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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大夫走后,刘桂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苏婉晴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她那张脸上阴一阵晴一阵的,跟六月的天似的。苏玉翠凑过去,挽着她娘的胳膊,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刘桂香脸上的阴云散了,换上副笑脸,转身进了灶房。

没多大会儿,灶房里飘出香味儿。

是炒鸡蛋。

苏婉晴躺回床上,闭着眼睛,心里头明镜似的。

炒鸡蛋?她在这个家十八年,炒鸡蛋的味儿闻过不少回,但从来没进过她的嘴。哪回不是刘桂香炒给苏玉翠吃,苏玉翠吃剩下点汤儿,她拿窝头蘸蘸?

今天这炒鸡蛋,是给她吃的?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晴儿啊——”

刘桂香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亲热得跟什么似的。

苏婉晴睁开眼,坐起来,脸上迅速换上那副呆愣愣的表情。

门开了,刘桂香端着一碗饭进来。白米饭,上头盖着黄澄澄的炒鸡蛋,还有几筷子咸菜。

“晴儿,饿了吧?来,吃饭。”

苏婉晴看着她,咧嘴一笑,口水又流下来了:“娘……娘好……”

刘桂香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吃吧吃吧,多吃点。明天顾家就来接亲了,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苏婉晴低头就吃。筷子都不会使,直接用手抓,抓一把塞嘴里,嚼得满脸都是米粒。

刘桂香看着,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苏婉晴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娘,”是苏玉翠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真傻了?”

“王大夫都说了,还有假?”刘桂香也压低声音,“这样也好,省得她闹。”

“那顾家那边……”

“我已经让人捎信去了,就说人准备好了,明天来接。”

“娘,”苏玉翠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说顾家那傻子,看见她也傻了,会不会嫌弃?”

“嫌弃什么嫌弃?”刘桂香说,“一个傻子,一个傻子,正好一对儿。顾家要是嫌弃,当初就别娶啊。再说了,钱都收了,他们还能反悔?”

“也是。”苏玉翠笑了,“娘,你说这事儿巧不巧?她这一摔,摔得正是时候。”

刘桂香也笑了:“老天爷帮忙呗。”

笑声传进来,刺耳得很。

苏婉晴嚼着米饭,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冷光。

老天爷帮忙?

老天爷要是真帮忙,就不会让她在这个家里受十八年的罪。

老天爷要是真帮忙,就不会让她从悬崖上掉下去。

但她现在知道了,老天爷不帮忙,她自己帮自己。

吃完饭,她把碗往地上一放,又躺回床上。

没一会儿,苏玉翠推门进来了。

“姐——”

她喊得亲热,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苏婉晴坐起来,看着她,嘴里嘟囔:“妹妹……妹妹好……”

苏玉翠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摸摸她的脸:“姐,你明天就要出嫁了,妹妹真舍不得你。”

苏婉晴看着她,傻笑。

舍不得?

从小到大,苏玉翠什么时候舍不得过她?哪回不是使唤她活,哪回不是抢她的东西,哪回不是在她挨打的时候在旁边看笑话?

“姐,”苏玉翠压低声音,“到了顾家,好好过子。那顾家有钱,你嫁过去就是少,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别忘了妹妹啊。”

苏婉晴点点头,口水又流下来了:“嗯……嗯……吃……吃……”

苏玉翠嫌恶地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苏婉晴太熟悉了。

是得意,是庆幸,是如释重负。

好像在说:幸亏不是我。

门关上了。

苏婉晴躺回床上,望着房顶。

“丫头,”师父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这家人,可真有意思。”

苏婉晴心里说:“师父,您这才看出来?”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师父说,“但这种母女俩合起伙来算计人的,还真不多见。”

苏婉晴没说话。

“丫头,您不生气?”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说:“生气有什么用?生气能当饭吃?”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苏婉晴说,“让她们算计。算计得越欢,将来哭得越惨。”

师父笑了:“丫头,您这性子,老夫喜欢。”

苏婉晴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吐纳法。

下午的时候,刘桂香又进来了。这回拿的是一身衣服——半新不旧的红棉袄,洗得发白的蓝裤子,还有一双布鞋。

“晴儿啊,”她把衣服放在床上,“明天出嫁,穿这个。娘特意给你准备的。”

苏婉晴坐起来,摸着那身衣服,傻笑:“好看……好看……”

刘桂香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身衣服,原本是给苏玉翠准备的。苏玉翠嫌土气,不要,她才拿出来给苏婉晴。好歹是件红的,凑合着穿吧。

“晴儿,”她在床边坐下,难得地拉起了苏婉晴的手,“明天你就要走了,娘跟你说几句话。”

苏婉晴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呆愣愣的表情。

“到了顾家,”刘桂香说,“要听话,要懂事。人家让你啥你就啥,别犟。顾家是大户人家,规矩多,你得好好学。”

苏婉晴点点头。

“你男人是个傻子,”刘桂香说,“但他傻有傻的好,不不骂人。你伺候好他,顾家不会亏待你。”

苏婉晴又点点头。

“还有,”刘桂香压低声音,“到了那边,多长个心眼。顾家有钱,但钱是人家的,你一个外姓人,别想着占便宜。安安分分过子,别给咱们家丢人。”

苏婉晴看着她,嘴里嘟囔:“娘……娘放心……”

刘桂香站起来,拍拍她的头:“行,你歇着吧。明天一早,顾家就来人接。”

她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苏婉晴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安安分分过子?

别给咱们家丢人?

她突然想笑。

十八年了,这个家什么时候把她当过自家人?现在倒想起“别丢人”来了?

“丫头,”师父说,“这女人说话,可真是……”

“师父,”苏婉晴心里说,“您别生气,我都不生气。”

“您不生气?”

“不生气,”苏婉晴说,“她说她的,我做我的。反正明天就走了,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丫头,您能这么想,就好。”

苏婉晴躺下,望着房顶。

房顶是木头搭的,年久失修,有好几处漏雨的地方。下雨的时候,她得拿盆接着。冬天的时候,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她睡不着。

这个地方,她住了十八年。

明天,就要离开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是舍不得,是松了口气。

晚饭的时候,刘桂香又端来一碗饭。这回是白米饭配红烧肉——红烧肉!苏婉晴在这个家十八年,就没吃过几回红烧肉。

她照旧用手抓,吃得满脸油光。

刘桂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是说不清的光。

吃完饭,苏玉翠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个小包袱,往床上一扔:“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

苏婉晴打开一看,里头是两条旧毛巾,一块用了一半的胰子,还有一把缺了齿的木梳。

“好东西吧?”苏玉翠笑嘻嘻的,“我特意给你攒的。”

苏婉晴抬头看她,傻笑:“妹妹好……妹妹好……”

苏玉翠拍拍她的脸:“姐,到了那边,好好过。以后有机会,我去看你。”

苏婉晴点点头。

苏玉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还是得意,还是庆幸。

门关上了。

苏婉晴把那个小包袱往旁边一推,躺回床上。

“丫头,”师父说,“这就是您那个妹妹?也太……”

“师父,”苏婉晴心里说,“您别说了。我知道。”

“您不难受?”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说:“以前难受。现在不难受了。”

“为什么?”

“因为,”苏婉晴说,“以前我觉得,她们是我亲人。现在我知道了,她们不是。”

师父没说话。

“以前我总想,我对她们好,她们总有一天会对我好。我多活,少说话,不争不抢,她们总会看见的。”苏婉晴心里说,“但现在我知道了,不会的。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外人,就是个野种,就是个——就是个能换五百块钱的东西。”

师父叹了口气。

“师父,”苏婉晴说,“您别叹气。我不难受。真的。”

“丫头……”

“我想明白了,”苏婉晴说,“这世上,有些人,不值得你对她好。有些地方,不值得你待。有些家,本就不是家。”

师父沉默了很久,才说:“丫头,您长大了。”

苏婉晴没说话,只是望着房顶。

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运转吐纳法。

真气在体内游走,温温热热的,像是师父的手在轻轻抚摸她。

“师父,”她心里说,“明天,就靠您了。”

“放心,”师父说,“有老夫在,谁也别想欺负您。”

苏婉晴嘴角微微上扬,渐渐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再做噩梦。

梦里没有刘桂香的骂声,没有苏玉翠的嘲笑,没有苏大强的叹息。只有一片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大山上,山下是云海,云海上是太阳。

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丫头,”他说,“往后,这就是你的路。”

她点点头,迈步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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