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懒得琢磨“老登”是哪门子黑话，只把声音压得沉沉地提醒：“李、安、宁，你是不是忘了，府上还欠着宫里六千两罚银呢！”
李安宁怔了一下，倒走回来：“那你原本打算怎么还？”
睿王目光飘向窗外的云：“本王自有本王的办法。”
“什么办法？”她不过是随口一问，却瞧见睿王竟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一股凉气猛地窜上她脊背。
零碎画面扎进脑海——温热的大手包住她的小手，殷红的印泥，睿王带笑的诱哄：“阿宝乖，在这儿按一下，按完给你买糖吃…”
还有钱庄掌柜迟疑的声音：“王爷，东家交代过，小东家若是…这钱不能支取啊…”
睿王那熟悉的、理不直气也壮的声音立刻响起：“谁说支取了？是你家小东家要借！借！懂吗？借据在这儿！”
李安宁的小脸唰地沉了，声音凉飕飕：“老登——你以前被罚的那些银子，哪儿来的？”
睿王喉结一滚，试图挺直腰板：“本王都说了自…”
“哐当——！”
他话没说完，李安宁已经抄起手边那碟刚上桌、还烫手的蟹黄酥，连碟带酥照着他那张昳丽的脸就砸了过去！
“你拿我当印戳？！骗老子的钱填你的窟窿？！”
李安宁气得眼睛都红了，前世的时候她为了三块钱怒爬爬十一楼的悲愤与今生“被当提款机”的怒火熊熊燃烧，合二为一，“老登！本郡主跟你拼了！！”
睿王“嗬”地倒吸一口凉气，狼狈侧身。瓷碟擦着他耳畔飞过，在博古架上炸开，碎瓷和酥屑溅了他一身。
“阿宝！冷静！听爹解释——”他边退边嚷，那张漂亮的脸都白了。
“解释你个头！”李安宁眼睛都红了，抓起一只碗碟又砸过去，“怪不得你不让我看账！怪不得你年年挨罚还不改！原来都是拿老子的钱不心疼啊！”
睿王狼狈地矮身，碗碟“砰”地砸中他身后的多宝格，一套前朝白瓷应声而碎。
他肉疼得眼角直抽，却顾不得许多，连连摆手：“不是！你听我说，那些都是…都是暂时周转！本王也在做生意，赚了就还！”
“那你用自己的名头去借啊！”
“本王要是借得出来，还用你的吗？！”睿王也被激出了火。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李安宁站在原地没动，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睿王见她不再吭声，心口刚松了一线——
下一刻——
“哐当！”
李安宁一脚踹翻了小几，糕点果脯滚了一地。她猛地抬头，目光在屋里一扫，最终死死盯住了墙上悬着的那柄装饰短剑。
睿王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开过刃的真家伙！放下！！”
“正好！”
李安宁踮起脚，伸手去够，小胖手离剑柄还差一截。
睿王见她够不着，心头刚升起一丝侥幸——
李安宁脚下一蹦，整个人几乎扑了上去，小手一把攥住剑柄！
“今儿本郡主就替李家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王爷！郡主！使不得啊！”陈管家这才反应过来，惊叫着扑上前。
李安宁身子一扭，硬生生躲开，短剑“哐啷”一声出鞘。
她双手握着那柄对她来说过长的剑，剑尖直晃，站都站不太稳，却偏偏气腾腾，一步步朝睿王过去：
“反正这家底迟早被你败光！我先砍了你，再去皇祖父那儿请功！”
“李安宁！你敢——”
睿王声音发颤，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你这是要出人命的！”
“我这就大义灭亲！”
李安宁举着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追得毫不含糊，“站住！你有本事骗钱，有本事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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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陈管家等人拼死拉架和满地碎瓷的掩护下，睿王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还没等他缓过气，宫里的人就到了。
小内侍传达了嘉裕帝的旨意，本就被亲闺女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的睿王，当场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不——去——！”
小内侍硬着头皮补充：“陛、陛下说了，王爷您什么时候去大理寺报到，您、您什么时候才能出府…”
睿王委屈啊！
在闺女那儿受尽“屈辱”，转头亲爹又来他“上班”？这天下还有没有天理了？！
还有没有比他更惨的王爷吗？！
“滚——！”他抄起手边仅存的一个完好笔洗，作势要砸，但想到了什么，没砸。
只能红着眼睛无能咆哮，“都给本王滚出去！”
陈管家连拉带劝，陪着笑脸，总算把快吓哭的小内侍送出了门，转身时还不忘眼疾手快地往对方袖子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公公受惊了，一点茶钱，压压惊…我家王爷今心情不好…”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听完内侍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回禀，嘉裕帝捏着奏折的手顿住了。
然后，偌大的御书房里，猛地爆出一阵毫不掩饰的、极其舒畅洪亮的大笑：
“该！”
皇帝笑得眼角纹都深了几许，慢悠悠抿了口茶，只觉得连来被那群不孝子气得发堵的心口，都被这消息熨帖得平平展展。
恶人自有恶人磨。
好啊，真是好。
让这个逆子也好好尝尝，家里有个“混世魔王”是种什么滋味！
可笑着笑着，嘉裕帝的心里又难受了起来。
睿王有一个逆女就闹得这般鸡飞狗跳，自己这个皇帝的逆子可是一大堆，一个个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却各有盘算，连着他们身后的母族、妻族、师门、朋党…像一张张无形的大网，时时刻刻都想把他这个皇帝网罗进去。
今早朝，那些口口声声“万岁”“圣体为要”的朝臣，更是在太极殿上，引经据典、唇枪舌剑，着他早立太子。
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为国本计，为社稷安，可说到底，无非是看自己年岁渐长，急着站队，押注未来罢了！
要不是自己当场发了脾气，拂袖而去，指不定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想到那乱糟糟的场面，嘉裕帝就觉得太阳隐隐作痛，连带着看着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都格外碍眼。
不想看了。
今，谁也别想让他再看这些弯弯绕绕、暗藏机锋的玩意儿！
他霍然起身，吓了旁边伺候的宫人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