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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全身布满雪霜的我。
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脑袋也不再昏沉,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可以飘在半空中。
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猜这便就是死吧。
我跨越风雪,转眼间就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妹妹正在打点滴,妈妈却急的原地打转。
“雪停了吗?”
“还没有。”爸爸心里也升起了不安,他本来送完妹妹就打算立刻上山找我的,偏偏山上突然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雪,上山的道路被封了,工作人员勒令游客极端天气出行。
“小冉不会有事吧!”妈妈眼睛通红,此刻再也坐不住了,“不行,我要上山去找她。”
“放心。”爸爸却拦住了妈妈,“住宿在室内,屋里头有空调,这傻孩子最怕冷了,是不会乱跑的。”
妈妈却无助地发起抖来,“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孩他爸,你要不给住宿的工作人员打个电话?”
爸爸闻言点了点头,立马找到了预定电话,打过去问候情况。
可这通电话意外的响了很久,明明只是过去几秒钟,爸爸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妈妈的话不停地盘旋在他的脑海,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不,不会的。爸爸不断安慰着自己,小冉平里最不爱动,一定会乖乖坐在原地。
直到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前台小姐闻言皱眉道:“你们不是一起下的山吗?休息室里没有小孩啊。”
(卡点)
爸爸全身一震,脑袋“轰”的一声彻底空白,随后整个人剧烈地发出抖来,两只眼睛无神地注视前往,却肉眼可见地遍布血丝。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这个样子,他看起来是那么难过又无助,于是我走过去抱抱他,“爸爸,你怎么了?”
爸爸从我的灵魂中穿过,冲到了妈妈的面前。
“小冉····小冉不见了!”
妈妈全身一震,心中的不安在爸爸的话里冲到了顶峰。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出了诊所,朝着雪夜里狂奔,“小冉我的小冉!”
我着急忙慌地跟着跑了出去,在她的身后跌跌撞撞地追,“妈妈,我在这里!”
爸爸追了上来,一把抱住冲动的妈妈,“现在你冲出去有什么用,暴雪天的,你上哪里找去!”
“放开!”妈妈尖叫着推开了爸爸,一番拉扯下却纷纷摔倒在了雪地,白皑皑的积雪是那样严寒,冻得人刺骨。
“都怪你非要把她留在山上,她一个傻子万一出了事,你要我怎么办!我的小冉啊!”
看着妈妈着急,我心里也着急,可我无论怎么闹,他们也不为所动。
我顿时想起妈妈的话。
死了就代表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我的心口忽然刺痛,最后放弃了挣扎,只是紧紧抱着妈妈,“妈妈,小冉没事,不要难过···”
像是感受到女儿的召唤,妈妈发了疯一般推开了爸爸,义无反顾地再次冲进雪夜里。
爸爸阻拦不过,只能立马报警。
不出一会儿,警察立马出动到了山脚下,正好此刻雪停了,带头的搜查大队长立马派人上山搜寻。
爸爸很快找到了妈妈,妈妈此刻一身单衣,她这才发觉山上的寒意是如此刺骨,就连她一个大人都承受不住,五岁的小冉是怎么能坚持下来的!
妈妈不敢回想,单是感同身受就足够残忍。
她只能祈祷她的小冉没事,祈祷小冉只是怕生一个人躲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呼啸的寒风里,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阵欢声笑语。
爸爸也听到了,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熟悉的,就在今早他们一家人一起说过的一句话。
“小冉身体快快好起来!”
“不···不···”
爸爸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三步做两步紧紧拉住前方的妈妈。
妈妈面目苍白,一把甩开爸爸,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那颗大石头走去。
声音越来越大,有笑声,拍手声,还有我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大石头的背后,我一身白雪用身体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单反相机,相机里不断播放着幸福的一家人,我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不!”妈妈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一把冲到了我的面前。
她伸手将我搂紧她温暖的怀里,脸上早已泪流满脸,“我的小冉!我的小冉啊!”
我心里酸涩的厉害,明明我已经死了,但看到我被抱在妈妈怀里时,我还是想哭。
“妈妈···抱抱···”灵魂状态下的我流着眼泪,伸出小小的手同样回抱住妈妈。
可是妈妈再也感受不到了。
5
“你醒一醒,我的宝贝,妈妈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妈妈不断亲吻我的额头,她用双手搓热我硬邦邦的身子,“你不是最喜欢妈妈抱了,求求你了,醒过来吧,求求你了···”
爸爸也在这时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脸色铁青,“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妈妈盯着跪在雪地里的爸爸,此时此刻她恨极了:“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好不会又是,说好小冉会好好的!”
爸爸泪流满面,额头一下下地重重磕进了冻土里,泪水混着雪水打湿了整张脸。
巨大的悔意和愧疚像山一样压在了他的心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可再痛苦,再刺骨,也比不上他心里那片凉透的荒原。
就在这时候,搜查大队和医疗人员也一同找到了现场,他们迅速冲到了妈妈面前,要带走冰冷冷的我。
“不!!”妈妈尖叫着,怎么也不舍得再和我分开。
爸爸理智还在,一把紧紧抱住妈妈,“让医生检查,万一···万一···”
他不敢说,因为他亲眼看到妈妈怀里的我脸色灰白,两只手已经冻得发紫,小小的身体无论怎么焐,都捂不热了。
那模样实在是太残忍了。
妈妈听了爸爸的话,立马跪到了医生的脚边,“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她才只有五岁啊!我求求你救救她!”
医生见到我的瞬间心下已经了然,为了安抚家属情绪,他只得先道:“先回医院。”
爸妈紧跟着医生和搜查大队,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医生带进了手术室抢救。
可是不出一会儿,医生推开了门,小小的身子上覆盖了一层白布。
医生坦然道:“节哀,这孩子是活活冻死的。”
“冻死的···”
妈妈受不了,整个人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的小冉···我的小冉!”妈妈失控地尖叫起来,“冰天雪里她怎么会跑到外面去!你告诉我,是不是还有隐情,是不是有人想要陷害我的女儿!我的小冉最听话了,她那么懂事,怎么会胡乱跑到外面去!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我的女儿!”
爸爸也紧跟着疯狂了起来,“对!我嘱咐过她的哪儿也都不去,那孩子打小就听我的话,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山野当中!”
爸妈这么一闹,搜查大队立马重视起来,很快联系到了住宿的工作人员。
前台小姐得知我冻死在了山野,立马大声道:“这对家长本来就有问题!我当初接待的时候,寒冬腊月的他们既然只给那小女孩穿一件单衣!这不分明就是虐待吗!”
“不是的!”爸爸解释道:“我们只是鹰式教育,所有极端运动都只是为了她的小脑发育,更何况我都会一起参与,不会放任孩子乱来。”
可医生却皱眉道:“一起参与?你要知道你家孩子才五岁啊!你凭什么拿一个成年人的身体素质和一个五岁的孩童做比较?”
医生将我的鞋袜脱下,展现给爸爸看。
只见不足拳头大的小脚丫红里犯紫,此刻却肿肿的像一个大番薯。
爸爸当头一震,唇角哆嗦在这一刻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前台已经将实时监控发了过来,搜查队队长眉头紧皱,“你们自己看看吧。”
监控视频里,我红着一张脸挂着爸爸的相机,朝着门外跌跌撞撞地走去。
没有隐情,没有人为,全都是个人意愿。
妈妈崩溃地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爸爸依旧不愿意接受事实,他死死扯着头发,昔里端庄威严的一个人此刻像极了疯子,“怎么会···怎么可能···我明明和小冉约好了原地等候,为什么!”
这时随行的一名搜查员将单反递了过来,“你们自己看看吧。”
6
爸妈怎么也没想到,我在大石头后背捣鼓的那台相机,鬼使神差地按下了记录模式,既然留下了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画面。
画面里,我已经意识模糊,两只大大的眼睛瞳孔溃散,已经无法定焦。
我看着镜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爸爸···妈妈···小冉好痛,脑袋好晕,我可能要死了,我怕以后见不到你们了,我好想好想你们···”
“对不起,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我不想坚持了,救救妹妹,我想妹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你们心目中的好孩子呜呜呜,我想要抱抱,求求你们抱抱小冉吧,抱抱···妈妈···”
随着最后一声痛吟,视频结束。
我没想到视频会拍下来,甚至我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那是我意识关头最后的执念,我在临死前留下的意愿。
妈妈彻底泣不成声,爸爸在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我的发言感到动容,就连一旁的护士都在偷偷抹泪,医生更是恨铁不成钢道: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里,孩子反反复复在道歉,你们所谓的鹰式教育,将本应该幸福快乐长大的小孩,生生到了绝境!”
“这孩子一看就高烧不止,意识不清,但是为了不让你们担心,他一路忍痛到最后,连一声哭都没有!是,脑瘫孩子生来智力不如常人,但不代表孩子不懂什么是痛!你们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零下10°的大冬天锻炼,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痛苦最后是谁在承担?知不知道你们的无知和固执,最后都是用她的命换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
我痛苦地去推医生,让他赶紧住口。
妈妈哭得断气,好几次差点晕倒。
是,她想起来了,早在山上的时候,这孩子就不怎么说话,原来是早就身体不适。
唯一一次开口求拥抱,结果她做了什么?
她硬生生赶走了我需要拥抱的机会!是她活生生斩断了小冉说痛苦的权利!
妈妈痛苦地不能自己,爸爸稳稳扶住妈妈,可他的情况不比妈妈好到哪里去。
只要想到在山上说过的话,对我的责备,对我的偏见,对我最后的···抛弃。
一幕幕一件件宛如尖刀一般凌迟着他的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我的无知害了我的孩子啊!”爸爸声音嘶哑,额头磕在地上已经血流不止,可是这些痛,比起小冉的死又算什么呢?
我心痛地冲了上去,用红肿的小手不断抹去他们脸上的眼泪。
爸爸不哭,妈妈不哭,小冉不怕痛···
就算是死亡,我的内心深处依旧挂念着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的一举一动仍然能牵动着我的心。
医生也不愿再多说,刚刚那番话虽然无情,但他必须得说出来。
只因现在擅作主张的父母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不相信科学,不相信正确的治疗手段,非要剑走偏锋去尝试网络上乱七八糟的偏方,最后却害了孩子。
医生看了太多太多这样的案例,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然而看到眼前崩溃的父母,他也再也说不出更多的教训。
只因在场的人们都知道,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我能够活下来。
但是却同样因为他们的无知,我在这个雪夜彻底闭上了眼睛。
7
葬礼那天,是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爸妈带着退烧的妹妹来看我下葬。
妈妈跪在我的棺材附近,整个人消瘦了不少。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可是看到我即将入土,心里那不舍的弦再次波动。
“冉冉啊···妈妈多想再抱抱你,想带你去看每一个春天···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真的错了,其实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我再也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对不起宝宝···妈妈好后悔好后悔,后悔那天没能抱抱你。”
妈妈哽咽着,喉间的话支离破碎,她不舍地乞求道:“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当我的女儿吗?”
我飘到了妈妈的身边,紧紧抱住妈妈,我能感受到我的灵魂在一点点消散。
妹妹无措地扯了扯爸爸的袖子,不安地问道:“姐姐呢?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姐姐。”
爸爸被妹妹无意识的问话瞬间击溃,他强装的镇定和冷静再一次破裂。
他想到我死之前的话,明明被抛下,被寒风大雪淹没,可最后关头却喊着爸爸救妹妹。
这怎么不让他心如绞痛。
到底要有多懂事,才能让一个痛到极致的孩子还处处念着其他人,将自己的感受置身事外。
“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姐姐,我真的后悔了···”爸爸痛苦地发出哀嚎,“是我该死!全都是我的错···”
妹妹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哭,但是她隐隐约约地明白,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了,顿时小脸一皱,跟着哭了起来,“姐姐····我要姐姐!”
我连忙来到妹妹的身边,灵魂在不断地消散,我用尽全力将妹妹抱在怀里。
“妹妹不哭···姐姐去很远的地方,不用担心我···”
妹妹愣住,仿佛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么。
我轻轻地牵住妹妹的手,用最后一丝念力嘱咐道。
“爸爸妈妈交给你了···别让他们再为我难过,我走了,我爱你们。”
一股微风忽然拂过,卷起远处一片花香。
爸妈愣住,只见一片片茉莉花瓣应风落在了他们的手心。
这是我生前最爱的花。
可茉莉花是夏季的产物,怎么会出现在冬天?
爸妈面面相觑,似乎心有所感地随着那股微风望向了天边。
妹妹已经收住了眼泪,主动牵起了爸妈的手,“爸爸妈妈,姐姐在和我们告别。”
一句稚嫩的童言解释了眼前极具玄幻的一幕。
可爸妈却深深地相信着,刚刚那股微风是我离开的灵魂。
再见了爸爸妈妈。
再见了妹妹。
这辈子太痛苦,但是···我不后悔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