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白风,她对君宸砚道,“那你先吃着,我还有点事找宋掌柜。”
说完,便转身朝柜台走去。
屋里剩下两个男人,一时安静下来。
君宸砚极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有些不适地动了动,“……你坐吧。”
白风声音洪亮,“小的遵命。”
君宸砚:“……”
这种过分的恭敬,让他更不自在了。
“倒不必如此客气。”他斟酌着用词,“正常说话便好。你我相称即可,不必小的、主子这样区分。”
他并不习惯这般主仆分明的架势,况且自己也是个下人,处境甚至不如白风。
白风闻言,依旧恭敬地点头,“小的明白。”
“……”
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另一边,阮微雪把宋掌柜拉到客栈后门僻静处,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
“我今来时,听几个伙计谈论,说我们家小六如今在这镇上,都有个‘神算子’的名声了?”
宋掌柜不明所以,点头笑道,“是啊,阿丑……哦不,小六先生确实帮了不少忙,算账又快又准,大家都夸呢。这可是给咱们客栈长脸。”
阮微雪轻哼一声,撇了撇嘴,“聪明是好事,可我就是有点矛盾。我喜欢男人聪明点,替我办事利索,带出去也有面子……”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刻意营造的占有欲,“但我又不太喜欢男人知道得太多,心思太活络。知道得多了,难免想得远。”
“万一哪天觉得我这小庙容不下他这尊大佛,翅膀硬了想飞,我岂不是亏大了?”
宋掌柜懂了。
无非是怕自己的宠物太有主意,不好拿捏。
阮微雪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顺理成章地切入正题,“所以啊,他现在不是在你这里帮忙算账吗?平常接触账本,这种也就罢了。”
“但你得替我多留心,别让他有机会看那些不该看的书。比如史书、政论,还有那些写宫廷秘闻、帝王将相的话本……这些书,一律不准他看。”
宋掌柜乐了,“史书?政论?阮小姐,您真是幽默。阿丑他一个刷碗算账的下人,还看这些?他看得懂吗?您也太心了。”
阮微雪继续解释,。他要是看了那些史书政论,开了眼界,那还能安心当我一个人的下人吗?我也是以防万一,毕竟我是真挺喜欢他这个下人的。”
“除了看书,所以往后在你这客栈里,但凡明黄的碗碟、帘幔、字画……总之带这种颜色的物件,都给我收起来,别让小六看见。”
虽然这偏僻的边境小镇,按理说绝不可能有人认得出一位失忆的皇帝。
可万一呢?
万一有途经的商人、退隐的官员……
任何与旧宫廷相关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唤醒他记忆的钥匙。
可她又不能硬拦着不让他活,否则以他那敏感的性子,肯定又会觉得她是在变相羞辱,剥夺他仅剩的价值。
思来想去,只能在环境上尽量净化了。
宋掌柜暗暗咂嘴。
果然,这富贵人家的小姐,多多少少都有些特殊的癖好和掌控欲。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姿容绝艳的女人,心道:真是越漂亮的女人,心思就越是弯绕,下手也够别致。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得把马圈在自己看得见的栅栏里。
阮微雪从袖中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他手里。
指尖一碰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宋掌柜脸上表情立马就变了。
他满脸谄媚,“哎哟,阮小姐您太客气了。”
他紧紧攥住银包,“明白,明白。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保证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绝对让他接触不到一星半点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让他就安安心心当您的得力帮手,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那“得力帮手”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意味深长,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暗示。
阮微雪看着他瞬间转变的态度,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自古以来,钱都是打通人情关节最直接的桥梁。
*
三后。
阮微雪懒洋洋窝在铺了软垫的檀木圈椅里,鞋子蹬到一边,两只脚俏生生地翘在搁脚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
秋菊跪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正给她护手。
她先用沁着玫瑰与桂花清香的汁液,细细润过阮微雪每一手指,再用一方温润的玛瑙轮,力道均匀地在那纤纤玉手上来回滚压。
兰菊站在阮微雪身后,替她轻轻捶背捏肩。
花菊则侧身侍立,拈起一颗颗剥好的葡萄,适时送入她的口中。
满室静谧,只闻淡淡花香、瓷盏轻碰,以及女子偶尔满足的喟叹,安逸至极。
君宸砚被丫鬟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慵懒快活的一幕。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被秋菊托着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肌肤莹白如玉,指节纤细修长,被温润的玛瑙轮滚过,更显柔腻光润。
十指纤纤,如初生的葱白。
让他觉得这双手不该沾半点阳春水,只适合抚琴拈花。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阮微雪睫毛微颤,睁开了眼。
一见是君宸砚,她立刻把翘着的脚放下,身子也坐直了些。
“呀,来这么早?正好,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她说着,对身旁的丫鬟们挥了挥手,“秋菊、兰菊、花菊,你们先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是,小姐。”三人齐声应道,收拾好东西便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将门掩上。
室内只剩两人。
君宸砚的目光在她那双刚被精心护理过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瞬。
阮微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将手往袖里缩了缩。
糟了,是不是太奢侈腐败了,有损她“洗心革面、体恤下人”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