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件事,我以为是个警告。
他最终还是把那支化工香精找了出来,代价是整整三天,他的嗅觉都是紊乱的。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吃不喝,像是在进行一场苦修。
我没去看他。
路走错了,就该自己受着。
第四天,他走出书房,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人也清瘦了一圈。
他站在我面前,低声说:“清晏,我错了。”
我正在处理一批新到的龙涎香,闻言,手上用银签挑动香料的动作没停。
“错在哪?”
“我不该碰那些东西,脏了鼻子,也忘了本分。”他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也以为,他至少会长点记性。
直到一个月后,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看见了“影园”的配方草稿。
不止一份,是整整一叠。
纸页上是他熟悉的笔迹,结构脱胎于顾家祖传的《浮生谱》,却用大量廉价的合成原料替换了核心的天然香材。
像一幅传世名画的拙劣印刷品,透着一股急功近利的廉价感。
最上面一张纸的页眉,还写着一个名字——苏蔓。
我拿着那叠纸,手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心寒。
我把那几页纸扔在他面前的书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什么?”
他正在看书,被这一下惊得抬起头,看见那叠纸,脸色瞬间变了。
“清晏,你……”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加重了语气。
他脸色变了几变,随即又镇定下来,伸手想把那些纸收起来。
“没什么,就是自己闲来无事的涂鸦。”
“涂鸦?”我抢先一步按住那叠纸,拿起最上面一张,“用乙酸苄酯代替茉莉浸膏,用香豆素模拟白檀,用龙涎酮稀释出龙涎香的幻觉?沈安之,顾家就是这么教你调香的?”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只是觉得,老东西也该变一变了。”
“老东西?”我气笑了,盯着他,“没有这些老东西,你沈安之算什么?你靠着顾家的名头,学着顾家的本事,现在反过来,嫌顾家的东西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着辩解,“我只是想让更多的人能用得起香!天然香料多贵,多难得,你比我清楚!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更简单、更便宜的方式,让香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你就去抄袭?”我指着那份配方,“这个结构,明明是《浮生谱》里‘醉花阴’的底子,你换了几味主料,就敢说是自己的东西?你这是创新吗?你这是对祖宗的剽窃和侮辱!”
“那不是抄袭!”他梗着脖子反驳,“那是借鉴!是改良!苏蔓说……”
“又是苏蔓!”我打断他,口一阵气血翻涌,“你脑子里除了苏蔓,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为什么总是对她有这么大的偏见!”沈安之也恼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有想法,有闯劲,她想做的是一个品牌,一个事业!不像你,整天守着这些老古董,故步自封!”
“故步自封?”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荒谬,“我守着的是顾家百年的!沈安之,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
“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他吼道,眼睛都红了,“你的教导,我没忘!但我也想做点自己的东西,证明我沈安之,不是只会跟在你身后的影子!”
我看着他,忽然就没了争吵的力气。
我把那份配方一页页收好,走到火盆边。
“这是最后一次。”我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再有下次,你就不是顾家的传人了。”
我松开手,那叠写满了所谓“创新”的纸,纷纷扬扬地落入火盆,瞬间被火焰吞噬。
火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
那一刻,我闻到的不是什么新香,而是腐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