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元年腊月,长安城在血里泡了三天。
崔琰不知道今天是初几。他只记得那天天刚亮,他就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了。他蜷缩在西市一间破屋的墙角,听着那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
他饿。
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他把怀里的血钱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钱不能吃。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探出头去。
街上没人。风卷着纸片和枯叶,打着旋儿从街这头滚到那头。远处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趴着,后背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已经冻住了,黑红黑红的。
他绕过那具尸体,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边走。脚不听使唤。
走到天街附近,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味,焦的,臭的,像是烧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
再往前走,他看见了。
朱雀大街的十字路口,堆着尸首。
不是一具两具,是堆成山的尸首。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着绸衫的,穿着粗布的,光着身子的,一层摞一层,摞得比人还高。有人在往上面浇油,有人在点火。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崔琰看清了最上面那张脸。
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眼睛没闭上,直直地盯着天。
崔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红帕子,手里拎着刀,低头看着他。
“小崽子,看什么看?”
崔琰不说话。
那人打量了他几眼,突然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到半空中。崔琰的脚离了地,在空中乱蹬。
“你家里人呢?”
崔琰摇头。
“死了?”
崔琰点头。
那人把他扔在地上,像扔一条死狗:“滚远点。等会儿把你一块烧了。”
崔琰爬起来就跑。他跑过那条街,跑过那个烧着尸首的十字路口,跑过一具又一具躺着的人,跑进一条巷子里,扶着墙喘气。
喘着喘着,他听见有人在哭。
那哭声很轻,轻得像猫叫。崔琰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蹲在一扇门后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崔琰走过去。
那男孩抬起头。满脸的泪,泪和泥混在一起,糊得看不清五官。
“你……你也是一个人?”男孩问。
崔琰点点头。
男孩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地方。崔琰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
“我叫阿瞒。”男孩说,“我爹给我起的。”
“我叫崔琰。”
两个人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马蹄声,喊声,哭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火烧东西的噼啪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天快黑的时候,声音小了。
阿瞒突然说:“我饿。”
崔琰摸了摸怀里,什么都没有。
阿瞒又说:“我娘让我躲在这儿,说一会儿就回来接我。我等了三天了。”
崔琰没说话。
“你说,我娘还回来吗?”
崔琰摇摇头。
阿瞒低下头,又开始哭。这回哭出了声,呜呜的,像个小狗。
崔琰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崔琰没回头。
他走出那条巷子,又回到朱雀大街上。天已经黑了,火烧尸首的地方还有光,红彤彤的,照得半边天发亮。
他往那光的方向走。
走到跟前,他看见火已经小了。那堆成山的尸首烧成了黑炭,有的还在冒烟。风一吹,灰飘起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脸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灰烬。
他突然想起崔福。崔福说,他把族谱烧了,烧了三天三夜,烧完了就出来要饭了。
他想起柳明远。柳明远说,不考,又能什么呢?
他想起娘。娘说,你是清河崔氏的子孙。
他低下头,把那枚血钱从怀里掏出来。火光照在上面,那上面的血迹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四个字——开元通宝。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你是崔家的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琰猛地回头。
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脸上全是褶子和黑泥。他盯着崔琰手里的钱,眼睛发亮。
“你是崔家的人?”他又问了一遍。
崔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头走近几步,看着他:“清河崔氏?”
崔琰点点头。
老头突然笑了。那笑声的,听着像哭:“好好好,还有活着的,还有活着的……”
他伸手想摸崔琰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黑泥,指甲缝里塞着脏东西——他把手往袍子上蹭了蹭,又伸过来,轻轻摸了摸崔琰的头。
“你记住。”老头说,“活着的,才是清河崔氏。”
崔琰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崔福临死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老头转身走了。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旁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崔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很冷。崔琰打了个哆嗦,把那枚血钱塞回怀里。
他往巷子里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知道,得活着。
活着,才有明天。
走着走着,他突然听见有人在喊。
那声音很远,听不清在喊什么。崔琰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崔琰!崔琰!”
崔琰愣住了。
这世上,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顺着声音跑过去。跑到巷子口,看见一个人——一个瘦瘦的、穿着青衫的人,站在街中间,手里举着一盏灯笼,正在四下张望。
那盏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
崔琰认出来了。
是柳明远。
崔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柳明远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他走到崔琰跟前,蹲下来,把灯笼举高了,照着他的脸。
“崔琰?”
崔琰点点头。
柳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容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亮。
“还活着。”他说,“好,好,还活着。”
崔琰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柳明远的脸。那张脸比去年更瘦了,颧骨凸得老高,眼睛陷在眼眶里,可那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
柳明远站起来,把灯笼递给崔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饼,巴巴的,压扁了。
“吃。”
崔琰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硌牙,可他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柳明远没说话。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崔琰把那块饼一点一点吃完。
吃完了,崔琰抬起头,问:“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柳明远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找。”
“找什么?”
“找你。”柳明远说,“找活着的人。”
崔琰不懂。
柳明远接过灯笼,往前面照了照。光照出街上的尸首,照出墙上的血迹,照出远处还在冒烟的灰烬。
“我找了三天的活人。”他说,“找到的,就你一个。”
崔琰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那咱们去哪儿?”
柳明远想了想,说:“往东走。听说汴梁那边,还算太平。”
崔琰问:“汴梁在哪儿?”
柳明远说:“很远。要走很久。”
崔琰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在他身后,黑漆漆的,一片死寂。那堆烧尸首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红光,在地平线上挣扎。
他又把怀里的血钱摸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走吧。”柳明远说。
他把灯笼举高,往东走去。
崔琰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冻硬的血,踩着烧成灰的骨头,踩着那些不知道是谁的尸首,往东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长安城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娘说:记住这一天。
他记住了。
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焦臭味,带着血腥味,带着烧过的东西的味道。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跟上柳明远的灯笼。
那盏灯笼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像一颗星星。
崔琰盯着那颗星星,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汴梁在哪儿。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他只知道,得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