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没有犹豫。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夜色正浓。远处青云宗的山门灯火通明,但后山那片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老茶头就住在隔壁,他正要敲门,门已经开了。
老茶头站在门口,浑浊的老眼里没有睡意,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找到了?”老茶头问。
林逸点头:“后山,一个小院子。那个人……还活着。”
老茶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走吧。”
两人从客栈后窗翻出,避开镇上的夜巡,摸黑往山上走。
青云宗的山门有守卫,但老茶头对这条路熟得很——三年前,他替爷爷送那封信,走的就是这条路。
“跟我来。”老茶头低声说。
他带着林逸绕过山门,从一条隐蔽的山涧往上爬。那条路本不能叫路,全是乱石和荆棘,但老茶头走得很稳,像走过千百遍。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后山的一片树林里。
透过树缝,能看见不远处的一座小院。院子不大,青砖黛瓦,隐在竹林深处。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林逸释放幽香。
那股绿豆糕的香气从他身上飘出,像看不见的丝线,向院子蔓延。片刻后,他脑子里浮现出画面——
院子里,白发老者还坐在窗前。他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动,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是他。”林逸说。
老茶头点点头:“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出树林。
他走到院门前,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白发老者站在门内,看着他。
那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灰白的道袍。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在夜色里灼灼发光。
“进来吧。”老者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逸跨进院子。
老者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叫什么?”老者问。
“林逸。”
老者点了点头,忽然问:“你爷爷那壶茶,带了没有?”
林逸一愣。
“六十年了,”老者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欠我一壶茶,说好了等孙子长大就来还。现在孙子来了,茶呢?”
林逸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里的光更亮了。
“进来坐吧。”他转身往里走,“你爷爷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抠门,死了也不让人省心。”
林逸跟着他走进屋里。
屋里很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茶”。
老者示意他坐下,自己去炉上提了一壶热水,拿出两个杯子,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罐。
“你爷爷六十年前送我的,”老者打开陶罐,一股陈香飘出来,“说是凤凰山最好的单丛,让我等他来喝。结果等了六十年,他也没来。”
林逸看着那个陶罐,喉咙发紧。
罐里的茶叶已经陈化成了深褐色,但那股香气还在,沉稳,内敛,带着岁月的厚重。
老者泡了两杯茶,推一杯给林逸。
林逸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涩,然后是回甘,绵长悠远,像一条河缓缓流过心间。
【叮!摄入陈年凤凰单丛·六十年陈化,修为提升中……】
【四品观色境·中期→四品观色境·后期!】
林逸放下杯子,看着老者。
“前辈,您和我爷爷……”
“我叫陆远山,”老者说,“青云宗内门长老。你爷爷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林逸心里一凛。
“三年前那封信,”陆远山看着他,“你爷爷在信里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他说,有人要你。不是废你,是你。那个人,就在青云宗。”
林逸心跳加速。
“是谁?”
陆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听说过‘茶骨炼丹’吗?”
林逸摇头。
“茶道世界有一种邪法,”陆远山说,“用先天茶骨做药引,可以炼制一种丹药——‘破境丹’。服用之后,七品以下,直接突破一境。”
林逸瞳孔一缩。
“先天茶骨本来就稀少,”陆远山继续说,“一千年也出不了几个。三年前你被测出先天茶骨,消息传开,就有人盯上了你。”
“那个人是谁?”
陆远山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
“青云宗宗主,沈万山。”
林逸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万山——沈寒舟的父亲,青云宗的掌门,整个大炎王朝排名前十的高手。
“他……”林逸声音发涩,“他为什么要亲自……”
“因为他卡在六品巅峰二十年了,”陆远山说,“再突破不了,寿元将尽。破境丹是他唯一的希望。”
林逸沉默了。
三年前那晚,真正要他的人,是青云宗的宗主。沈寒舟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主谋,是他爹。
“那后来呢?”林逸问,“我爷爷用假废骨骗过了他们,他们就没再动手?”
陆远山摇了摇头。
“你以为他们信了?沈万山不是那么好骗的。”他顿了顿,“他们之所以没再动手,是因为你爷爷用一样东西换了你的命。”
林逸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东西?”
陆远山看着他,眼里满是悲悯:
“你爷爷自己的命。”
林逸愣住了。
“他去找沈万山,说茶骨已经废了,一个废物没意思。他愿意用一件东西换你平安——那件东西,是宋种母树的位置。”
林逸浑身发冷。
“沈万山答应了?”
陆远山点头。
“但你爷爷给的是假位置,”他说,“他告诉沈万山,宋种就在林家祠堂后面那棵。那棵是假的,真的藏在乌岽山深处。沈万山派人去查,确认那棵树有一千多年,就信了。”
林逸想起祠堂后面那棵参天古树,心里五味杂陈。
那棵假宋种,替真正的宋种挡了一劫。
也替林逸挡了一劫。
“但沈万山不是傻子,”陆远山继续说,“他虽然信了,但留了一手——他派人盯着林家,盯着你。这三年,你之所以能活着,不是因为他们放过你,是因为你确实是个废物。”
林逸苦笑。
“那现在呢?”他问,“沈寒舟在正厅里看见我体内还有茶气,消息肯定传回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陆远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今天能活着走到我这里吗?”
林逸一愣。
“因为那封信,”陆远山说,“你爷爷在信里还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青云宗找我,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陆远山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逸。
林逸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和疯老头给他的那块很像,但上面刻的字不一样。这块刻着:“青云令”。
“这是青云宗最高等级的客卿令牌,”陆远山说,“持此令者,见宗主不拜,掌刑堂不究,可在青云宗内自由行走。整个青云宗,只有三块。”
林逸愣住了。
“你爷爷当年救过青云宗上一任宗主的命,”陆远山说,“这块令牌,是那人临死前送给你爷爷的。你爷爷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林逸低头看着那块令牌,手在发抖。
“他留着,是为了给你。”陆远山说,“他知道有一天你会来青云宗,知道你需要一块符。”
林逸握紧令牌,眼眶发酸。
陆远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爷爷那个老东西,什么都算到了。他算到你会来找我,算到你需要这块令牌,算到沈万山会再次动手。但他没算到——”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远山脸色一变,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快走!”他压低声音,“他们来了!”
林逸猛地站起来。
“谁?”
“沈寒舟的人,”陆远山说,“他不知道你在这里,但他的人每晚都会在后山巡逻。快走!”
林逸转身就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前辈,您跟我一起走!”
陆远山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他说,“我是青云宗的长老,走了就是叛逃。沈万山会追我到天涯海角。”
“可是——”
“没有可是,”陆远山打断他,“你爷爷让我照顾你,不是让我陪你去死。拿着令牌,活着离开。记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林逸:
“这是沈万山炼制破境丹的地方。如果你真想报仇,就去那里。但记住,不到六品,别去送死。”
林逸接过纸条,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替我告诉你爷爷——那壶茶,我喝到了。”
林逸眼眶一热,转身冲出屋子。
他刚跑出院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
“什么人?”
“站住!”
林逸拔腿狂奔。
他跑进树林,老茶头从暗处闪出来,两人一起往山下跑。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喊声越来越响。
“分开走!”老茶头低声说,“你往东,我往西,客栈会合!”
林逸来不及多想,转身往东跑。
他在林子里狂奔,荆棘划破了衣裳,树枝抽在脸上,他顾不上疼。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咬紧牙,拼命跑——
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山坡。
他滚了不知多久,重重撞在一棵树上,眼前一黑。
—
等他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是茂密的竹林,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还好,都还能动。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怀里的东西——青云令还在,陆远山给的纸条还在,疯老头给的茶叶也还在。
他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林逸心里一紧,刚要躲,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三少爷?”
老茶头从竹林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泥,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但人没事。
林逸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前辈……”
老茶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
“活着就好。”
林逸站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终于走出竹林,眼前是一条山涧。他们顺着山涧往下,找到了一个小山村。
在村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里离青云宗已经隔了两座山。
老茶头找了户人家,给林逸弄了点吃的。林逸一边啃着粮,一边打开陆远山给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个地址:
“青云宗后山·禁地·炼丹窟。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开炉炼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三年前那晚,动手的人是谁,去问沈寒舟身边那个灰袍老者。他叫莫问,欠我一个人情。”
林逸把纸条收好,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影。
今天是初十。
五天后,就是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