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仓库里的混乱终于平息下来。
新来的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浑身还在发抖。张伟坐在她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什么。李强夫妇和那个同事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同情,恐惧,还有一丝庆幸——庆幸被救的不是自己,不用欠这么大的人情。
苏小雨蹲在女人面前,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林……林悦。”
“林悦,好名字。”苏小雨的语气很温柔,像在哄受伤的小动物,“这孩子多大了?”
林悦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四个月……她叫囡囡。”
苏小雨伸手轻轻摸了摸囡囡的脸,婴儿在睡梦中嘟了嘟嘴,小脸上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那一瞬间,苏小雨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她真可爱。”她轻声说。
林悦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苏小雨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怕,这里安全。我们有很多人,有吃的,有喝的,有枪。你们娘俩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们。”
林悦看着她,嘴唇颤抖着:“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外面那么危险……”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陈峰。
陈峰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因为他。”苏小雨说,“他说能救的就要救。”
林悦也看向那个背影。
她记得刚才那一幕——这个人从拐角冲出来,一个人了五只丧尸,然后拽着她跑,从耳边呼啸而过,仓库门砰地关上,一切都结束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谢谢。
“他……他叫什么?”林悦问。
苏小雨轻声说:“陈峰。”
林悦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仓库另一边,陈峰正在听刘子轩汇报情况。
“信号彻底断了。”刘子轩指着电脑屏幕,“所有的民用频段都安静了,只有几个频段还在加密通讯。我试着破解,但进不去。”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不过我用无人机拍了周围的画面,你要看看吗?”
陈峰点头。
刘子轩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在微微晃动。
这是仓库周边两公里范围内的鸟瞰图。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游荡的丧尸。汽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上,有些还在燃烧,冒着黑烟。有几栋楼在冒烟,不知道是火灾还是别的什么。更远的地方,能看到人群在移动——不是丧尸,是活人,一群一群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废墟里乱窜。
“这些都是幸存者。”刘子轩说,“但你看他们的方向……”
陈峰盯着屏幕。
那些人移动的方向,正是仓库这边。
“我们的位置暴露了。”张烈走过来,脸色凝重,“昨晚那帮暴徒,还有今天你救人的动静,都被人看见了。现在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个安全的地方。”
陈峰没说话,继续看画面。
确实,至少有四五拨人正在往这边靠近。有的三三两两,有的十几个人一群。他们的动作很慢,走走停停,显然是害怕丧尸。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往仓库这边。
“怎么办?”老周问,“人越来越多,物资扛不住。”
陈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开门。”
所有人都愣了。
刘子轩张大嘴:“开门?放他们进来?峰哥,那可是上百号人啊!”
“不是全部放。”陈峰指着屏幕,“筛选。老弱病残,能收就收。青壮年,要有用处的才收。暴徒样子的,直接打出去。”
他转身看着仓库里的人:“从现在开始,这里是聚集地。不是收容所。”
张烈皱眉:“怎么筛选?我们才几个人,他们上百号人,万一闹起来——”
“那就镇压。”陈峰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有枪,他们没有。我们有粮,他们没有。我们有墙,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想活下去,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的,滚出去喂丧尸。”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笑了,是那种老兵看到好苗子的笑:“小子,你这脑子不去当将军可惜了。”
陈峰没理他,开始分配任务:
“烈哥,你带人在门口设卡。进来的必须搜身,武器暂扣,出去的时候还。”
“周叔,你带人上屋顶,盯着周围。有暴徒模样的,提前预警。”
“柱哥,你在仓库里清出一块地方,给新来的人住。记住,离物资远一点。”
“子轩,你继续监控,记录每个进来的人。名字,年龄,特长,都要记。”
“小雨,你负责检查有没有咬伤。有伤的单独隔离,观察24小时。”
所有人都领命而去。
陈峰最后看着张伟和林悦。
张伟被他看得浑身一紧,连忙站起来:“大哥,我……我能啥?”
“你会什么?”
张伟挠头,想了半天:“我……我是做销售的,会说话。”
陈峰点点头:“行,那你就负责登记。子轩记不过来,你帮他。”
张伟拼命点头。
陈峰转向林悦。
林悦抱着囡囡,紧张地看着他。
“你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先休息,等恢复了再说。”陈峰说。
林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峰已经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上午十点。
第一批幸存者到了。
是三口之家,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儿。男人背着个大包,女人搀着女儿,三个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张烈站在门口,枪口朝下,但没有收起来。
“站住。”他喊,“搜身。”
男人连忙举起手:“别开枪!我们没武器!就是想找个地方躲躲!”
张伟拿着本子走过来,问:“叫什么?”
“赵……赵大年。这是我老婆,我闺女。”
“会什么?”
赵大年愣了:“会……我会开货车,还会修一点车……”
张伟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说:“进去吧,往右走,有人安排住处。记住,不准抢,不准闹事,听指挥。”
赵大年拼命点头,带着老婆女儿进去了。
紧接着是第二批,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说是大学生。他们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眼神惊恐。
搜身的时候,一个男的兜里掉出一把折叠刀。
张烈捡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男的连忙说:“我……我就是用的!”
“暂扣。”张烈说,“走的时候还你。”
那男的还想说什么,被同伴拉住了。
张伟登记完,放他们进去。
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一个上午,仓库里多了四十多个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伤员。有教师,有工人,有厨师,有个开小超市的老板,还有个会弹钢琴的——最后这个被刘子轩吐槽“末世了弹钢琴能当饭吃吗”。
苏小雨忙得脚不沾地,给每个人检查伤势。有被咬伤的,她单独隔离起来,用陈峰教的方法——观察24小时,不发作才能放出来。有三个已经发作的,被张烈拖出去,一枪崩了。
没人说话,没人反对。
因为那些发作的人,眼睛已经开始变白,嘴角流着黑水,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他们是丧尸了。
不是人了。
中午十二点。
陈峰站在仓库中央,看着这四十多个人。
他们挤在临时划出的区域里,或坐或躺,表情各异。有人庆幸,有人麻木,有人还在哭,有人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陈峰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叫陈峰。这里我说了算。”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这里有几个规矩。”
他伸出第一手指。
“第一,不准抢。物资统一分配,按劳取酬。不活的不给吃的。”
第二手指。
“第二,不准。有矛盾找我解决,私下动手的,赶出去。”
第三手指。
“第三,服从指挥。我让你往东,不能往西。我让你守夜,不能睡觉。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第四手指。
“第四,所有人必须活。老人孩子轻活,青壮年重活。没有白吃的饭。”
他放下手,看着他们。
“就这四条。能遵守的留下,不能的出去。现在,做决定。”
沉默。
几十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赵大年第一个站起来:“我留下。”
他老婆跟着站起来:“我们也留下。”
那五个大学生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了。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人敢走。
因为外面是。
陈峰点点头:“好。现在,张烈会分配任务。想活下去的,听他的。”
他转身走了。
张烈走过来,开始点名分配。
陈峰走到窗边,继续看着外面。
又有新的幸存者在靠近。
一群,又一群。
他不知道自己能救多少。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下午一点。
距离血雨降临还有一小时。
仓库里的秩序初步建立起来。
张烈把青壮年编成三个小队,轮流守夜、巡逻、搬运物资。赵铁柱带着几个人在加固门窗,焊接铁架。老周在教几个年轻人用枪——当然,只教怎么开保险、怎么瞄准,没给实弹。
刘子轩继续监控,把周围的地形图调出来,标记出可能的物资点、危险区、丧尸聚集地。
苏小雨在照顾伤员和婴儿。希望和囡囡并排躺在临时做的婴儿床里,睡得正香。两个小家伙好像认识一样,时不时还伸手抓对方一下。
林悦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看希望,轻声问苏小雨:“这个孩子……也是他救的?”
苏小雨点头:“凌晨的时候,他出去救人,从垃圾桶里抱回来的。”
林悦愣了:“垃圾桶?”
“她妈妈把她藏在垃圾桶里,自己……没能跑出来。”
林悦眼眶红了。
她看着远处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男人,丧尸的时候像恶魔,但抱婴儿的时候,手那么稳,那么轻。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下午一点半。
陈峰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刘子轩那台,是他自己的。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峰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小……小子……”
李建国。
陈峰的心猛地一紧:“李叔?你在哪?”
“在养老院……”李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掉,“我按你说的,把老家伙们……都集中起来了……门窗封了……物资够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但是……但是有人受伤了……被咬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峰握紧手机:“多少人被咬?”
“三……三个……他们瞒着我……没说出来……刚才发作了……伤了两个人……”
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
陈峰闭上眼睛。
前世,李建国的养老院也是这样。有人被咬伤,瞒着不说,半夜发作,伤了很多人。
他以为自己提醒了,李建国会注意。
但末世面前,谁都不可能万无一失。
“李叔,你听我说。”陈峰的声音很稳,“把发作的人了,必须。受伤的人,单独隔离起来,观察24小时。如果发作,也要。”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建国的声音传来:“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就是……就是下不去手……”
陈峰心里一酸。
李建国当了二十三年兵,上过战场,过人。但面对那些朝夕相处的老人,他下不去手。
“李叔,”陈峰说,“你还想救剩下的人吗?”
“想。”
“那就。”陈峰说,“你不他们,他们会更多人。那些人是丧尸了,不是人了。你保护的是活着的人,不是死人。”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李建国的声音传来,沙哑,但坚定:“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小子,谢谢你。”
电话挂了。
陈峰看着手机,久久没动。
苏小雨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陈峰把手机收起来:“一个老人。他在做他该做的事。”
苏小雨没再问。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很深,很沉,装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那里面没有后悔。
下午两点。
所有人都在忙碌。
突然,刘子轩的电脑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峰哥!你快来看!”
陈峰快步走过去。
屏幕上,是卫星云图。
一片巨大的红色云团正从东南方向移动过来,覆盖范围之广,几乎占了大半个屏幕。
云图上标注着时间——14:00。
现在,就是14:00。
陈峰盯着那片红色,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
前世,血雨只下了一天。
但看这片云团的范围和移动方向,至少还要下一周。
历史变了。
还是他记错了?
“峰哥!”刘子轩的声音在发抖,“这片云……比昨天的还大!它正在往这边移动!最多半个小时,就会覆盖我们头顶!”
仓库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张烈走过来,脸色凝重:“怎么回事?”
陈峰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
他在想。
前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云团。血雨一天就停了,然后世界开始慢慢变异。但现在,看这片云的范围,至少还要下一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雨水,更多的感染,更多的丧尸。
意味着他前世的经验,可能不再完全适用。
意味着……
他突然想起遗迹里那个投影说过的话——“地球是第13729号实验场”。
实验场。
每一次清洗,都会有不同的变量。
这一次,变量变了。
“所有人。”陈峰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
“半小时后,会再下一场血雨。”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宣布明天的天气预报,“比昨天更大,持续时间更长。”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哭。
有人跪下来,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有人冲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空正在变暗。
像昨天一样,但更快,更猛。
红色的云层从东南方向涌来,遮住了太阳,遮住了蓝天,遮住了一切。
世界再次陷入血色的笼罩。
陈峰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红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身后,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发抖。
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稳。
“所有人,待在室内。门窗关好。不准出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是末世。但我们会活下来。”
红色的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