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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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下来几天,武劲过得格外平静。

每卯时三刻准时到经阁,扫地、擦灰、整理散乱的书籍。他有意放慢了整理速度,将更多精力用在“阅读”上——不是逐字逐句细读,而是快速浏览书名、目录、序跋,在心中建立一个粗糙的知识地图。

《大胤九州矿藏概要》、《百草图鉴补遗》、《古器纹饰考》、《云州武林旧事辑录》……一本本或新或旧的书册从他手中流过。他像一块燥的海绵,饥渴地吸收着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地理、物产、势力分布。

身体依旧虚弱,口时常闷痛,但每重复的体力劳动,反而让这具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更重要的是,在夜深人静时,他会尝试按照《观星士手札》残卷中描述的基础“凝神感应”法门,去感知和引导体内那微弱的能量流。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残卷记载的方法残缺不全,许多关键引导路径模糊不清,术语也古老晦涩。武劲只能结合自身感受和现代生物学、物理学的思路,一点点试探。几天下来,除了让右手食指指尖那股微弱感应稍微清晰了一丝,几乎毫无寸进。

但他并不气馁。科学探索本就是试错的过程。至少,那枚藏在怀里的深灰色薄片,每次在凝神尝试时贴身放置,都能让他对体内“微络”的感知略微增强,如同一个粗糙的放大器。

这证实了薄片与微络能量之间存在联系。

第五午后,武劲正蹲在壬字号书架底层,整理一堆散落的、关于各地风俗传说的手抄本。这些抄本字迹各异,纸张粗劣,大多记录着荒诞不经的乡野奇谈,历来最不受重视,堆放也最为混乱。

他小心地将一本封面写着《黑山老妖吃月亮》的破烂册子放到“志怪类”,目光忽然被压在下面的一本薄薄小册子吸引。

册子没有封面,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中带着一股锋锐之气,内容却让武劲心头一跳:

“……癸卯年七月初三,于黑石城鬼市,以二十两金购得‘赤纹铁’一块,形如鸡卵,触之微温,表有螺旋赤纹。疑为‘星陨之铁’伴生矿,然质地松脆,无法锻器。置丹炉中以文火煅烧三,得赤色粉末少许,性极燥烈,混合‘冰心草’汁液,竟能短暂激发气血,然药力过后经脉灼痛,有损基。记录在此,以警后人。——青云宗丹房,徐。”

黑石城!星陨之铁!丹药实验!

武劲迅速浏览后面几页,都是类似的记录,时间跨度数年,地点涉及黑石城、十万大山边缘、甚至东海之滨。内容全是关于各种奇异矿物、草药的性质测试、配伍反应,其中多次提到“星力”、“辐射”、“中和”、“毒性”等字眼,实验思路清晰,记录详实,但结论多是“毒性猛烈”、“难以驾驭”、“损益难料”。

这分明是一本某个炼丹师的私人实验笔记!而且,这位“徐”姓炼丹师,对“星陨”相关的材料有着浓厚的兴趣,甚至不惜亲身涉险收集、反复试验!

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记录的内容也透出一股焦躁:

“……丙午年腊月,地火室炸炉,幸未伤人。‘蚀心藤’萃取液与‘寒玉髓’粉末混合,产生剧烈异变,毒性倍增……吾之内腑隐痛,恐已受丹毒侵蚀。传统‘君臣佐使’之道,或难解此等霸道外物之力。需另辟蹊径,或效仿上古‘金石派’外丹术?然典籍残缺……”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武劲合上册子,心起伏。这位“徐”丹师,显然是一位极具探索精神、甚至有些冒险偏执的人物。他试图用传统炼丹术去驾驭“星陨”带来的奇异物质,却屡屡受挫,甚至自身可能已遭反噬。

“青云宗丹房,姓徐……”武劲默念,“会是那位传闻中因炼丹出岔子、修为停滞、常年闭关的徐秋山徐长老吗?”

宗门内姓徐的高层不多,精通丹道且可能接触“星陨”材料的,似乎只有那位颇为神秘的徐秋山长老。传闻他多年前在一次重要炼丹中遭火毒反噬,伤了基,自此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如果真是他,这本笔记的价值就非同小可。它不仅是珍贵的实验数据,更可能指向一条利用“星陨”资源的危险路径,以及……这位徐长老目前可能的困境。

武劲将笔记小心地放回原处,但位置稍稍调整,使其更不起眼。他现在没能力也没资格去接触一位内门长老,但这信息,必须记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书架间传来。

不是老孙头那种慢吞吞、带着拖沓的步子。这脚步声稳定、均匀,落地无声,若非武劲这几刻意锻炼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他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继续摆弄手中的杂书,动作自然,仿佛全神贯注于整理。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

武劲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色朴素长袍、身形清瘦、年约五十许的男子,正负手站在戊字号书架前,目光扫过被武劲整理得井然有序的书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此人面容清癯,鬓角微霜,双眼神光内蕴,虽衣着简单,但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最重要的是,他的袍角,绣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药鼎纹样——这是青云宗丹房长老的标志!

徐秋山!

武劲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动作丝毫未乱,将最后一本书归位,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向来人,躬身行礼:“弟子武劲,见过长老。不知长老驾临,有失远迎。”

徐秋山目光落在武劲身上,打量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然:“你就是新来的杂役?刘全说,你识字,做事也还算仔细。”

“弟子惶恐,只是略识几个字,做些分内之事。”武劲低头答道,姿态恭敬。

“分内之事?”徐秋山走到武劲刚刚整理过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南疆虫豸图谱》,翻了翻,又放回去,手指拂过书脊上武劲新贴的、写着“地理·异物”的简易标签,“这些分类,是你做的?”

“是。弟子见此处书籍混杂,寻阅不便,便斗胆按地理风物、奇珍异物、杂闻轶事等粗略分了类,贴了标签以便查找。若有不妥,请长老责罚。”武劲回答得滴水不漏。

“地理风物……奇珍异物……”徐秋山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扫过书架,忽然问道,“‘星纹草’,你可知应归入哪一类?”

武劲心头微震。星纹草!《观星士手札》和那本实验笔记都提到过的关键之物!

他强迫自己冷静,略作思索状,答道:“回长老,据弟子偶阅杂书所见,星纹草多生于地脉特异、或有陨铁坠落之左近,形似兰草而叶有银星斑点,性喜阴寒,吸纳奇异地气或星力生长。依其特性,似与矿物、特殊地脉关联更密,或可归于‘异物’或‘灵植’之列?然弟子见识浅薄,不敢妄断。”

这番回答,既引用了杂书描述,又点出了星纹草的关键特征,最后还留有余地,显得谨慎而有见地。

徐秋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隐去。他并未直接评价武劲的回答,而是转而指向书架另一侧:“那边有几卷关于上古金石丹术的残篇,与《百草纲目》混在一起,你既懂得分类,去将它们拣选出来,按年代先后,排于‘技艺·丹术’类架格。”

这是一个考校,也是一个试探。

武劲应了声是,走向那边书架。那里堆放的书籍更为杂乱破旧,许多连封面都没有。他需要快速辨别内容,判断是否与“金石丹术”相关,并估算大致年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武劲全神贯注,手指快速而轻柔地翻动书页,目光如电般扫过关键信息——纸张质地、墨迹特点、行文风格、提到的年号或人物。得益于前世受过学术训练的记忆力和检索能力,加上这几对经阁书籍风格的熟悉,他很快挑出了五卷符合条件的残篇或抄本。

然后,他面临排序问题。没有明确年代记载,只能通过内容提及的典故、避讳字、以及与其他有年代可考书籍的引用关系进行推断。

徐秋山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武劲快速动作的手指和沉静专注的侧脸上,眼底深处的探究意味越来越浓。一个普通杂役,绝无可能有这般精准的文献辨识能力和逻辑推断力。

约莫一刻钟后,武劲将五卷残篇按照他推断的年代顺序,整齐地码放在指定的架格上,后退一步:“长老,请您过目。”

徐秋山走上前,逐一拿起,快速翻阅。他的动作比武劲更加娴熟老辣,目光如炬,几息之间便已看完。

放下最后一卷,徐秋山沉默了片刻。武劲垂手而立,心中并无十分把握,毕竟这只是基于有限信息的推断。

“第三卷《五金精华论》,当在《九转铅汞注》之后。”徐秋山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九转铅汞注》中提及‘避前朝煊帝讳’,当为景朝中期之物。而《五金精华论》开篇便引景朝末年丹师‘赤松子’之言,故当在其后。”

武劲心中一紧,知道自己排序有误,连忙躬身:“弟子学识浅陋,多谢长老指正。”

“无妨。”徐秋山摆摆手,目光再次落在武劲脸上,这次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能在一刻钟内,从这堆故纸中准确找出五篇相关金石丹术的残卷,并大致排定次序,已殊为不易。你以前读过不少杂书?”

“弟子出身寒微,无缘正经学问,只是幼时蒙村中老塾师教过几年,认得些字。后来流浪,偶得几本破旧杂书,便胡乱翻看,强记了些杂学。”武劲早已想好说辞,半真半假。原主确实识字,也确实看过些杂书,只是没他说的那么“杂”和“深”。

“胡乱翻看?”徐秋山不置可否,忽而话锋一转,“那你对‘丹毒’与‘火毒’之分,可有见解?”

又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丹道核心,也隐隐触及他那本实验笔记的内容!

武劲心念电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问。回答得好,或许能引起这位长老真正的兴趣;回答不好,或者露出破绽,恐怕会引起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结合前世对毒理学、药理学的一些基本概念,以及这几天翻阅医书、丹书所得,谨慎措辞道:“弟子妄言,请长老莫怪。依弟子浅见,‘丹毒’多指丹药炼制过程中,因君臣佐使配伍不当,或火候失宜,导致药性生变、杂质残留,服食后淤积体内、败坏气血基之毒性。而‘火毒’……或有两种:一为外火之毒,如地火煞气、烈焰灼伤等外来炽热之力侵体;二为内火之毒,或是修炼阳刚功法过度,或是服用大热丹药,导致体内阴阳失衡,亢阳焚身。二者皆损经脉,坏内腑,甚为棘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弟子曾闻,有些奇物自带暴烈外邪之力,若以常法炼丹服用,恐非但不能化解其力,反可能引邪入体,加剧毒性。或许……需先以外力或他法,化解、中和其暴烈本性,再行入药?”

最后一句,是他基于那本实验笔记的推测,大胆说了出来。

徐秋山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在听到最后几句话时,终于起了明显的波澜!

他深深地看了武劲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眼前这少年杂役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不寻常的东西。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经阁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良久,徐秋山缓缓道:“你叫武劲?外门杂役?”

“是。”

“你口伤势未愈,气血两亏,经脉亦有暗损。”徐秋山忽然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与人争斗所致?”

武劲心头一跳,如实答道:“弟子前几不慎冲撞了赵彪师兄,受了些教训。”

“赵彪?赵昆的侄子?”徐秋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既是杂役,便安心做事。经阁清净地,少惹是非。”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转身负手,向着经阁深处、那通常只有长老和核心弟子才能进入的“内库”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并未回头,声音平淡地传来:“明此时,将‘杂部’所有关于上古金石、奇物异矿、以及地脉星象的书籍、竹简、残片,无论是否完整,整理出一份名录,按你的想法简单分类,送到内库门口。”

话音落下,青袍身影已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武劲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徐秋山最后那深深的一眼,和突然交代的任务,意味着什么?

是赏识?是好奇?是怀疑?

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比如,自己可能看过那本实验笔记?或者,对自己关于“奇物外邪之力”的论断产生了兴趣?

武劲不知道。但他知道,平静的子,恐怕要结束了。

这位深居简出、疑似身中火毒的徐秋山长老,已经将目光投注到了他这个小小的、伤痕累累的杂役身上。

福兮?祸兮?

武劲望向徐秋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怀中那枚紧贴膛、微微传来冰凉触感的灰色薄片,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

既然已被注意到,那么,或许可以借此,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比如,那本笔记中提到的“星纹草”,比如,如何“化解、中和”那些暴烈的奇异之力。

这或许,是打开微络修炼之门的另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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