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上有老太太做主,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丫鬟忧心。
即便姑娘当真跟了芸二爷又如何?自己只管尽心服侍便是。
想到这里,心头倏然一松,脚步也轻快起来,匆匆向前方那道身影赶去。
姑苏城,林氏旧宅。
厅堂里刚送走一批族亲。
贾云费了些银钱打点,林家众人倒也未曾滋事——谁都明白,京城荣国府的门第,不是寻常人家能撼动的。
待人散尽,贾云揉了揉额角。
连周旋数,应付宗亲并非易事。
他正舒展筋骨,却见黛玉领着紫鹃与雪雁步入堂中。”芸哥哥辛苦了。”
黛玉轻声说着,从紫鹃手中接过一盏温茶,递到他面前。
贾云接过茶盏,饮了半口,含笑摇头:“妹妹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这些本是我当做的,何来辛苦?”
这几得他宽慰,黛玉眉间郁色散了不少,此时唇边浮起浅浅笑意:“辛不辛苦,玉儿心里清楚得很。”
话音未落,贾琏自门外踱步进来:“芸哥儿、林妹妹,姑父的后事既已办妥,不知咱们何时动身返京?”
贾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琏二叔,妹妹身子尚弱,还需将养几再上路。”
虽知黛玉近来气色渐佳,他仍不愿让她旅途劳顿。
贾琏倒也不急,只慢悠悠道:“也罢,那就多歇两。”
心中却暗忖:回京之后,自有你的麻烦。
这趟南下扬州,林家偌大家业,他竟半文未得,早对贾云积了满腹怨气。
待贾琏离去,黛玉眼中浮起忧色:“芸哥哥,回去之后……你该如何向老太太交代?”
一旁紫鹃听了,不禁眉头轻动——姑娘这话,分明已将芸二爷当作倚靠。
随即却又释然:既已想通,何须再多思量?往后只管悉心侍奉姑娘便是。
紫鹃的神情落入贾云眼中,他心中微动,暗自赞许。
慧紫鹃这称号果然不虚,倘若她此刻仍旧固执不明,那便真不能让她继续待在黛玉身边了。
贾云侧过脸,温声向黛玉说道:“妹妹无须挂虑,你手头的银钱好生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余下那八十万两,便交由老祖宗安排罢,也算尽了你一份孝心。”
这原是贾云与林如海早先议定的安排。
八十万两,权当是买下贾云考取功名之前的一份安宁。
黛玉听了,微蹙的眉尖轻轻松开,唇边浮起清浅的笑意:“便照芸哥哥说的办。”
她信得过贾云,信他能妥当周旋与贾母之间的往来。
神京城里,荣国府内。
荣庆堂中灯火通明。
贾母、贾赦、贾政皆聚在此处。
贾母捏着贾琏寄来的信笺,面色忽明忽暗,半晌才开口:“如海怎会收芸哥儿做入室**,还将林家一应事务都交到他手中?琏儿这回去,竟半点不上手。”
王夫人脸色沉得似水,冷声道:“芸哥儿当初主动请缨南下扬州,莫非早存了私吞林家产业的心思!”
贾赦原本盼着贾琏这趟回来,自己能从中得些好处,不想半途冒出个碍事的,顿时火起:“那小畜生简直是痴心妄想,狂妄至极!待他回府,定要好生惩治!”
贾政却摇头劝道:“兄长暂且息怒。
芸哥儿未必是如此不堪之人,一切待他归来,自有分晓。”
贾母亦蹙眉沉吟:“芸哥儿不是糊涂人。
他一介布衣,何苦给自己招来这样大的麻烦?即便真是如海的**,若没有荣国府在后头撑着,只怕早被外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断不会蠢到这般地步。”
王熙凤闻言轻笑,语调明快:“老祖宗说得在理。
芸哥儿在外头能把事情办得那般漂亮,必然是个有算计的。
再说,即便他真生了异心,凭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难道还能飞出咱们的手掌心不成?”
贾母听罢,神色渐缓:“凤丫头这话倒是。
或许,倒是咱们多心了。”
贾赦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即便贾云回来将林家家财全数上交,那些银子也落不到他手里,终归要归入贾母掌管。
以贾母向来偏疼二房的心思,将来这些只怕尽数便宜了二房。
越想越恨,贾赦忍不住又道:“无论如何,贾云擅自做主便是过错,回来总该有些惩戒才好。”
他那点心思,贾母岂会看 ** ?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罢。”
贾赦脸色一僵,知道这是逐客之意,心头恼火,却不敢在贾母面前造次,只得低头讪讪退了出去。
宁国府内,贾珍自被贾云所害以致失了男儿本,心头便如毒藤缠绕,渐畸变。
他时常无端暴怒,府中仆役稍有不顺便遭鞭笞叱骂,连亲生儿子贾蓉亦难逃拳脚。
秦可卿这些时倒得了清净。
贾珍再未踏足她屋中纠缠,那悬了多时的惊惶渐渐落定,只是偶有一抹清瘦身影掠过心间,惹人恍神。
这贾珍刚责打过贾蓉,忽想起贾云,阴着脸问:“那芸哥儿近来在何处走动?”
贾蓉跪得膝上青紫,低声答:“回父亲,芸哥儿受荣国府老太太差遣,往江南扬州去了。”
贾珍听罢冷笑:“躲到江南图清闲?我偏不教你如意。”
香满园酒楼里,倪二与几条粗莽汉子围坐一桌。
倪二沉声道:“宁国府那边出手了。
按芸二爷走前的吩咐,咱们收拾妥当,暂且离了这酒楼。”
一名唤张龙的汉子瞪眼道:“二哥!芸二爷对兄弟们恩义深重,带咱们从刀口混饭到今安生,岂能眼睁睁看他受宁国府欺压?那贾珍卑劣至此,竟对同族使这等下作手段!不如拼个痛快!”
倪二浓眉一拧,斥道:“休要糊涂!拿什么去拼?芸二爷再三交代不得妄动。
既跟了二爷,便该听令行事。
谁若逞强误了二爷大局,我倪二头一个不容!”
众人相视片刻,齐齐抱拳:“但凭二哥吩咐。”
荣国府那厢,王夫人坐在暖榻上,并未将贾云之事放在心上。
她料定贾云终究拗不过府中权势,倘真有异心,老太太自会处置。
此刻王夫人满心记挂宫里的元春。
自十四岁小选入宫,忽忽已过十载。
原指望甄贵妃提携,女儿能挣得妃位光耀门楣,谁知十年蹉跎,元春至今仍不过是皇后宫中一名女吏。
眼见女儿年纪渐长,将至放还出宫之期,王夫人如何不急?
周瑞家的在一旁觑见她眉头深锁,轻声劝道:“太太若有烦忧,不如说出一二,莫闷坏了身子。”
王夫人长叹:“还能为何?自是元丫头的前程。
眼看她出宫之将近,教我怎能不忧。”
周瑞家的一转念,忽然笑吟吟地开口:“太太可记得,大 ** 是大年初一降生的,那命格本就不同寻常。
这般贵气,往后必有更大的前程等着呢。
太太何不去老太太那儿探探口风?说不定里头藏着什么转机也未可知。”
王夫人听罢,心头倏地一亮。
是了,当初送元春入宫,原是老太太的主意。
如今这般光景,老太太却不见着急,莫非真留着什么后手?这事关贾家的前程,她无论如何也该去问个明白。
荣庆堂里静悄悄的。
贾母正合眼养神,鸳鸯轻步走近,低声道:“老太太,太太来了。”
贾母缓缓睁开眼:“让她进来吧。”
片刻,王夫人踏进内室,目光轻轻扫过鸳鸯。
鸳鸯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母见她这般情状,便问:“老二媳妇,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王夫人上前扶贾母坐正了些,才轻声开口:“老太太,元春入宫转眼已十年了。
眼看着她年纪渐长,若再没什么动静,只怕……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贾母静了片刻,才慢慢道:“是啊,十年了,她还只是个女史。”
王夫人紧接着说:“老太太,您得替她想条出路才是。
元春的前程,牵动着整个府里的将来,总不能就这样让她默默无闻地出宫啊。”
贾母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为了这个家,有些事我也不能再瞒着了。
你可知东府那边秦可卿……究竟是什么来历?”
王夫人一愣:“不是秦业从养生堂抱回来的女儿么?”
贾母摇了摇头:“她是忠义亲王留下的血脉。
这件事,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如今为了咱们荣国府,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声音压低了些,将往事缓缓道来。
王夫人听得怔住,万万没想到秦可卿的身份竟如此显赫,更心惊于贾家当年的大胆。
可她仍不解:“老太太,这……这和元春有何关联?”
贾母看了她一眼,神色凝重:“忠义亲王过世后,太上皇对其子格外眷顾,封了宁郡王,百般疼爱。
这位郡王向来以正统自居,早已惹得当今圣上不悦。
你说,若是元春将秦可卿的真实身世奏报上去,圣上会如何待她?”
王夫人眸中倏地闪过一道亮光。
秦可卿的身世——忠义亲王与风尘女子所生的私生女,本就是皇室一道不愿示人的伤疤。
若能在恰当时机将此事掀开,定能挫一挫宁王的气焰。
圣上若知晓此事由贾家揭出,必然龙颜大悦,对元春的封赏只怕立刻就会下来。
她嘴角不自觉弯起,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到底还是老太太谋算深远,儿媳这就去安排妥当。”
说罢便急急转身出去了。
贾母望着她消失在门廊尽处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四月初九,正值贾政寿辰。
荣国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众与贾家同属开国勋旧世交的府邸皆遣人来贺,前厅宴席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后宅花厅里,贾母正陪着南安太妃、北静王太妃等几位老封君说话叙旧,言笑晏晏间,却见贴身大丫鬟鸳鸯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附在贾母耳边低声道:“老太太,前头传来消息,老爷被宫里来的天使急召入宫了。”
贾母闻言,神色微微一滞。
自老太爷贾代善去世后,荣国府门庭渐冷落,莫说面圣,连正式的旨意都多年未曾接过。
此番突然宣召,是福是祸,实在难以预料。
席间诸位诰命夫人察言观色,见状纷纷寻了由头起身告辞。
不过片刻,方才还笑语喧哗的花厅便安静下来。
虽心中隐约猜到此事或与元春有关,贾母与王夫人对坐无言,仍旧感到一阵阵心焦。
天威难测,宫门深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时间在忐忑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管家赖大气喘吁吁地奔至荣庆堂外,不及进门便“扑通”
跪倒在地。
贾母不等他开口,已急急探身问道:“快说!宫里究竟传来了什么消息?”
赖大抬起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给老太太、太太道天大的喜!宫里刚传出的旨意,咱们家大姑娘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赐‘贤德妃’尊号!老爷特意让小的速速回府禀报,请老太太、太太即刻按品级大妆,预备进宫叩谢天恩呢!”
贾母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顷刻间容光焕发,扬声道:“好!传我的话,合府上下,不论主子奴才,一概赏发三个月的月钱!”
一旁的王夫人听闻,简直喜得心花怒放,连来的忧惧一扫而空,不自觉间,腰背挺得更直,往那勋贵夫人的气度威仪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正当荣国府沉浸在这突如其来、鲜花着锦般的泼天富贵中时,远在江南苏州的林家老宅,却是另一番静谧光景。
幽静的花园里,黛玉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织金缎裙,裙摆上疏落绣着几丛墨竹,身影纤袅。
她如云的黑发间只斜斜了一支素雅的镂空玉簪,垂下细细的金色流苏,脸上未施脂粉,却眉目宛然如画,虽年纪尚小,已自有一段天然的 ** 态度。
她手中执着一卷诗集,正读得入神,侍立在侧的紫鹃和雪雁也静静守着,不敢扰她清静。
“二爷来了。”
紫鹃见回廊那端转出贾云的身影,忙上前福身行礼。
黛玉从书卷上抬起眼睫,瞥了来人一下,随即又垂下目光,仿佛重新沉入字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