

“现在我知道真相,我更恨不得了当年的自己。”

“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全副身心的颤抖与希冀。

我静静地听着。

指尖下的铜钱已被捂得温热,上面的纹路深深烙进皮肤。

赎罪?

我慢慢抬起“目光”,眼前仍是一片永恒的黑。

可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黄沙滚烫,腥气扑鼻,刀尖划破皮肤的冰凉剧痛,还有绝望中自己亲手刺下时,那沉闷的、令人作呕的触感。

爹娘憔悴的脸,散尽家财四处奔波的身影,最终病榻前无人送终的凄凉。

桥头五年,风雨霜雪,世人或怜悯或好奇或嫌恶的目光。

这些,是一个“机会”,一句“赎罪”,就能抹平的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傅将军,”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起波澜,“你的歉意,我收下了。”

他呼吸一滞,随即涌上狂喜:“云依,你……”

“但是,”我打断他,“也仅此而已。”

“我们之间,早在五年前黄沙漫天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你无需赎罪,因为我不需要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眼睛虽看不见,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堂。”

“我能养活自己,能在这桥头听人来人往,悲欢离合。这就够了。”

“至于你,”我顿了顿,“你的愧疚,你的痛苦,那是你该承担的。与我无关。”

“沈家的宅子,谢谢你赎回来。但那已不是我的家了。我爹娘都不在了,那里只是一处空宅。”

“你和她之间是分是合,是爱是恨,也与我无关。”

“从今往后,你是威震四方的傅大将军,我是桥头的瞎眼妇人。”

“我们,两不相欠,也两不相。”

说完,我低下头,继续收拾我的卦摊。

将竹签一拢好,铜钱一枚枚收进布袋,将那面被践踏过的布幡仔细叠起。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傅彦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雕像。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拖拽着千钧锁链。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一点点收拾好那个简陋的摊子。

然后,隐隐传来压抑的呜咽。

脸上的旧疤在风里微微发紧,空洞的眼窝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但我的心,是静的。

我知道他还在身后看着。

但那目光,再也照不进我永夜的世界。

我的路在前方。

虽然黑暗,虽然坎坷,但那是我自己的路。

与任何人,都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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