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的背好硬呀，”8号的手按在肩胛骨上，那里有个硬结，一按就疼，“平时总坐着吧？气血不通，经络堵塞。”
“嗯。”
“做哪行的呀？”
“造车。”
“哇~”8号声音里多了点真心的惊讶，手指都停了半秒，“造汽车吗？好厉害！是那种……四个轮子的小轿车？”
“老tou乐。”
“啊？”8号没听懂。
“四个轮子的电动车，”陆远舟解释，语气平淡，“给老年人开的。”
“哦……”8号声音里的热情明显降了点，手指又动起来，但力道轻了，“那也挺好呀，现在老年人多，有市场。”
陆远舟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知道，在大多数人眼里，老tou乐就是低端、廉价、不上台面的东西。是乡下老头老太太开的玩具车，是城里人嗤之以鼻的“工业垃圾”。
连足疗店的姑娘都瞧不上——听说你造汽车，眼睛发亮；听说你造老tou乐，兴致缺缺。
但正因为如此，才有机会。
正规车企不屑做——利润薄，风险大，品牌形象掉价。一辆老tou乐卖两万，利润撑死三千。一辆轿车卖十万，利润至少两万。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小作坊做不好——没技术，没设备，没品控，只能敲铁皮，塞泡沫，用二手电池。做出来的车，开一年散架，开两年报废。
而他，有正规军的底子——厂房、设备、技术团队、供应链管理。有游击队的灵活——不受条条框框限制，敢打擦边球，敢钻法律空子。
这正是他的机会窗口。
独一无二的机会窗口。
只要寰宇01首批量产顺利，凭借空调、仿豪车外观、扎实底盘三大卖点，足以在乡镇市场掀起风暴。
那些被正规车企遗忘的角落，那些被小作坊糊弄的用户，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扑向他的车。
他们会用脚投票。
用钱包投票。
“老板，翻个身吧？”8号轻声说，手指已经按到腰骶部。
陆远舟翻身，平躺。
8号跪在他身侧，开始按手臂。指尖揉捏着位，力道恰到好处。她俯身时，领口垂下，能看到里面深深的沟壑，还有黑色的蕾丝边。
香味更浓了。
廉价精油的味道，混合着女孩身上的化妆品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
“8号是吧？”陆远舟突然开口。
“嗯呐，老板记住我啦？”8号眼睛一亮，手上的动作都轻柔了些。
“待会充两万会员。”
8号愣住了，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陆远舟，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颗玻璃珠子：“两……两万？”
“嗯，”陆远舟闭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来碗面”，“以后来就找你。”
8号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笑容比刚才真了十倍，连假睫毛都在颤：“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老板您放心，我手法是店里最好的，还会拔罐，刮痧，精油开背……老板以后常来呀，我给您打折！”
她按摩得更卖力了，手指在陆远舟太阳上轻轻打圈，吐气如兰——热气喷在耳朵上，带着口香糖的薄荷味。
陆远舟“嗯”了一声，心思却全在明天的会议上。
供应链压价已经到极限了，金胖子那种老狐狸，能抠出三十块一台已经是奇迹。下一步必须从生产端抠效率，从设计端抠成本。
他想到了那几个被拆解的老tou乐。
泡沫填充的保险杠，1.8毫米的A柱，锈迹斑斑的底盘，用铁丝绑着的油箱……
那些车，成本撑死五千，敢卖一万三、一万五，甚至一万八。
凭什么？
凭信息差。
凭那些大爷大妈不懂车，不懂材料，不懂工艺。他们只看外观——外观漂亮，价格便宜，就买单。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A柱强度，什么是底盘刚性，什么是制动距离。
他们只知道，这车能跑，能遮风挡雨，比摩托车舒服，比三轮车安全。
而他的寰宇01，外观比他们帅十倍——像，虽然小一号。
做工比他们好十倍——钣金接缝均匀，漆面光滑，内饰整洁。安全性比他们强十倍——A柱加强，防撞梁，扎实底盘。
卖一万九千八，贵吗？
不贵。
是超值。
是降维打击。
是正规军对游击队的碾压。
窗外霓虹闪烁，粉色、蓝色、绿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道光斑，像监狱的铁栏。
陆远舟睁开眼，看着那些光斑。
眸子里映着城市的灯火，也映着一条清晰的生路。
用正规军的打法，打赢这场草战争。
用工业级的品控，征服那些被遗忘的市场。
用一万九千八的价格，给那些买不起汽车的人，一个四个轮子的梦。
一个不用风吹晒的梦。
一个能载着一家人去赶集的梦。
一个能在老哥们面前挺直腰板的梦。
“老板，按完啦，”8号轻声说，声音柔得像棉花，“要加钟吗？加钟送拔罐。”
陆远舟坐起身，揉了揉脖子——确实舒服多了，肩颈的僵硬缓解了不少。他穿好衣服，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黑色的，招商银行钻石卡。
“充两万，记8号。”
“好嘞！”8号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接过卡，小跑着下楼，“老板我送您下楼~”
下楼，结账，刷卡，签字。
两万块，换来一张会员卡，和8号甜甜的“老板再见”。
陆远舟走出足疗店，站在门口，点了烟。
晚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带走一些酒意。远处工业园区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蜿蜒到视野尽头。
他知道，那里面有一盏灯，是属于他的。
有一片地，是属于寰宇01的。
有一个梦，是属于那些买不起汽车，但又需要四个轮子的人的。
而他，要把这个梦，变成现实。
用最硬的钢板，最的外形，最狠的价格。
打赢这场，别人瞧不起的战争。
他拿出手机，给陈启航发消息：
“明天九点，研发部会议。议题：1.冲压模具简化方案，我要具体数据，具体节省金额；
2.焊接工位合并可行性分析，包括机器人投入产出比；3.线束材料替代方案，铜包铝的电阻率、寿命、安全性能测试报告；
4.内饰减厚对刚度的影响分析，我要仿真数据和实车测试结果。”
发完，他收起手机。
云州，东城区。
韩铃车行。
卷帘门半开着，像一张咧到一半就僵住的嘴，露出里面昏暗的、堆满摩托车的身影。
热浪从门外涌进来，裹挟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还有汽车尾气的辛辣，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人的喉咙。
赵西进瘫在老板椅上——那把椅子跟了他十年，真皮坐垫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海绵。
椅子被他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压得吱呀作响，每一次挪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调开到了16度，最低温，最大风。冷气呼呼地吹，出风口对着他脑袋，吹得他头皮发麻，但吹不散心头的焦躁。
那焦躁像一团火，在胃里烧，烧得他口舌燥，烧得他眼睛发红。
他盯着玻璃门外。
车流如织。
轿车、SUV、货车、公交车、电动车……就是没有摩托车。
一辆都没有。
上个月，2026年7月15，云州市政府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摩托车管理的通告》：
为提升城市形象，保障交通安全，即起在东城区、西城区主要道路禁行摩托车。违者罚款两百，扣三分。
一纸禁令，像一把刀，斩断了他经营了十五年的生意。
赵西进，四十五岁，摩托车经销商。从三十岁开始这行，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小门面，摆三台车，开始啃这块硬骨头。
那时候摩托车还是主力，满大街跑，送外卖的、送快递的、打工的、做小生意的，人人都骑摩托车。
他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从三台车做到三十台，从三十平米的小门面做到两百平米的大展厅，从一个人做到手下六个销售。
巅峰时期，2018年，一个月能卖两百台车。春风、钱江、豪爵、本田，什么牌子都做。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抓住了时代的脉搏，站在了风口上。
然后呢？
然后电动车来了。
然后共享单车来了。
然后地铁通了。
然后，禁摩令来了。
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现在呢？
仓库里积压着五十台摩托车——街车、跑车、踏板、巡航，各种型号，各种颜色。
像五十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黑暗里，落满灰尘。每天光是仓库租金就要五百，五十台车，压着两百多万的货款。
银行催债，房东催租，员工催工资。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大嘴呼吸，但吸进来的都是灼热的空气。
“狗的政策……”
赵西进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