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周一早上六点半,陈浚铭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张桂源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提着两袋早餐,看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皱起眉。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张桂源把一袋小笼包递给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探过来,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事,就是没睡好。”陈浚铭接过早餐,打了个哈欠。他昨晚确实没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陈奕恒转身离开的背影,一会儿是杨博文在琴房里弹钢琴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张桂源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的样子。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闹钟响。

“因为陈奕恒?”张桂源问,声音沉了下来。

陈浚铭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吧。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别想了,越想越乱。走吧,跑跑步,出出汗,脑子就清楚了。”

晨跑的时候,陈浚铭确实感觉好多了。清晨的空气冰凉净,吸进肺里有种洗涤的感觉。他和张桂源并肩慢跑,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气。跑到第三圈时,太阳从东边的教学楼后探出头,金色的光瞬间洒满整个场,陈浚铭眯起眼睛,看着阳光一点点驱散晨雾,突然觉得那些烦恼也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跑完步去吃早饭,食堂里人还不多。他们打了饭找位置坐下,左奇函和王橹杰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左奇函一坐下就压低声音说:“最新消息,陈奕恒转到七班了,就在我们隔壁。”

陈浚铭筷子顿了一下,一块煎蛋掉回盘子里。

“七班?”张桂源皱眉,“那不是杨博文他们班吗?”

“对,而且听说他昨天就去报到了,还参加了班会。”左奇函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七班班主任老刘你们知道吧,特事儿,估计要让他当个什么课代表之类的,好让他快点融入集体。”

王橹杰推了推眼镜,接话:“我早上路过七班门口,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二排。杨博文坐他斜前方,隔了两组。”

陈浚铭低头吃饭,没说话。煎蛋在嘴里变得索然无味,他机械地咀嚼着,脑子里却在想:陈奕恒和杨博文同班了。这意味着什么?陈奕恒会找杨博文说话吗?杨博文会理他吗?还有……

“浚铭?”张桂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浚铭抬起头,看见三双眼睛都盯着他。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就是有点走神。”

“别想了。”张桂源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盘子里,“吃饭,吃完饭去上课。他转他的学,你上你的课,井水不犯河水。”

话是这么说,但一上午,陈浚铭还是控制不住地走神。数学课老师讲函数图像,他在草稿本上无意识地画圈;英语课老师让做阅读理解,他盯着文章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课间休息时,他坐在座位上没动,眼睛盯着窗外,看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第三节是体育课,和七班一起上。听到这个消息时,陈浚铭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看向张桂源,张桂源也正看着他,眉头皱得死紧。

“没事。”张桂源用口型说,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

场上,两个班的学生按性别和身高排成方阵。陈浚铭站在Omega队列里,能清楚地看见隔壁班Alpha队列里的陈奕恒。他今天穿了江北国际中学的校服,白衬衫黑裤子,衬得身材更加挺拔。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头深棕色的头发在光下泛着浅金的光泽。他站得很直,侧着脸和旁边的男生说话,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从容又自在,完全不像个刚转学来的新生。

体育老师吹哨,让两个班混合组队打篮球友谊赛。陈浚铭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张桂源。张桂源也正看着他,然后举起手:“老师,我报名。”

“我也报。”左奇函立刻跟上。

“还有我。”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隔壁班队列里传来。陈奕恒举起手,琥珀色的眼睛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陈浚铭身上。那目光很平静,但陈浚铭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最后组了四支队伍,每队五人。张桂源、左奇函和王橹杰在一队,陈奕恒在另一队。陈浚铭和杨博文都没报名,坐在看台上当观众。陈浚铭本来想找借口室,但被张桂源一个眼神制止了。

“坐这儿看。”张桂源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看我打球。”

陈浚铭点点头,在看台第一排坐下。杨博文很自然地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紧张?”杨博文问,声音轻轻的。

陈浚铭接过水,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正常的。”杨博文说,目光落在球场上,“毕竟……是挺尴尬的局面。”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喉咙的涩。

比赛开始了。张桂源一上场就像变了个人,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全收了起来,眼神专注,动作迅捷。他打的是小前锋,带球突破的速度快得像阵风,左奇函配合他打控卫,两人默契十足,开场两分钟就进了一个漂亮的上篮。

陈奕恒那队也不弱。他打的是得分后卫,球风优雅精准,和张桂源的横冲直撞完全不同。他很少硬碰硬,更多是靠假动作和节奏变化过人,投篮的弧度很漂亮,空心入网的次数多得让场边响起一阵阵惊呼。

“他球打得不错。”杨博文突然说。

陈浚铭看向他,杨博文正盯着球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但陈浚铭注意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嗯。”陈浚铭应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球场上。

比赛进行到一半,张桂源那队领先五分。又一轮进攻,张桂源带球突破,陈奕恒上前防守。两人在三分线附近对上,张桂源做了个假动作想从右边过,陈奕恒预判到了,迅速横移挡住去路。张桂源急停,变向,陈奕恒也立刻调整脚步,但张桂源的速度更快,一个加速从他身边擦过——

砰。

沉闷的碰撞声。张桂源摔在地上,篮球脱手滚出边线。陈奕恒也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举起手:“我的错,没刹住。”

裁判吹哨,判陈奕恒防守犯规。左奇函和王橹杰冲过来扶张桂源,张桂源摆摆手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珠。他看都没看伤口,只是盯着陈奕恒,眼睛里有火在烧。

“没事吧?”裁判问。

“没事。”张桂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弯腰捡起球,走到罚球线。

两罚两中。张桂源转身回防时,经过陈奕恒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故意的?”

陈奕恒勾了勾嘴角,没说话,但那笑容里的挑衅意味很明显。

接下来的比赛味越来越浓。张桂源和陈奕恒对位的次数明显增多,两人之间的身体对抗越来越激烈,裁判连着吹了好几次犯规。看台上的学生也察觉到不对,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俩有仇?”陈浚铭听见后面有女生小声问。

“不知道啊,不过好帅啊,这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陈浚铭握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杨博文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别紧张。”杨博文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张桂源有分寸。”

陈浚铭点点头,但手心里全是汗。

比赛还剩最后三十秒,张桂源那队领先两分。球权在陈奕恒那队手里,控卫把球传给陈奕恒,陈奕恒在三分线外接球,张桂源立刻贴上去防守。时间一秒一秒流逝,陈奕恒做了个假动作,张桂源没吃晃,死死卡住位置。陈奕恒运球后退一步,突然起跳投篮——

张桂源几乎同时跃起,手臂高高扬起,指尖碰到了篮球的下沿。

球在空中改变了轨迹,砸在篮筐边缘弹起。左奇函抢到篮板,立刻传给已经跑到中场的王橹杰,王橹杰一个长传,张桂源接球,三大步上篮——

球进。哨响。比赛结束。

张桂源落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转过身,看向陈奕恒。陈奕恒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半个球场对视,空气里像有电流噼啪作响。

然后陈奕恒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他抬起手,鼓了鼓掌。

“打得不错。”陈奕恒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张桂源没理他,转身朝看台走来。陈浚铭立刻站起来,小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你膝盖……”陈浚铭看着张桂源膝盖上那片擦伤,血已经凝固了,但看着还是触目惊心。

“小伤,没事。”张桂源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汗,然后很自然地搂住陈浚铭的肩膀,带着他往场外走,“走,室。”

陈浚铭被他带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奕恒还站在球场上,正弯腰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浚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一直跟着他。

回到教室,张桂源去医务室处理伤口,陈浚铭在座位上等他。左奇函一屁股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刚才那场面,我真怕他们打起来。”

“陈奕恒是故意的。”王橹杰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他撞桂源那一下,角度很刁钻,看着像意外,但力道控制得刚好,既能让桂源摔倒,又不会太明显。”

陈浚铭心里一沉:“他为什么要这样?”

“示威呗。”左奇函撇撇嘴,“告诉你,也告诉桂源,他回来了,而且不好惹。”

陈浚铭低下头,手指抠着课桌边缘。他想不明白,陈奕恒到底想什么?三年前一声不吭地走,三年后突然回来,转到他学校,转到他们年级,现在还故意挑衅张桂源。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张桂源很快回来了,膝盖上贴了块纱布。他在陈浚铭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腿伸到过道里,然后侧过头看陈浚铭。

“发什么呆?”张桂源问,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陈浚铭摇摇头,从书包里翻出碘伏棉签——他平时磕磕碰碰多,这些东西常备。“膝盖,我再给你消消毒。”

“医务室处理过了。”张桂源说,但还是很配合地把腿挪过来。

陈浚铭蹲下身,小心地把纱布边缘掀开一点,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张桂源的膝盖很结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擦伤那片红得刺眼。陈浚铭的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但张桂源全程一声不吭,只是低头看着他。

“疼就说。”陈浚铭小声道。

“不疼。”张桂源说,声音有点哑,“你弄得一点都不疼。”

陈浚铭耳朵有点热,赶紧低下头专心处理伤口。重新贴好纱布,他站起身,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张桂源还盯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张桂源说,然后咧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还是你细心。”

陈浚铭别过脸,坐回座位。“下次小心点,别那么拼。”

“那不行。”张桂源理直气壮,“球场如战场,不能输气势。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能在他面前输。”

陈浚铭心里一动,转头看他。张桂源也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陈浚铭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会输的。”张桂源又说,像在说给陈浚铭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不管是打球,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会输给他。”

陈浚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他只好把话咽回去,翻开课本,但脑子里全是张桂源刚才的眼神,还有那句话。

我不会输的。

下午放学,陈浚铭值,留下来打扫卫生。张桂源本来要等他,但篮球队有紧急训练,教练催得急,只好先走。

“我训练完来找你。”张桂源说,把书包甩到肩上,“大概六点,在教室等我。”

“好。”陈浚铭点头,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教室里很快空了,只剩下陈浚铭和另一个值生。打扫完,那个同学也走了,陈浚铭去卫生间洗抹布,回来时发现教室后门站着一个人。

陈奕恒。

他斜倚在门框上,双手在裤兜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点锁骨。夕阳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那头深棕色的头发在光下泛着暖洋洋的光泽。

陈浚铭脚步一顿,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吓到你了?”陈奕恒直起身,朝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像某种悠闲的猫科动物。

陈浚铭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讲台边缘。“你来什么?”

“路过,看见灯还亮着,就进来看看。”陈奕恒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很浅,几乎透明,“没想到是你。”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抹布,转身想走。陈奕恒却侧移一步,挡在他面前。

“聊两句?”陈奕恒问,语气是询问的,但姿态是不容拒绝的。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陈浚铭说,声音冷得他自己都陌生。

“有。”陈奕恒盯着他,眼神很深,“三年前的事,我需要解释。”

“不需要。”陈浚铭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但陈奕恒又挪了一步,这次两人离得更近,陈浚铭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汗味——是下午打球留下的。

“需要。”陈奕恒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陈浚铭记忆里的、那种哄人时的温柔,“浚铭,我知道你恨我,但至少给我个机会,让我把话说清楚。”

“我不恨你。”陈浚铭说,抬起头直视他,“我不恨你,陈奕恒。我只是……不在乎了。三年前的事,你离不离开,为什么离开,我都不在乎了。所以,没必要解释。”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陈奕恒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陈浚铭,像要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陈浚铭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你不在乎了?”陈奕恒重复,声音有点涩。

“对。”陈浚铭点头,“所以,请你让开,我要走了。”

陈奕恒没动,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夕阳在他身后慢慢下沉,走廊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最后,陈奕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点自嘲。

“你变了。”陈奕恒说,“三年前的你,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人都会变的。”陈浚铭说,“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包括感情?”陈奕恒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浚铭心里一跳,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包括一切。”

两人在渐渐暗下去的教室里对峙。空气里那股雪松味越来越浓,陈浚铭下意识屏住呼吸,但信息素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唤醒了一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感觉——陈奕恒拥抱他时身上的味道,陈奕恒低头吻他时近在咫尺的呼吸,陈奕恒在他耳边说话时温热的吐息。

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陈浚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抹布在手里皱成一团。

“浚铭。”陈奕恒又往前挪了半步,这次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陈浚铭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能看见他琥珀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糖味——陈奕恒紧张或思考时喜欢吃薄荷糖,这个习惯居然还没变。

“我知道我欠你一个道歉。”陈奕恒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三年前我不该那样离开,不该一句话不说就走。但我有苦衷,我家——”

“我不想知道。”陈浚铭打断他,往后退,背脊撞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陈奕恒,我说了,我不在乎了。你家的事,你的苦衷,我都不想知道。我们早就结束了,在三年前就结束了。你现在回来,转学到这,是你的事,但请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他说得很快,很急,像要把憋了三年的那口气一次吐出来。说完,他喘了口气,口起伏,眼眶有点热,但他死死忍住,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

陈奕恒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暗,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他就这么盯着陈浚铭看了很久,久到陈浚铭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我不想结束呢?”

陈浚铭心脏重重一跳。

“如果我说,我回来就是为了找你,为了把三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为了……重新开始呢?”陈奕恒又往前近一点,陈浚铭已经退无可退,整个人贴在冰冷的讲台上。陈奕恒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他的脸,但在离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浚铭,我知道我伤了你,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些。但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让我……”

“陈奕恒。”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陈浚铭猛地转头,看见张桂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但看他的表情,该听的不该听的,大概都听到了。

张桂源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陈浚铭的手腕,把他从陈奕恒面前拽开,护在自己身后。动作太快太急,陈浚铭踉跄了一下,撞在张桂源背上,鼻尖蹭到他汗湿的球衣,闻到那股熟悉的、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训练结束了?”陈奕恒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好像刚才那个低声下气说话的人不是他。

“不结束,难道看你在这儿扰人?”张桂源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陈奕恒,我警告你,离陈浚铭远点。三年前你的事,我们没忘。现在你想回来装深情,找别人装去,别来恶心他。”

陈奕恒挑了挑眉,没生气,反而笑了。“张桂源,你还是老样子,说话不过脑子。我和浚铭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手。”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张桂源一字一句地说,手还紧紧攥着陈浚铭的手腕,力道大得陈浚铭觉得骨头都在疼,但他没挣,“我再说一遍,离他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陈奕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两声,“你能怎么不客气?打我一顿?张桂源,这是学校,不是你家后花园。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张桂源的肩膀,落在陈浚铭脸上,“浚铭是成年人,他有自己的判断。他想不想见我,想不想听我解释,该由他自己决定,不是你替他决定。”

张桂源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陈浚铭赶紧拉住他:“桂源!”

张桂源动作顿住,口还在剧烈起伏,但没再往前。他死死盯着陈奕恒,眼睛红得吓人。陈奕恒也看着他,两人之间像有看不见的电光在噼啪作响。

最后,陈奕恒先移开视线。他看向陈浚铭,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不甘,还有某种陈浚铭看不懂的、深沉的执着。

“今天是我唐突了。”陈奕恒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浚铭,对不起,吓到你了。但我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你好好考虑。我等你。”

他说完,朝陈浚铭点了点头,又看了张桂源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浚铭和张桂源粗重的呼吸声。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是深蓝色的暮霭,教室里没开灯,一切都在昏暗里模糊了轮廓。

张桂源还攥着陈浚铭的手腕,力道没松。陈浚铭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桂源。”陈浚铭小声叫他的名字,“你弄疼我了。”

张桂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陈浚铭低头看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张桂源也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对不起。”张桂源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口剧烈起伏,眼睛盯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像只被困住的、愤怒的野兽。

陈浚铭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张桂源的手背——刚才砸在课桌上的那只手,骨节处又红了。

“我知道。”陈浚铭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你怎么想?”

陈浚铭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陈浚铭老实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想什么?”张桂源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不会真想给他机会吧?陈浚铭,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了?他——”

“我没忘。”陈浚铭打断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张桂源的眼睛,“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他怎么追我,怎么对我好,也记得他怎么一声不吭就离开。我记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忘。”

张桂源愣住了,看着陈浚铭,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但我需要时间。”陈浚铭继续说,声音很稳,很平静,“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想法,需要时间想明白,我到底还……还在不在乎。这不是给他的机会,是给我自己的。我不想稀里糊涂地逃避,也不想稀里糊涂地原谅。我想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对这个人,对这段过去,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从陈奕恒回来的那天就开始发酵,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浚铭以为他要发火,要骂他傻,要骂他心软。但张桂源没有。他只是看着陈浚铭,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不理解,但最后,都化成了某种无奈的、深沉的温柔。

“行。”张桂源说,声音还是很哑,但平静了些,“你想清楚,我等你。但是陈浚铭,你记住——”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陈浚铭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有点粗糙,但温度很暖。

“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认真,认真得让陈浚铭心脏发紧,“如果你再受伤,我不会放过他。我说到做到。”

陈浚铭看着张桂源,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着里面清清楚楚映出的、小小的自己。他突然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嗯。”他说,声音有点哽,“我知道。”

张桂源收回手,转身去开灯。啪嗒一声,白炽灯的光瞬间充满教室,刺得陈浚铭眯起眼睛。张桂源走回来,提起两人的书包。

“走吧,吃饭去。”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饿死了,今天训练量超大。”

陈浚铭点点头,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灯火通明,有值的学生在打扫卫生,有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走过,一切都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放学的傍晚。但陈浚铭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奕恒回来了,带着他的解释和歉意,也带着三年前那道没愈合的伤疤。

张桂源还在,像过去十二年一样,挡在他前面,说“有我在”。

而他站在中间,需要做出选择。

不是选择原谅或不原谅,不是选择接受或拒绝。而是选择,如何面对过去,如何走向未来。

陈浚铭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窗外飘来的桂花香,还有张桂源身上那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青草味。

他跟上张桂源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挨在一起,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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