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青石乡地界，路面反而平整了一些。
看得出来，是新修过不久的水泥路，虽然不宽，但至少没有了县道上那种能把人骨头颠散架的坑洼。
吴峰见陈默在观察路面，立刻抓住机会表现：“书记，这就是青石乡了。前年省里搞村村通，林志远书记带着乡里的部和村民，硬是自己多凑了些钱和人力，把路给加宽加厚了。老林这个人，就是这么个脾气，活是真舍得下力气。”
陈默“嗯”了一声，没多评价。
车子开进乡政府大院，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净净。
一栋两层高的灰色小楼，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院子里停着几辆半旧的摩托车和一辆破旧的皮卡，几个穿着制服的乡部正聚在楼下抽烟聊天，看到一辆不认识的越野车开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当副驾驶的陈默和驾驶座的吴峰推门下车时，那几个乡部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烟头掉在地上都没人发觉。
“吴……吴主任？”一个三十多岁的部最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开口，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被惊慌取代。
县委办主任吴峰，那可是县委大管家，怎么会不声不响地跑到他们这山沟沟里来？
而且，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是谁？
吴峰亲自开车，还恭敬地跟在人家身后。
答案呼之欲出，让几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吴峰此刻板起了脸，拿出了县委办主任应有的威严：“新来的县委陈书记下来调研，林志元书记在不在办公室？”
陈书记！
这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几人耳边响起。
他们面面相觑，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新书记上任第一天，不在县里坐镇，居然搞突然袭击，直接摸到乡里来了？
这叫什么路数？
“在，在！林书记在办公室！”刚才说话的部回过神来，一边点头哈腰，一边慌忙往楼里跑，“我，我马上去叫林书记！”
陈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用了，我们自己上去就行。林书记办公室在二楼？”
“是是是，二楼最东边那间。”
陈默迈步就朝楼里走去，吴峰赶紧跟上。
剩下几个乡部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白了。
“还愣着嘛！快去倒水！不，去小卖部买几瓶好茶叶！”
“通知食堂，中午……不，现在就去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一桌！”
“完了完了，我刚才烟头是不是没掐灭……”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踩在水泥楼梯上，能听到清晰的回响。
二楼的走廊上，几间办公室的门都开着，能看到里面老旧的办公桌和零散的工作人员。
当陈默和吴峰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整个二楼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震惊、疑惑和不安。
吴峰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快走两步，引着陈默来到最东边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书记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
吴峰清了清嗓子，抬手正要敲门，陈默却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用铅笔勾画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林书记。”吴峰在门口小声地叫了一句。
那男人这才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到吴峰时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了吴峰身后的陈默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只是在陈默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
“吴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
吴峰脸上挤出笑容，侧身让开，郑重介绍道：“林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安远县新上任的县委书记，陈默同志。”
林志远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摘下了老花镜，朝陈默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
“陈书记，你好。我是林志远。”
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握手的时候只是简单地上下晃了一下，就松开了。
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下级见到上级时惯有的那种谦卑。
“林书记，你好。”陈默也平静地回应，“今天下来随便走走，没提前打招呼，没打扰你工作吧？”
“工作时间，谈不上打扰。”林志远说着，指了指旁边一套破旧的沙发，“陈书记，吴主任，坐吧。”
他自己则转身，从暖水瓶里倒了两杯水，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杯子是那种印着“青石乡人民政府”红字的搪瓷缸，其中一个缸口还有些许磕碰的痕迹。
吴峰看着那杯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陈默倒是很自然地端起来，吹了吹热气。
“刚才在路上，看乡里的路修得不错。”陈默开口道。
“都是些力气活，乡亲们肯，路就能修好。”林志远的回答很简单，没有顺着话头表功的意思。
“我刚接手安远，对下面的情况还不了解。林书记，你给我交个底，青石乡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陈默直接切入了正题。
林志远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位年轻书记问话的真实意图。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缺钱，缺人。”
“怎么说？”
“乡里财政账上常年趴着不超过五万块钱，点什么事都得靠化缘。乡里的年轻人，但凡有点本事的，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孩子。想发展产业，没钱启动，也没人来。”
林志远的语气没有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吴峰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哪有这么跟新书记汇报工作的？第一天见面，不都是先说成绩，展望未来，你好我好大家好吗？怎么一上来就把家底最烂的一面掀给人家看？这不是给新领导添堵吗？
陈默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账上没钱，那乡里部们的工资和常办公开销怎么办？”
“等。”林志远吐出一个字。
“等县里的财政拨款。有时候两三个月发一次，有时候半年。大家习惯了。”
吴峰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陈默点点头，又问：“我想看看乡里近两年的财政账目，还有所有的收支明细，方便吗？”
来了！
吴峰心里咯噔一下。
这才是新书记的真正目的！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