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4章

炭火烧了半夜,暖意终究有限。

柳如冰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额头的伤,冻僵的四肢,还有空荡荡的胃,都在折磨着她。

天快亮时,她脆起身。

用昨夜剩下的一点炭,烧了半瓦罐雪水。水热了,慢慢喝下,暖了暖肠胃。又撕下更小的一块衣襟,重新处理额头的伤口。没有药,只能简单清洁。

做完这些,天色已大亮。

她坐在冰冷床沿,听着外面风声,估算着时辰。

辰时快到了。顾芹芹派来“教规矩”的人,该来了。

果然,院门准时被打开。

不是昨天那两个婆子,也不是顾芹芹。是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蓝袄婆子,姓钱,是顾芹芹手下的得力管事之一。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个托盘。

钱婆子面相严肃,法令纹很深。进了院,目光扫过简陋的屋子和柳如冰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老奴钱氏,奉顾嬷嬷之命,来教导少夫人府中规矩。”她声音刻板,没什么起伏,“少夫人,请到院中。”

柳如冰没说什么,起身走到院中。

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

“首先,是站姿。”钱婆子站定,挺直腰板,“女子当行不摇裙,立不倚门。身形端正,肩平颈直,目光微垂,不可左顾右盼。”

她示范了一下,然后看向柳如冰:“少夫人,请。”

柳如冰依言站好。姿势无可挑剔。她在叶家和柳太医身边时,该学的仪态并没落下。只是后来在黄家磋磨,身子单薄,显得弱不禁风。

钱婆子绕着她走了两圈,用手里的小戒尺点了点她的肩膀:“太僵。放松些。还有,头,再低一点。身为新妇,当恭顺柔婉。”

柳如冰调整了一下。

“手,交叠于腹前。对,就是这样。”

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身上。柳如冰本就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身体微微发抖,但身形依旧挺直。

钱婆子似乎没看见她的颤抖,自顾自地讲着各种规矩:行走的步伐大小,见礼的姿势角度,用膳的举止,甚至如何布菜,如何伺候夫君……

全是些繁文缛节,刻意刁难。

柳如冰静静听着,不时按照要求做一下。心中却在冷笑。这些规矩,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折磨和下马威。顾芹芹在试探她的底线,也在消磨她的意志。

终于,钱婆子讲得口舌燥,看了看天色。

“今便到这里。少夫人需将这些牢牢记住,明老奴再来考校。”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小丫鬟手里的托盘,“这是顾嬷嬷吩咐送来的,少夫人今的午膳。老奴告退。”

两人退出去,院门落锁。

柳如冰这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走到石桌前,揭开托盘上的盖子。

一碗糙米饭,一碟不见油星的青菜,一碗飘着两片菜叶的清汤。比昨天的稍好,但依旧是下人的伙食。

她坐下,慢慢吃起来。饭菜冰冷,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吃完,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但寒意更深,骨头缝都发酸。

她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络气血。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株枯梅和墙角的野草上。

红背三七……驱虫的灰烬……

这院子,肯定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她现在还看不清。

得找机会,出去看看。至少,看看这将军府的大致布局,看看顾芹芹那些人,平时都在哪里活动。

可院门锁着,外面还有没有暗处监视的眼睛?

她回到屋里,看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炭火。脑中飞快盘算。

硬闯不行。示弱?或许可以。装病?

但装病需要契机,也需要药物配合。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正思索间,外面天色越发昏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有雪。

夜晚,很快再次降临。

今晚,没有月光。风雪又起,吹得破窗棂呜呜作响,像是鬼哭。

柳如冰和衣躺在冰冷的床上,炭火早已熄灭。她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面一切细微的动静。

风声,雪落声,枯枝折断声……

还有,隐约的,不同于风雪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脚步踩在积雪上,却又刻意放得极轻。

来了。

她呼吸平稳,全身放松,仿佛沉睡。袖中的手,却悄然握住了枕下那枚淬毒的银针。

“沙……沙……”

声音停在了窗外。

然后,是极其细微的、金属刮擦窗棂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试探。

柳如冰屏住呼吸。

“咔哒”一声轻响。窗栓,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开了。

窗扇,被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入。一道黑影,极其敏捷地,从窗缝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蹲在窗下,一动不动。似乎在适应屋内的黑暗,也在观察床上的柳如冰。

片刻,黑影动了。没有走向床铺,反而朝着屋内那张破桌子摸去。动作很轻,似乎在寻找什么。

不是来她的?

柳如冰心中微动。手指松开了银针。

黑影在桌边摸索了一会儿,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转向床边。

越来越近。

柳如冰能闻到对方身上带来的、一丝外面的寒气,和……一股极淡的、像是陈旧书籍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黑影在床边停下,俯身,似乎在仔细看她。

就在这一瞬间,柳如冰猛地睁眼!手腕一翻,淬毒的银针快如闪电,直刺黑影咽喉!

然而,黑影反应更快!在她睁眼的刹那,身体已向后急仰!同时,一只冰冷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精准地扣住了她持针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她腕骨剧痛,银针脱手,掉落在被褥上。

“小姐!是我!”一个嘶哑苍老、带着哽咽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响起。

柳如冰动作一顿。

借着窗外雪地反光,她勉强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六十上下,头发花白,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激动地看着她,老泪纵横。

这张脸……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谁?”柳如冰没有放松警惕,声音冰冷。

“老奴……老奴叶忠啊!”老人声音颤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上,“小姐!您不记得老奴了?老奴是叶府的马夫,叶忠!您小时候,常偷跑出来,让老奴抱您骑马……”

叶忠?叶府的马夫?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些模糊的、久远的画面闪过脑海。宽阔的马场,枣红大马,一个憨厚的汉子把她抱上马背,笑声爽朗……那是叶家还没出事前,她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

“忠伯?”柳如冰的声音也变了调,带着不敢置信。她猛地坐起身,“你……你不是……”

叶家被抄,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下人死的死,散的散。忠伯一个马夫,怎么会……

“老奴没死。”叶忠抬手,用力抹了把泪,脸上却露出刻骨的仇恨和痛楚,“那天晚上,老爷……老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提前让老奴带着小少爷……就是您的弟弟,叶振鹏,从后门狗洞逃了出去。老爷说,留得青山在……可老奴没用!半路上遇到追兵,小少爷被冲散了……老奴找了这么多年,只找到一点消息,说可能是被山里猎户救了,可具体在哪,不知道……”

叶振鹏?她的弟弟?还活着?

柳如冰心脏狂跳,一把抓住叶忠枯瘦的手:“鹏儿……鹏儿还活着?他在哪?”

“老奴……老奴还没找到确切地方。”叶忠痛苦摇头,“但老奴这些年一直在查,在找。老爷的冤案,柳太医的死,小少爷的下落……老奴都没忘!”

他抬头,看着柳如冰,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急切:“小姐,您怎么会在黄家?又怎么替嫁到了这里?这将军府是龙潭虎!祝云飞那个将军,可不简单!老奴好不容易打探到您进了府,想方设法才混进来……”

柳如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太多信息冲击,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忠伯,长话短说。”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叶家当年,到底因何被抄?柳伯父又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多少?”

叶忠眼神一黯,随即被恨意取代:“老爷是被人陷害的!当年宫里蕙妃娘娘和小皇子暴毙,老爷是主治太医,便被扣上了谋害皇嗣的罪名!可老爷死前曾对老奴说,他查到了些东西,蕙妃的死,和当时的窦丞相,还有……宫里另一位贵人有关!老爷让我带着证据和鹏少爷走,可证据还没拿到手,官兵就来了……”

窦丞相?窦柏林!

柳如冰瞳孔一缩。

“柳太医……”叶忠声音更哑,“他是老爷的至交。老爷出事后,他一直在暗中查访。后来……后来他突然‘病故’。老奴不信,偷偷去验过……柳太医是中毒死的!慢性的,很隐秘的毒!下毒的人,手段极高明!”

柳太医,果然是被害的!

“还有,”叶忠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珏,递给柳如冰,“这是柳太医‘病故’前,托人辗转交给老奴的。他说,如果有一天能找到小姐您,就把这个交给您。这玉珏上有暗记,柳太医说,您看了或许能明白。”

柳如冰接过玉珏。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对着窗外微光仔细看,玉珏边缘内侧,刻着几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不似文字,更像某种标记。

她心脏猛地一沉。这标记……她好像在柳太医留下的某本医书空白处见过,当时以为是随手涂画。

“柳太医还说,”叶忠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害死老爷和他的,背后可能不光是窦柏林。还有一股更隐秘的势力,好像叫什么……‘九幽’?柳太医没来得及细查,就出事了。他让老奴一定提醒您,若有机会,千万小心,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太医和用毒高手。”

九幽?又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柳如冰握紧玉珏,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父亲,柳伯父,弟弟,叶家满门,柳太医……一桩桩,一件件,血海深仇,迷雾重重。

而她现在,被困在这个诡异的将军府,自身难保。

“小姐,您不能留在这里!”叶忠急道,“老奴想办法,带您出去!”

“出去?”柳如冰摇头,眼神恢复了沉静,“出去又能去哪?黄家回不去,天下之大,我一个‘罪臣之女’,能藏到哪里?窦柏林势力庞大,那个‘九幽’更在暗处。我现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

柳如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这里,未必不是机会。祝云飞不简单,这府里也藏着秘密。或许,我能在这里,找到一些线索。至少,暂时有个栖身之所。”

她看向叶忠:“忠伯,你现在住在哪里?安全吗?”

“老奴在城西贫民区赁了间破屋,平时做些苦力,也暗中接些打探消息的活计,勉强糊口。”

“好。”柳如冰沉吟,“忠伯,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离开,不要被人发现。回去后,继续暗中查两件事:第一,我弟弟叶振鹏的下落,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第二,窦柏林,还有那个‘九幽’,尽可能收集他们的信息,但务必小心,安全第一。”

“那小姐您……”

“我会留在这里。你是我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也是我在外面的眼睛和耳朵。我们不能断了联系,但见面太危险。”柳如冰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破碎的令牌,递给叶忠,“你认得这个吗?”

叶忠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这……这像是兵部内卫的令牌,但边缘徽记不对……好像更古老一些。小姐,这是哪来的?”

“昨天送亲路上,刺我的人身上留下的。”柳如冰将遇刺之事简单说了。

叶忠听得心惊肉跳:“他们要您?为什么?难道……”

“不知道。”柳如冰眼神冰冷,“所以,更需要查。忠伯,你设法查查这令牌的来历。另外,我们得定个稳妥的联系方式……”

两人压低声音,快速商议起来。

风雪呜咽,掩盖了窗内低微的语声。

远处,将军府深沉的夜色里,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中窥视着这座荒僻的“落梅院”。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