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粗暴的吻,像一道撕裂了平静假面的伤口,横亘在陆司衍和盛白初之间,也彻底改变了听松院夜晚的空气。
第二天早上,盛白初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陆司衍的枕头平整冰冷,仿佛无人躺过。她坐起身,嘴唇上细微的刺痛感立刻唤醒了昨晚不堪的记忆。浴室镜子里,她的下唇内侧有一处不明显的破损,红肿倒是消了大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那种被侵犯、被羞辱的感觉,却鲜明地烙印在感官和心里。
她刻意在房间里磨蹭了很久,直到估计陆司衍已经去公司了,才下楼。陈妈正在摆早餐,见到她,笑容如常:“太太,早。先生一早就走了,说是有紧急会议。让您记得吃早餐。”
“嗯。”盛白初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早餐很丰盛,但她食不知味。
一整天,她都在刻意回避与陆司衍有关的一切。不去陆氏,只待在盛海处理公务,连需要陆氏那边确认的文件,她都让林澈去对接。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那场冲突,来重新筑起被那个吻险些击溃的心防。
陆司衍那边也异常沉默。没有电话,没有消息,甚至连秦屿都没有像往常一样“顺便”汇报陆总的行程。仿佛昨晚之后,他们之间那点因“”而生的脆弱联系,也一并断裂了。
只有城东的“戏”,还在外力的推动下,不得不继续演下去。
财经媒体的报道开始升级,从“夫妻分歧”演变为“疑似情变”,甚至挖出了一些陈年旧事,将盛白初和时晏在哥大的交集也渲染了一番。陆氏与盛海在上的“竞争”姿态也更加明显,双方团队在几次非正式磋商中,都表现得针锋相对,味十足。
老宅里,陆绍霆看他们的眼神,探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陆绍芸更是几次“关心”地问盛白初是不是和司衍闹别扭了,要她“多忍让”、“男人都好面子”。
盛白初疲于应付,只觉得身心俱疲。这场戏,演得她心力交瘁,真假难辨。
三天后,一个消息打破了僵局,也让暗流彻底浮出水面。
秦屿直接来到了盛白初的办公室,脸色凝重。
“盛总,陆总让我来请您,立刻去陆氏开会。出事了。”
盛白初心头一紧:“什么事?”
“城东招标委员会那边,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材料。”秦屿压低了声音,“举报……盛海在之前的旧城改造中,存在违规获取土地、与评估机构串通抬高补偿标准的问题。材料里附了一些……看起来很真实的文件截图和资金往来记录。”
盛白初的脸色瞬间白了。旧城改造,是她父亲盛明辉几年前主导的,也是后来盛海资金危机的诱因之一。她接手后仔细核查过账目,确实有些模糊地带,但她相信父亲不会故意违法。这分明是冲着盛海,也是冲着她来的!
“陆总怎么说?”她强迫自己冷静。
“陆总已经让法务和公关部紧急处理。但他认为,这件事和之前电梯故障一样,是连环计。举报时机选在招标关键期,目的就是拖住盛海,甚至让盛海失去竞标资格。”秦屿语速很快,“陆总说,对方已经出招了,我们必须立刻回应。请您过去,商量对策。”
这不再是演戏,而是真正的危机。盛白初立刻拿起外套和手机:“走。”
陆氏集团,顶层小会议室。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陆司衍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他正快速浏览着,眉头紧锁。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看到盛白初,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她唇上扫过,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但很快移开,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
盛白初依言坐下,刻意忽略了心头那丝异样。现在不是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
“情况秦屿跟你说了?”陆司衍开门见山。
“嗯。材料我看一下。”
陆司衍将文件推过来。盛白初快速翻看,越看心越沉。举报材料准备得很“充分”,有些数据甚至看起来就是内部流出的。如果被坐实,不仅城东没戏,盛海可能面临巨额罚款和信誉危机。
“这些数据……”她抬头看向陆司衍。
“有真有假,混合在一起,更难辨别。”陆司衍接话,显然已经仔细分析过,“真的部分,应该是从盛海旧系统中泄露的。假的部分,伪造得很高明,非专业人士难以立刻证伪。对方很了解盛海,也很了解举报流程。”
“是二叔?”盛白初问出了心中最大的怀疑。
“十有八九。但以他的脑子,想不出这么缜密的连环计。背后还有人。”陆司衍手指敲击着桌面,“李家倒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副局长以前在国土资源系统经营多年,留下的人脉和把柄,足够做很多事。我怀疑,是二叔和李家残余势力联手了。一个要报复我,一个要报复你,或者说,报复我们陆盛两家。”
这个分析合情合理。盛白初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隐藏在暗处、不择手段的联盟。
“我们现在怎么办?举报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委员会那边肯定会启动调查程序。”盛白初担忧道。一旦进入调查,无论结果如何,盛海的竞标进程必然会受到严重影响。
陆司衍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暂时化解,至少争取时间。”
“什么办法?”
“对外宣布,陆氏和盛海,就城东,正式组成联合竞标体。以陆氏为主导,盛海作为重要伙伴参与。”陆司衍缓缓说道,“这样一来,盛海目前面临的问题,就可以解释为‘竞争对手的恶意中伤,意图破坏陆盛联盟’。以陆氏的信誉和影响力,可以暂时压住调查的势头,为我们反击争取时间。”
盛白初愣住了。联合竞标体?而且是以陆氏为主导?这等于将她之前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拱手让出。盛海将彻底从主导方,变成附庸。
“这……”她下意识想拒绝。
“这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危机公关方式。”陆司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除非你能在24小时内,自证清白,并且找到反击的确凿证据。你能吗?”
盛白初哑口无言。她不能。
“这只是权宜之计。”陆司衍看着她挣扎的表情,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先渡过眼前的难关。等揪出幕后黑手,解决掉他们,的主导权,我们可以再谈。现在,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得对。在绝对的恶意和阴谋面前,个人的坚持和面子,不值一提。盛海再也经不起一次打击了。
盛白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断:“好。我同意。具体方案?”
见她答应,陆司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面色依旧严肃:“立刻召开联合新闻发布会。你我都要出席,统一口径。对外强调我们夫妻一体、公司联盟坚固,任何离间计都不会得逞。对内,我会让秦屿和你的人对接,组成联合工作组,一方面应对调查,一方面反向追查举报来源。时晏那边……”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既然我们‘联合’了,与‘时境’的自然终止。你尽快处理净,不要留任何话柄。”
最后这句,与其说是安排,不如说是命令。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依然不忘划清这条界线。
盛白初此刻也无力再争,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处理。”
“另外,”陆司衍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声音压低,“既然对外是‘夫妻一体、感情甚笃’,那在我们抓到老鼠之前,戏就得继续演下去,而且要比之前更真。明白吗?”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和提醒。盛白初明白他的意思。昨晚的冲突必须彻底翻篇,至少在所有人面前,他们要扮演一对感情深厚、共度难关的恩爱夫妻。
“……明白。”她听见自己涩地回答。
“很好。”陆司衍坐直身体,恢复了陆总的冷峻模样,“新闻发布会定在一小时后。你去准备一下。稿子秦屿会给你。记住,无论记者问什么,记住八个字——‘相信法律,信任彼此’。”
一小时后,陆氏集团新闻发布厅。
闪光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陆司衍和盛白初并肩坐在台上,面前摆着“陆氏集团 & 盛海集团”的联合标牌。
陆司衍首先发言,他语气沉稳有力,先是否认了关于盛海的不实举报,定性为“恶性商业竞争手段”,然后正式宣布陆氏与盛海就城东组成深度联合体,强调这是“基于长远战略共识和充分互信”的决定,并盛赞盛白初的专业能力和品格。
轮到盛白初时,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过了陆司衍的话头,表达了对陆氏支持的感谢,和对联盟未来的信心。当有记者尖锐地问及举报细节和两人之前不和的传闻时,她侧头看向身旁的陆司衍,眼神柔和而坚定:
“清者自清,我们相信法律和相关部门会给出公正的调查结果。至于我和司衍……”她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陆司衍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心跳加速,但她做得无比自然。陆司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掌温热燥,力度适中,仿佛真的给予她无限的支持和信任。
两人相视一笑,画面温馨默契。
盛白初继续对着话筒说:“婚姻和事业一样,都会有风雨和考验。但正是这些考验,让我们更清楚彼此是值得携手一生、并肩作战的人。一些无端的猜测和离间,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更不会动摇我们共同前进的决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快被说服了。台下掌声响起,夹杂着快门的咔嚓声。
陆司衍侧头凝视着她的目光,也被镜头精准捕捉,那里面深沉专注的情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发布会很成功。“陆盛联盟共抗恶意竞争,夫妻情深粉碎离间谣言”的标题迅速占据各大财经和娱乐版块头条。舆论风向开始转变。
只有盛白初知道,在桌子底下,在两人交握的手分开后,她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而陆司衍的手,也迅速恢复了平的微凉。
戏,必须演下去。直到抓住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
深夜,听松院。
达成,危机暂缓,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更加古怪。不再是单纯的冷战或对抗,而是一种被“联盟”捆绑在一起的、不得不靠近的僵硬和尴尬。
盛白初洗完澡出来,陆司衍已经靠在床头,依旧在看文件。她默默走到自己那边,掀开被子躺下,尽量离他远些。
房间里很安静。
“时晏那边,处理好了吗?”陆司衍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文件。
“嗯,让林澈正式回绝了。理由是按联合体统一安排。”盛白初背对着他,闷声回答。
“嗯。”陆司衍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又是长久的沉默。就在盛白初以为今晚就会这样过去时,陆司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了许多。
“那晚的事……”
盛白初身体一僵。
“……是我失控了。”他接着说完了这句话,语气平静,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抱歉。”
他在道歉。为了那个粗暴的吻。
盛白初没想到他会道歉。心里那绷紧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复杂的涟漪。是愤怒,是委屈,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都过去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不想再提,不愿再想。
陆司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合上了文件,关掉他那边的灯。
黑暗笼罩下来。
盛白初以为他会就此睡去,却听见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床垫微微一动,他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
虽然隔着距离,但那存在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盛白初。”他叫她,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嗯?”
“记住发布会上的话。”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在抓到老鼠之前,我们是绑在一起的。所以,别再生出其他心思,也别再……给我失控的理由。”
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种别扭的……约定。
盛白初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心跳莫名有些乱。她没有回答。
陆司衍也没再说话。
但这一夜,两人似乎都睡得不太安稳。无形的纽带将他们捆缚在一起,前方是未知的阴谋和风暴,而他们之间,是越发混乱难辨的心绪,和那个必须演到最后的“恩爱”剧本。
联盟已成,戏已开场。
而真正的猎人,或许也正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露出破绽的瞬间。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一次,他们将被迫真正地,同舟共济。