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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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穿堂风卷着血腥气和尿味在空气中打转。

王桂花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墙,嘴角溢血,那一脚踹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李老头更是蜷成一只煮熟的大虾,断了的腰椎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人啦……当兵的人啦……”

缓了几秒,王桂花那股子泼妇劲儿又上来了。

她也不顾一身的狼狈,拍着大腿就开始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天爷不开眼啊!”

“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啊!”

“我管教自家闺女,天经地义!”

“这死丫头不孝顺,跟着野男人跑了,还要打死亲爹娘啊!”

周围探头探脑的住客们一听这话,眼神顿时变了。

这年头,“孝道”大过天。

要是真是当兵的为了个搞破鞋的女人打伤了人家父母,那这性质可就变了。

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了起来。

霍砚山怀里的小姑娘明显抖得更厉害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闭嘴。”

霍砚山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两块冰岩相撞,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看死人般的淡漠。

他本不屑于跟这种泼妇争辩什么“家务事”。

“管教闺女?”

霍砚山冷笑一声,声线低沉,字字如刀:

“把人绑起来灌药,以三百块的高价卖给傻子做媳妇,这是买卖人口。”

“大雪天把昏迷的人扔进深山雪坑,不管死活,这是故意人。”

两顶大帽子扣下来,掷地有声。

全场哗然。

刚才还指指点点的围观群众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地那两口子的眼神立马从同情变成了惊恐和鄙夷。

三百块?

扔雪坑?

这哪是爹娘,这是畜生啊!

王桂花嚎到一半的嗓子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

“你、你胡说!”

“那是彩礼!”

“那是……”

“是不是胡说,去公安局跟审讯员说。”

霍砚山懒得再看这堆垃圾一眼,侧头看向立正待命的小张,语气森寒:

“带走。”

“告诉局里的老赵,这是我霍砚山亲自抓的人。”

“让他好好审,那三百块钱的去向,还有这几年虐待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少一个字都不行。”

“是!”

小张敬了个礼,脸上也挂着怒气。

他大步上前,一手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拽起地上的两人。

“我不去!”

“我不去!”

“那钱我都花了!”

“我是她娘!”

“死丫头你说话啊!”

“你就看着你娘被抓走?”

王桂花拼命挣扎,指甲在木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声响,眼里全是即将失去钱财和自由的恐惧。

苏瓷把脸埋在霍砚山怀里,肩膀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老实点!”

小张反手就是一个擒拿,疼得王桂花嗷嗷直叫,直接一路拖向楼梯口。

惨叫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楼道尽头。

世界清静了。

霍砚山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东西。

她还在抖,像只受惊过度的鹌鹑。

“没事了。”

他声音放缓了些,虽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股子煞气收敛了大半。

霍砚山单臂托着苏瓷,正要起身回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板缝隙里有一抹温润的白光。

那是刚才混乱中从苏瓷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他脚步微顿,并没有把苏瓷放下,而是长臂一捞,动作极快地将那东西抄进掌心。

触感微凉,细腻油润。

是一块玉。

霍砚山没细看,直接攥进手心,一脚踢开了房门。

“砰!”

门板重重合上,将走廊里那些探究、畏惧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霍砚山把苏瓷放在床上,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他特意避开了她那只被烫伤的脚。

“坐好。”

他扯过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苏瓷惊魂未定,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大哥哥……他们会被抓起来吗?”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出不来了。”

霍砚山言简意赅,算是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买卖人口加故意人,够他们把牢底坐穿。”

听到这话,苏瓷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她松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霍砚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种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太弱了。

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把她欺负死。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掌心那块刚才捡起的物件。

指腹划过玉石的表面,那独特的油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跳。

不对劲。

霍砚山摊开手掌,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玉佩。

羊脂白玉,白如截脂,润如凝膏。

即便是在光线不足的房间里,也散发着一种内敛而温润的宝光。

霍砚山出身京城大院,眼力自然不差。

这种成色的羊脂玉,别说是在这穷乡僻壤的县城,就是在京城的友谊商店里,那也是只有外宾才买得起的顶级货色。

那是真正的“老物件”,有市无价。

那对把闺女卖三百块钱的农村夫妇,能有这种传家宝?

如果他们知道这块玉的价值,早把玉卖了,还用得着卖闺女?

霍砚山眉头拧成了川字,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手中的残玉。

这是一块残缺的玉佩。

断口处虽然经过岁月的打磨变得圆润,但依然能看出是被人为摔断的。

玉面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刀工古朴苍劲,绝非凡品。

云纹……

断玉……

霍砚山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那是三年前,南疆战役前夕。

战壕里,那个平里最稳重、最刚强的男人——他的老班长,也是他的生死之交苏卫国,喝多了猫尿,红着眼眶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残玉。

“砚山啊……我家小妹走丢十年了。”

那个铁塔般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手指摩挲着那半块玉佩:

“这是当年逃难时候摔断的,一人一半。”

“我家老太太说了,这云纹是祖上传下来的,只要看到另一半,就能找到小妹……”

“我家小妹要是还活着,应该也有这么大了……”

“她长得随妈,眼睛特别大,最娇气了,小时候手指破个皮都要哭半天,这要是流落在外头,可怎么活啊……”

霍砚山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玉佩。

那云纹的走向,那断口的形状,甚至那玉质的油润感……

跟他记忆中苏卫国手里那半块,简直一模一样!

如果把两块拼在一起,那绝对是一块完整的麒麟望月佩!

轰——

霍砚山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手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那双平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剧烈震颤,死死盯着床上的苏瓷。

小姑娘缩在被子里,露出的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尤其是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跟苏卫国那个糙汉子虽然不像,但那股子神韵,简直跟苏家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如出一辙。

还有她这身娇皮嫩肉,这副即便落魄也难掩的贵气。

怪不得。

怪不得她吃包子都要细嚼慢咽。

怪不得她皮肤嫩得稍微一碰就红。

怪不得他对这丫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保护欲。

原来……她是苏家那个找疯了的小女儿!

她是苏卫国的亲妹妹!

霍砚山心脏狂跳,喉咙发。

这世上的事,竟然真有这么巧?

他随手在雪地里捡的一只“小野猫”,竟然是老战友托付给他的“掌上明珠”?

霍砚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他握紧了玉佩,掌心微微出汗。

“这东西……”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你的?”

苏瓷正缩在被窝里发呆,听到问话,下意识看过去。

见到霍砚山手里的玉佩,她脸色一白。

那是原主记忆里最重要的东西,是她在那个吃人的家里唯一的慰藉。

“是我的!”

苏瓷急了,顾不上害怕,从被窝里探出身子想要去拿,声音急切:

“大哥哥,这是我的……”

“别拿走……”

“哪来的?”

霍砚山没给,手往后缩了缩,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个微表情。

苏瓷咬着唇,眼眶又红了,小声抽噎道:

“我不知道……”

“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这东西就在我襁褓里塞着……”

“她说这是破石头不值钱,才没抢走……”

捡到的。

襁褓里就有。

破石头。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把锤子,将霍砚山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砸实。

没跑了。

这就是苏家的小千金。

那个被整个京圈顶级军政家族捧在手心里怕化了、找了整整十年的苏瓷!

霍砚山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为了块“破石头”都要急哭的小姑娘,心里那种滋味,真是五味杂陈。

震惊、荒谬,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和责任感。

苏卫国要是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妹妹,被人扔在雪坑里差点冻死,被人为了三百块钱卖给傻子,怕是能直接开着坦克把那村子给平了。

霍砚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冰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护短。

既然让他碰上了,那就是天意。

这丫头,以后就是他霍砚山要护着的人。

谁也别想再动她一手指头。

“给你。”

霍砚山拉过苏瓷冰凉的小手,郑重其事地将那块带着他掌心体温的玉佩,塞回了她的手心。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千钧重的力量。

“收好了。”

霍砚山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承诺的意味:

“这是个好东西。”

“别再弄丢了。”

苏瓷愣愣地握着玉佩,感觉男人的大手宽厚温热,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她不懂这个凶巴巴的男人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刚才还要人的眼神,怎么现在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谢谢大哥哥……”

苏瓷乖巧地把玉佩贴身藏好,重新缩回被窝。

她是真的累极了。

精神一放松,困意就像水般涌来。

没过几分钟,床上就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霍砚山没走。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剪影。

他从兜里摸出一烟,想点,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窗外,夜色深沉,风雪停歇。

霍砚山盯着苏瓷那张恬静的睡颜,目光幽深如潭。

“苏卫国啊苏卫国……”

他在心里低喃,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复杂的弧度。

“你欠老子的人情,这回可是欠大发了。”

既然是战友的妹妹,那就是他的晚辈。

这趟回京城的路,他不仅要把人带回去,还得把人养得白白胖胖、完好无损地交到苏家手里。

只是……

霍砚山视线扫过苏瓷那露在被子外的一截雪白皓腕,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指尖莫名有些发烫。

这小祖宗,长得是不是有点太招人了?

当晚辈养?

霍砚山眉头微蹙,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这漫漫回京路,怕是比上战场还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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