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成了大炎第一家族后，子反而不得安宁了。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敲锣打鼓地上门。提亲的，送礼的，攀交情的，拜师学艺的，什么人都有。
林远山一开始还挺高兴，每天亲自接待，笑得合不拢嘴。半个月下来，笑得脸都僵了，一见有人来就想躲。
林皓更惨，被那些提亲的人堵得不敢出门——他们攀不上林逸，就攀他这二少爷，想把女儿妹妹侄女什么的塞给他。
最清闲的反而是林逸。
他每天躲在祠堂后面的小院子里喝茶，谁都不见。
老茶头守在外面，谁来都不让进。
这天傍晚，林逸正喝着茶，忽然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月光照在她身上，清冷如霜。
苏晚。
林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走进院子，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林公子，我等你很久了。”
林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我做什么？”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
林逸手一顿。
疯老头。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是我的。”
林逸瞳孔一缩。
苏晚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三十年前，我爹是青云宗的大长老，和沈万山是拜把子兄弟。沈万山想夺权，设计害死了我爹。疯老头……我师父，那时候是青云宗的太上长老，他知道真相，但他没有说。”
林逸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的？因为他欠沈万山一条命。年轻的时候，沈万山救过他。”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假死脱身，躲进深山。”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八岁。沈万山收养了我，把我当亲女儿养。我恨他，但我没有证据。后来我找到了师父，我求他帮我报仇，他说不行。”
林逸终于开口：“所以你了他？”
苏晚摇了摇头。
“我没有他。他是自的。”
林逸愣住了。
“他知道我恨他，知道我等了十年。他说，晚儿，师父欠你一条命，今天还给你。”苏晚的眼眶红了，“他让我动手，我不肯。他就自己震断了心脉。”
林逸沉默了很久。
“他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苏晚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说，告诉那个小子，替我活久一点。”
林逸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杯里，茶汤清澈，倒映着月光。
他忽然想起疯老头最后那句话——
“小子，替我活久一点。”
原来那句话，是对两个人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苏晚摇头。
“我来，是想跟你走。”
林逸一愣。
苏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恨了二十年，报了仇，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师父说，让我来找你。他说，你是个能让人活明白的人。”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自己都没活明白。”
苏晚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下的薄雾。
“那我们一起活。”
……
从那以后，苏晚就留在了林家。
她住在林逸隔壁的小院子里，每天和他一起喝茶，一起说话，一起发呆。
林皓一开始还偷偷打听，被林逸看了一眼，吓得三天没敢出门。
老茶头倒是很高兴，每天多准备一副茶具，泡茶的时候也更有劲了。
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三个月。
这天傍晚，林逸和苏晚坐在院子里喝茶。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苏晚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林逸想了想，说：“去找那棵茶树。”
“哪棵？”
“八仙过海那棵。我想再喝一杯。”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逸站起来，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棵树上的印记，我用了七片，还剩一片。我想凑齐八片，再用一次。”
苏晚问：“用了会怎样？”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用了之后，会发生一些事。”
苏晚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陪你去。”
林逸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清冷如雪，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好。”
……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
后山的路，林逸走过一次，这次走得更快。苏晚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像一片随风飘落的叶子。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那个山谷。
山谷还是老样子，杂草丛生，乱石嶙峋。但林逸一进去，就感觉不对——
太安静了。
上次来的时候，山谷里有鸟叫，有虫鸣。这次，什么都没有。
他加快脚步，往山谷深处走去。
那块巨石还在。但巨石上的茶树——
不见了。
只剩一个土坑，和几片散落的枯叶。
林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晚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土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逸弯下腰，捡起一片枯叶。
叶片已经枯发黄，但还能看出人形——是个老人的形状。
铁拐李。
他把那片叶子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苏晚跟上他，轻声问：“茶树呢？”
林逸没有回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走到山谷口，他忽然停下。
因为他看见了茶树。
被人扛在肩上，正在往山下走。
扛树的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破烂的道袍。他扛着那棵茶树，走得飞快，像扛着一稻草。
林逸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
“站住。”
老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皱纹深得像树皮，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林逸，咧嘴笑了。
“小子，这棵树，贫道带走了。”
林逸看着他，忽然问：
“你是八仙中的哪一个？”
老者一愣，随即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他把茶树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你怎么知道？”
林逸没有回答。
老者打量着他，点了点头。
“先天茶骨，还有那把壶，还有……”他忽然吸了吸鼻子，“八仙印记的味道。你用过七次？”
林逸点头。
老者叹了口气。
“那棵树，本来就是贫道种的。三千年前，我把它种在这里，等一个有缘人。现在有缘人来了，它也该回去了。”
林逸问：“回哪儿？”
老者指了指天上。
林逸沉默了。
苏晚忽然开口：“您是？”
老者看着她，笑了。
“小丫头有点眼力。”他顿了顿，“贫道吕洞宾。”
林逸和苏晚都愣住了。
吕洞宾。
八仙之一。
真正的。
吕洞宾看着他们愣住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他收起笑容，看着林逸，“小子，那棵树我带走了，但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递给林逸。
那片叶子通体金色，光芒流转，人形清晰，栩栩如生。
是第八片。
林逸接过叶子，抬头看着他。
吕洞宾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好好活着。说不定哪天，咱们还能见面。”
然后他扛起茶树，一步跨出，消失在天边。
林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金色的叶子。
叶子微微发光，像在对他说话。
他把叶子收进怀里，转身看着苏晚。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回去喝茶。”
林逸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山去。
身后，山谷寂静。
月光洒下来，照在那片空荡荡的土坑上。
风吹过，带起几片枯叶，飘飘扬扬，不知飞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