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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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省城之大,出乎意料。

自汽车站出,立路口,望车流如织,竟不知东西。问路三次,方得接站处。学长热情,帮搬行李上大巴。车内已满,皆新生,面有茫然之色。余择窗边座,看窗外街景掠過,忽忆母送别之晨——梧桐树下,背影渐小,终成一点。

那一点,今距我三百里矣。

学校在西郊,老校区,梧桐粗于柳镇。宿舍灰楼六层,余居三楼三〇七室。推门入,四床三已铺就。

靠门床上坐一女生,方食苹果,见余笑曰:“汝来晚矣。”

“汝好。”

“吾名周晓棠,合肥人也。”咬一口苹果,“汝名甚?”

“乔锦烨。”

“乔锦烨?”沉吟再四,“名甚好,如小说中人。”

余不语,自铺床。

另二室友未归。晓棠言其逛校园去矣。问余何来,曰柳镇。未闻,问可是皖南。曰是。又问中学,仍未闻。

“无妨。”晓棠曰,“后便知。”

此余在省城所交第一友也。

初至时最难者,非课业,是想家。

每夜熄灯后,卧陌生床,闻室友呼吸声,便念母。念其坐书店中,念炉上水壶咕嘟作响,念梧桐叶落门前沙沙有声。

欲致电,而楼下电话常排队。及至,言不过数语。母在那头总问:“钱够否?饭饱否?冷否?”

余曰够,饱,不冷。

母曰:“善。”

默然片刻,又曰:“挂矣,话费贵。”

余放下电话,立楼道中,望窗外路灯。灯橘黄,将梧桐树影拉得颀长。

忽忆母言:“若累了,便回。妈在。”

然余方启程。

写作课第一堂,师命作一文,题曰故乡。

余写那条河。

柳镇穿流之河,儿时常往之河。写河边石,河上桥,河中水草。写夏在河摸鱼之童,写冬水面薄冰。写母年轻时河边浣衣背影,写余十四岁那年河滩拾得之鞋。

末句曰:“河无名,然流过吾辈每人。”

文发还,师批朱字一行:“有真情实感,勉之。”

余将此文寄母。母不识字,然余知母必留之。母有一小箱,内装余自幼及长所写一切——小学奖状,初中作文本,高中成绩单。母言此其“宝贝”。

后乃知,母将此文压枕下,每夜睡前,令邻周婶诵一遍。

诵了三月。

国庆不归。

车票贵,往返需二百金。母电话中曰:“莫回,省钱。”余曰诺。

是夜,舍友皆归家,整层空寂。余卧床上,闻窗外风声,忽念母手制酱菜,念不能止。

次晨,赴图书馆,终不出。暮出,天已黑,校园路灯橘黄,与家中那盏无二。

余立灯下片刻,往食堂食面。面甚劣,然食尽。

归舍,修书一封与母。不言思念,只道学校甚好,图书馆大,食堂饭尚可。末书:

“母勿念。”

十月将尽时,收到母第一封信。

信封皱,地址歪斜,字如幼童所书。拆开,内仅一页,写:

“锦烨,妈开始学写字了。妈想给你写信。秋云。”

三行字,错三处。

余执信,久久无语。

那夜,余坐窗前,看月亮从梧桐叶间升起。月色如水,泻满窗台。余想起母年轻时,在深圳流水线上站三年,把眼睛站坏;想起母回柳镇开书店,每七时开门九时关;想起母手把手教余认字,说“你要替妈读”。

今母亦开始认字了。为给余写信。

余铺纸,提笔,给母回信。信末,余写:

“母之字,儿识得。”

十一月,写作课布置第二篇文,题目自拟。

余想了三,无从下笔。晓棠说:“写你娘啊,你上次那篇不是写得好?”

余摇头:“写过了。”

“再写。”她说,“你娘又不是只能写一次。”

余愣住。

那夜,余在图书馆坐到闭馆,脑中反复回响晓棠那话——“你娘又不是只能写一次”。

是夜,余提笔,写下一题:《我的母亲,三次》。

第一次,写母亲二十岁那年,考上师范,录取通知书被外公撕了。她跪了一夜,没跪回来。那夜之后,她再没提过读书的事,只是每天做工时,怀里揣着一本书。

第二次,写母亲三十二岁那年,独自去深圳。在电子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盯同一个地方,盯坏了眼睛。三年后回乡,带回来的钱,刚好够开一家小书店。

第三次,写母亲去年,五十三岁,开始学写字。每天晚上关了店门,坐在灯下,一笔一划,照着余的笔迹练。练了半年,写了那封三行错三处的信。

文末,余写:

“母亲一生,三次转身。每一次转身,都为了让我不必转身。”

此文交上去,写作课老师看后,沉默良久。课后,他叫余去办公室,说:

“此文可发表。”

余不知他说的“发表”是何意。直至月余后,校刊出,余之文赫然在上。

那夜,余去电话亭,给母亲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我文章发表了。”

那头沉默几秒,然后听见母笑。那笑声隔着电话传来,有些失真,但余认得。

“好。”母说,“好。”

挂了电话,余立在电话亭里,泪流满面。

期末将至,母来信,言书店今年生意不好,问余可要回家过年。

余回信:回。

腊月二十三,小年,余坐上了回乡的大巴。一路向南,山渐低,水渐缓,天渐暖。五个时辰后,车停柳镇。

下车,见母立在站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头发白了许多。

余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母点点头,接过余手中行李,转身往家走。

余跟在后面,看她背影。那背影比记忆中瘦了,矮了,走路的步子也慢了。但脊背还是直的,和当年一样。

走到书店门口,母停下,回头说:

“到了。”

余抬头,见门额上那块匾——秋云书屋。四个字,漆已斑驳,但仍在。

推门进去,一切如故。三排书架,靠墙文学,中间教辅,门口杂志连环画。炉子还在老地方,水壶还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

母放下行李,从里屋拿出一只碗。碗里是酱菜,黑的,红的,绿的,挤挤挨挨。

“饿了吧?”母说,“吃。”

余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那味道,一下子把余拉回十二年前。拉回那个冬天,拉回那个跪在案板前捡面团的女人身边。

余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母坐在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余吃。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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